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恋》月女凡

23、第二十三章 勤奋的王

　　时间在祈年宫的廊柱间无声流逝，徐姚也渐渐摸清了这深宫的规矩与脉络。她知道了哪位宦官管着杂役，哪位嬷嬷盯着礼仪，也大概摸透了秦王嬴政每日的作息。嬴政不回祈年宫的时候，不一定都是宿在御书房，有时也会去哪位嫔妃的宫里留宿。可徐姚心里总偏执地认为，他一定是在御书房批竹简，看奏章。这样想着，她心里会好受一些。

　　每一个待在祈年宫的深夜，都让她辗转难眠。她后来才明白，这大概就是心里装了某个人的感觉吧。

　　理智反复告诉她：你不能喜欢这样的人。隔了两千多年的时光，隔着天与地的身份，爱上秦王的后果，她想都不敢想。他后宫佳丽三千，自己算哪根葱、哪根蒜？她不止一次地想把这缕情丝掐断，可剪不断，理还乱。她总能在梦里看见一个孤独的背影，只是最近，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竟是嬴政。原来自己早就惦记上他了。

　　这滋味太苦了，苦得发凉。她整天鬼迷心窍地琢磨他，哪怕是嬴政随口说的一句话，一个不经意投来的眼神，都能让她在心里翻来覆去揣测上半天，也许这就是人们说的暗恋吧。她想，就让这份情愫在心里自生自灭好了，别开花，别结果。

　　秋风瑟瑟，北雁南飞。

　　位于西北方的咸阳城，早已入了深秋。这样的天气让徐姚极不适应。

　　那是她第一次在嬴政殿外守夜。单薄的宫女衣裳根本挡不住深秋的寒风，冷风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有资历的宫女都在殿内守着，而她这样的新人，只能站在殿外点点宫灯、换换灯油。身旁还不时有巡逻的侍卫队穿梭而过。

　　她站在殿外，身体不停地打哆嗦，真的好冷。嬴政怎么还不睡呢？只要大王歇下了，他们这些守夜的人也能松快一些。没过多久，她又看见侍从们抬着大量竹简送进殿内，堆得像小山似的。她暗自嘀咕，嬴政每天的工作量也太大了吧，看来史书上说的是真的，他每天要批阅五六十斤重的竹简，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

　　夜已快到子时。她偶尔悄悄探头往里望，总能看见嬴政还坐在灯下批阅。烛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专注而沉默。徐姚忽然觉得，就这样隔着一扇门，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也挺好的。能这样默默待在他身边，看着他，也许就够了。

　　直到一个宫女从殿内走出来，熄灭了几盏灯，她才知道嬴政终于睡了。

　　可她自己也觉得晕乎乎的，浑身乏力，像是踩在棉花上。徐姚想，大概是在殿外吹了风，染了风寒吧。毕竟是第一次当值守夜，回去睡一觉应该就没事了。

　　第二天，她才知道自己发了烧。手足无力，浑身酸疼，额头烫得能煎饼。要是在二十一世纪，买盒退烧药，或者去医院打一针，就能舒服很多。可在这里，她只能把手帕浸了冷水，敷在额头上硬扛。偏偏不巧的是，嬴政今天居然还留在祈年宫，没去别的地方。只要大王在，他们这些宫女太监的活计就格外多。

　　没想到，今晚又要值守。

　　她依旧被派在殿外，守在殿内的是宫女娥姐。本就发着高烧的徐姚，被寒风一吹，整个人止不住地打寒颤。娥姐端着茶走出来，一眼看见她脸色苍白得厉害，嘴唇都泛了青。

　　“姚儿，你身子不舒服？”娥姐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关切。

　　“没事，就是有点儿冷。”徐姚摇摇头，不想给人添麻烦。大家手上都有各自的活计，再说只用熬过上半夜，她觉得还能撑得住。

　　娥姐看了看她的脸色，二话没说，把手里的茶托往旁边一搁：“这样吧，咱俩换换，你进去守着。”

