《秦恋》月女凡

25、第二十五章 漩涡与火海

　　那晚的祈年宫，气氛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奴婢们个个屏息凝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丁点声响。嬴政批阅奏章的时候不知看到了什么，忽然勃然大怒，一声厉喝将殿内守夜的宫女全部赶了出来。门在她们身后重重合上，震得廊柱似乎都抖了一抖。

　　“娥姐，出什么事了？”徐姚看见回来的奴婢们个个面色如土，忍不住凑上前低声问道。

　　“大王发了脾气。”娥姐倒是见怪不怪。“还不是朝堂上那些事。”

　　徐姚皱了皱眉。嬴政的脾气怎的这样大？干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一点也不懂得修身养性，长此以往，身子如何受得住？

　　“大王每次发脾气都喜欢一个人待着，所以我们都被赶出来了。”旁边一个宫女小声给徐姚解释道。

　　深夜时分，冷飕飕的狂风呼啸着刮过宫墙。那风来得又急又猛，大树在狂风中剧烈摇晃，一根根枝条如同狂舞的皮鞭，在空中噼啪抽打。天气变得真快，让人猝不及防。

　　徐姚走出室外，远远望见嬴政寝宫里的灯火还亮着。

　　他还没歇息？

　　她绕过长廊，轻手轻脚地来到寝殿门前，透过门缝往里望去，嬴政竟伏在案桌上睡着了。天这样冷，转眼就要入冬了，若就这样睡上一晚，着了凉可怎么好？可嬴政方才把所有人都赶走了，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徐姚咬了咬唇，硬着头皮，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大王……大王……”她轻声唤了两声，想叫他起来到床榻上去睡。

　　嬴政没有反应。

　　她取来一件厚厚的披衣，小心翼翼地给他披上。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注意到嬴政睡着时的样子，和白天简直判若两人。

　　白天那个外表冷酷，眉宇间永远凝着寒霜的王，是他戴在脸上的面具吗？此刻熟睡的嬴政，眉眼舒展，呼吸均匀，更像一个纯粹的大男孩，恬静而安然。他本来就很年轻啊，不过二十几岁，为什么要装得那样老成持重，是王命所迫吗？还是宿命让他过早地背负了太多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五官上……眉目俊朗，鼻梁英挺，薄唇微抿。她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他的眉骨，顺着鼻梁缓缓滑下。

　　她真的很喜欢看他。

　　感到他面部一丝轻微的抽动，徐姚猛地回过神来，慌忙抽回手，转身就要离开。

　　可刚一起身，右臂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拽住。她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已失去重心，跌进了一个宽广而温热的怀抱中。被他这样紧紧环抱着，徐姚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只剩下一片空白。她缓缓抬起头，正对上嬴政深邃的双眸。那双眼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两潭不见底的深水，她看不透他想做什么。

　　“你勾引完本王，就想走？”嬴政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挑衅。那男性的气息缠绕在她耳边，温热，灼人，像一根羽毛在心尖上来回撩拨。

　　徐姚瞪大了双眼，拼命摇头：“大王，我没有……”

　　话没说完，嬴政的唇已落下来，封住了她所有的辩解。

　　这一吻来得太突然，霸道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本能地想要推开他，双手捶打着他的胸膛，拼命推拒着那具宽厚而坚硬的身体。可她那点力气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很快，一双柔弱的手便被他有力的手掌牢牢钳住，动弹不得。

　　她越是反抗，嬴政便越是有兴致。她挣扎的每一下，都像是在他心里添了一把柴，将那团早已燃烧的欲望烧得更旺。

　　“由不得你。”他在她耳边低喘道，声音暗哑而笃定。

　　徐姚彻底慌了神。她根本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一切。

　　那一夜，从最初的抗拒，到最后的迎合。情感的冲动是再高明的大师也无法预谋的……因为这份冲动，早已蓄谋已久。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事后的沉默里，嬴政忽然低声念出这两句，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戏谑。徐姚没有回答，只是红着脸，将头埋进了嬴政温暖而坚实的怀里。她听见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地像敲在她心上。

　　原来那句话，他从来都懂。

　　一夜缱绻。

　　次日清晨，徐姚在昏沉中渐渐醒来，才发现自己还枕在嬴政宽厚的臂弯里。昨晚那些恍若幻觉的画面，原来都是真的。

　　殿外忽然传来细碎的声响，是奴仆们已经在外面候着，等大王起床更衣了。听那动静，人还不少。

　　徐姚心头一紧，赶紧推了推身旁尚未苏醒的嬴政。

　　嬴政翻了个身，反而将她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沉沉的手臂压在她腰上，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嬴政，你别这样……”她急了，一边推他一边压低声音催促。

　　话一出口，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忘了加尊称，竟直呼了大王的名讳。

　　嬴政却像被这一声唤醒了似的，缓缓睁开眼，凝视着她。那双刚睡醒的眸子异常柔和，完全没有平日的凌厉与冷漠。他伸出手，慢悠悠地绕起她额前一缕散落的秀发，在指尖缠绕了两圈，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低哑：“这么叫我……甚好。”

