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恋》月女凡

24、第二十四章 一语道破

　　徐姚如今在祈年宫里，成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

　　她身上还挂着宫女的名头，却不用做任何宫女分内的事。吃穿用度仍与众人一起，可身边的宫女们都不约而同地与她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原先她是作为有罪之人被发落到大王宫中充为女奴的，如今大王却亲自发话，不让她做任何事。这身份实在尴尬，旁人不敢得罪她，却也亲近不起来。每个人心里都在暗暗琢磨：徐姚接下来的日子，会怎样呢？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她自己更是困惑。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都会反复咀嚼嬴政对她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入眠。调养身子的这些日子，她一连好几天都见不到嬴政的影子，心里便像缺了什么似的，空落落的。那种想要见到他的冲动，强烈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娥姐，今晚让我代你去守夜吧。”

　　徐姚走到宫女娥姐面前，小心翼翼地商量着。她想见嬴政，哪怕只是像上次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远远看他一眼也好。

　　“不行，大王说了不让你做任何事。” 宫女娥姐虽然一口拒绝了，但她是个明眼人，也可以说娥姐是看着嬴政长大的，多年以来她都是一直尽心尽力的侍奉着大王，十年如一日。嬴政也很尊重她这个奶娘似的人物。她伺候了大王十几年，从没看过嬴政去关心过一个宫女的身体，还亲自发话不让她做任何事物。嬴政这一反常态的举动，让宫女娥姐知道，自己应该要好好照顾徐姚，也许大王哪天找她要人，她能交出一个完好无缺，健康美丽的徐姚。

　　徐姚见娥姐拒绝得这般干脆，便没再多说什么。再去请求，只会在外人面前泄露自己的心事。她垂下眼，掩住那一闪而过的失望，转身走了。

　　御花园里落叶满地，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想起嬴政说过，她可以去看扶苏。是啊，有三个多月没见过扶苏了吧？还有小翠，也不知道他们都好不好。

　　她加快了脚步，往平兴殿赶去。

　　平兴殿还和从前一样。这里的气氛让徐姚觉得熟悉而亲切，比起嬴政那肃穆冷峻的祈年宫，简直好上太多。与众人寒暄了几句，小翠领着她来到长公子扶苏的书房前。

　　四岁多的扶苏，已经开蒙习字了。

　　“姚姨——”

　　稚嫩的童音像一股暖流，直直淌进徐姚心窝里。她看见扶苏小小的手握着毛笔，满手墨迹，那认真的模样又可爱又有趣。她忽然想，嬴政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副模样？

　　“扶苏公子，你在学什么呢？能告诉姚姨吗？”徐姚走近案前，低头看着扶苏在锦帛上练习的秦篆字体。

　　“今天太傅刚教的《诗经》。”小扶苏举起自己练习的锦帛，献宝似的递到徐姚面前。

　　徐姚曾在徐福那里学过一阵子秦篆，可扶苏毕竟年幼，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蜈蚣爬过一样，实在难认。她边猜边蒙地念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原来是《诗经》里的第一篇。她读书的时候也学过，索性不看扶苏那难认的字迹，顺口便念了下去：“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念完了，她狡黠一笑：“公子，姚姨念得对吗？”

　　小扶苏撅起了嘴，一脸不乐意：“姚姨，你念了那么多，扶苏还没写到那儿呢！”

　　徐姚一愣，随即尴尬地笑了笑。自己光顾着逞能，倒忘了看人家写到了哪里。她陪着扶苏练了一下午的字，自己也时不时提起笔，在锦帛上写写画画。有时候，把压在心里的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写成文字，倒是个不错的排解方式。

　　“姚姨，你写的这句诗是什么意思呀？”

　　扶苏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歪着小脑袋，看着她写下的那行字。

　　徐姚下意识想遮住，可已经来不及了。她随口敷衍道：“我随便写的，你专心练自己的字。”

　　“可扶苏不明白。”小扶苏嘟着嘴，不依不饶，“以前每句诗，太傅都会给苏儿解释好长时间的。”

　　这孩子，打破砂锅问到底。

　　徐姚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得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这句诗啊……说的是世上最遥远的距离，明明离得很近，却又那么远。”

　　可扶苏却更糊涂了，眨巴着眼睛正要再问。

　　“父王——”

　　小扶苏突然一声叫唤，徐姚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去。

　　嬴政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她完全没有察觉。此刻她的心猛地跳了起来，像是被人一把攥住，嬴政这个人好像天生就有一种魔力，只要他一出现，她浑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都会瞬间兴奋起来。

　　今日怎会这般巧？偏偏在这里撞见他。

　　“你气色好多了。”嬴政迈步走进书房，目光落在徐姚脸上，嘴角微微扬起，竟带着一丝笑意。

　　徐姚望着他，那笑意像春风拂过水面，她不由自主地回了一个甚是甜美的微笑，“谢大王关心。”

　　她忽然意识到，这好像还是他们俩头一回，这样和和气气地说话。

　　可这份难得的平和，被扶苏那一声稚嫩的童音打破了。

　　“父王，什么是世上最遥远的距离？”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扶苏已经拿起她刚才书写的那块锦帛，踮着脚尖送到嬴政面前，一本正经地问道：“姚姨说她写的这句诗，是世上最遥远的距离，可苏儿不明白。”

　　徐姚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看着扶苏递来的锦帛上，书写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的诗句，嬴政猛地抬起了头，深深地望向了徐姚。

　　那一望，像一柄利刃，又像一团烈火。徐姚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发烫，双颊烧得如同熟透的柿子。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还用说什么呢？嬴政这一眼，早已将她看了个通透。

　　要不是扶苏贵为公子，她真想上前捂住他那张小嘴。

　　嬴政的目光从徐姚脸上收回来，转向自己的儿子，唇边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他弯下腰，耐心地解释道：“山有木兮木有枝是指山上有树木，而树上有树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是指……寡人这么喜欢苏儿，但苏儿却不知啊。”

　　“父王疼爱苏儿，苏儿明白的。”小扶苏嘴巴甜得像抹了蜜，可仍然不依不饶，“可姚姨为什么说，这是世上最遥远的距离呢？”

　　嬴政的神情没有任何波澜，语气依然温和从容：“她指的是心与心的距离。人与人相处，贵在真心相对。”

　　解释完了，他的父王已经转过身，走到徐姚身旁。他微微侧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只有她才能听到的警告意味：“下不为例。胆敢再到公子殿内写这些东西，看本王如何罚你。”

　　说罢，拂袖而去。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口，徐姚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嬴政真会给儿子解释啊，这弯绕得，简直是九曲十八弯。虽然他是这样婉转的给小扶苏解释着，但嬴政一定明白这诗句里暗恋的含义，她现在看嬴政的眼神估计也和其他女子无异，的确宫中又多了一个暗恋大王的女子，嬴政应该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徐姚转过头，瞥了一眼仍在认认真真练字的扶苏。他虽然是童言无忌，但自己的心情却这样在嬴政面前一语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