　　徐姚瞪大一双杏眼，怔怔地望着他。他方才说的是“我”，不是“寡人”，也不是“本王”。他对自己放下了尊称。

　　他对每一个侍寝过的女人，都是这样称呼的吗？徐姚心里忽然泛起了说不清的滋味，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原本就不平静的湖面。

　　嬴政坐起身，作势要拉开床帏唤宫女进来伺候。

　　“不要拉——”徐姚吓得猛地缩到床边，一把扯过被褥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惊惶的眼睛，紧张地望着他。她不想让祈年宫那些人看到她现在这副样子，躺在大王的床上，像个什么？

　　嬴政看着她那紧张兮兮的模样，先是一愣，继而低头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他忽然倾身向前，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然后直起身，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看着她。

　　“傻丫头。”他的声音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小动物，“以后你会慢慢习惯的。”

　　以后？这个词在他口中说出来，轻飘飘的，落在徐姚心上却沉甸甸的。

　　就这样，她成了一个以身侍主的奴婢。

　　整个上午，徐姚都恍恍惚惚的，像踩在云里。浑身酸痛无力，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一个头绪。命运怎会让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那个男人，注定要让她为之沉沦。至于未来……她不敢多想，也不愿去奢求。

　　“姚儿姑娘——”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音。

　　徐姚推门而出，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廊下的宦官。正是秦王嬴政身边的近侍——赵高。

　　他怎么来了？

　　“姑娘，大王命小臣前来传唤。”赵高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恰到好处，“请姑娘移驾御书房，与大王一同用午膳。”

　　跟随着赵高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徐姚心里却泛起一阵自嘲。看来，这都是身体换来的代价啊。嬴政的转变也太快了，昨日还冷着脸对她爱答不理，今日便要一同用膳了。不知他对自己这份新鲜感，能维持多久？这以色侍人的路，从古至今，哪个不是以悲剧收场？

　　她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御书房的膳食自是丰盛至极。五颜六色的菜式摆了满满一桌，精致得让徐姚看不出那些佳肴究竟是用什么原料做成的。可她实在没有胃口。不知是因为第一次和嬴政单独用膳，还是因为昨晚那些事在心里翻腾不休，她只觉得食不知味。

　　嬴政往她碗里夹了好几回菜，她都没怎么动。

　　“姚儿，”嬴政放下筷子，眉头微蹙，“这些菜都不合胃口？你想吃什么，寡人吩咐御厨再去做。”

　　徐姚摇摇头，“昨晚没睡好。”

　　她的眼圈确实还泛着青。

　　嬴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心疼，又像是怜惜。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温暖，将她的手指完整地包裹在掌心里，力道不轻不重，却格外坚定。

　　此时无声胜有声。

　　徐姚抬起头，对上他那诚挚的目光，又低头看了看被他握紧的手。也许……嬴政并非自己想象的那样，也许他也有真情的一面。

　　她终于拿起了筷子，开始尝试他夹给她的菜。

　　吃着吃着，她留意到一个细节。满桌的菜，嬴政似乎只盯着其中一道下筷。那是一道鱼，不知是怎么做的，色泽金黄，看着就很有食欲。

　　“嬴政，你很喜欢吃鱼吗？”徐姚随口问道。

　　嬴政也给她夹了一块鱼肉，这才回道：“我对食物没有太多讲究。只是这道菜如果对了我的胃口，便不想再花时间去尝试其它的。”

　　徐姚嚼着鱼肉，听着他这番回答，忽然忍不住嫣然一笑。

　　吃菜这么专一，要是对女人也能这样就好了。她心里悄悄地想，像是藏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小秘密。

　　“姚儿，你笑什么？”嬴政看着她，有些不解。

　　“我……”

　　徐姚正要说话，喉间忽然一阵刺痛——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了喉咙里。她顿时说不出话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慌忙伸手去指自己的嗓子，满脸涨得通红，连连向嬴政示意。

　　嬴政立刻明白了。他皱了下眉，动作却毫不慌乱，随手拿起一根木筷，走到她面前。

　　“忍一忍，”他的声音沉稳而镇定，“把嘴张开，吐出来就好。”

　　徐姚乖乖地张开嘴，只觉得那根木筷探入口中，轻轻压住了舌根深处。一阵强烈的恶心翻涌上来，她弯腰吐了出来……刚才吃的东西全吐了，那根该死的鱼刺也终于跟着出来了。

　　她满脸胀得通红，眼泪汪汪的，被这根小小的鱼刺折腾得狼狈不堪。

　　“你真没用。”

　　嬴政笑着说完这句话，伸手将她揽入了怀里。他的怀抱很自然，很放松。像是一个普通的男人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出了洋相时，又好气又好笑的那种宠溺。

　　徐姚靠在他胸前，一只手还捂着自己被鱼刺折腾得生疼的喉咙，心里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暖意。

　　这副胸膛给予的庇护，能持续多久？她不知道，她也不愿再去想了。此刻，她只想好好珍惜这眼前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