　　那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似的。

　　徐姚愣了一下。她知道娥姐是好心，殿内确实暖和得多。自己若再在殿外站下去，明天怕是真要爬不起来了。老资历的宫女发了话，她这个新人哪敢不听？于是乖乖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临关门前，娥姐还在身后低声叮嘱了一句：“手脚轻些，别惊扰了大王。”

　　她感激地看了娥姐一眼，合上了门。

　　进了殿内，徐姚才发现，站在里面守夜的滋味也好不到哪儿去。虽然暖和了许多，但不能出声，不能走动，整个人得像根柱子似的钉在那里一动不动，比当年学校军训还难受百倍。

　　唯一让她庆幸的是，可以这样近在咫尺地看着嬴政。

　　他真是一个勤奋的王啊。徐姚喜欢看他低头思索的样子，那专注的神情，眉宇间沉沉的思虑，让她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敬仰与爱慕。是一个宫女对大王的敬畏，还是一个女人对男人的心动？

　　她自己分不清楚了，她就那样痴痴地看着他，看到眼前的光影渐渐模糊，看到灯下人影变得朦胧……

　　最终，眼前一片漆黑。

　　那个守夜的小宫女，晕倒在了秦王嬴政的寝宫里。

　　等她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温暖而舒适的大床上。床榻上的纹饰雕刻精美得不像话，她猛地坐了起来。

　　环视一圈，是龙榻。

　　她想起自己晕倒在了嬴政殿内，而现在……居然睡在了他的床上？她慌忙翻身下榻，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侧眼一看……嬴政依旧端坐在案头前批阅竹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油灯里的火苗微微跳动，看样子已经快到子时了。那她这一觉，怕是睡了几个时辰。她心里明白，若不是嬴政默许，谁也不敢把她这样一个宫女放到大王的龙榻上。

　　一种说不清的惶恐与感激涌上心头，她轻轻走到了嬴政身边。

　　“你终于醒了。”

　　嬴政头也没抬，目光仍旧落在竹简上，声音淡淡的，像只是随口一说。

　　此刻大殿里就他们两个，他用眼角的余光，足以感知到她的靠近。

　　“大王，我……”她想解释自己是因为生病才晕倒的，也想感谢他让自己在龙榻上歇了这么久。

　　嬴政截住了她的话，语气仍是那种一贯的清冷。

　　“身体这么差，以后怎么伺候寡人？”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竹简，面上没有表情。

　　可徐姚不知道的是……他发现晕倒的是她时，第一个动作就是将她抱上了自己的床榻。他还召了太医来诊脉，听太医说是劳累又染了风寒，他才放下心来。

　　现在听嬴政这么一问，徐姚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这是……要赶自己走吗？连做他宫女的资格都没有了？他又打算把自己派到哪儿去？

　　她没敢出声。

　　嬴政见她沉默，大约是觉得自己方才的话说得太硬了。他微微顿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里少了几分冷淡，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先回去歇着吧。往后寡人这祈年宫里的事，你都不用做了，只管好生调养身子。”

　　徐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样的话，这样温柔的语气，会是从嬴政嘴里说出来的？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那……我以后要做些什么呢？”她小声问，还是想弄清楚自己接下来的去处。

　　嬴政终于微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快又落回到竹简上，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你没明白寡人的意思？你往后要做的，就是在祈年宫里把身子养好。若是闲得无聊，可以去御花园走走，或者去平兴殿看看扶苏。”

　　他到底还是说了软话。其实这些日子，他心头一直压着一种莫名的烦躁……他厌恶这种儿女情长的牵绊，更厌恶自己身为秦王，却偏偏对这个女子生出不该有的眷恋。所以他每次见徐姚，都没给过好脸色。仿佛只要冷着她，就能冷了自己那颗心似的。

　　“那奴婢告退了。”徐姚欠了欠身，声音轻轻的，“大王……也要注意身体。”

　　她的心早已起起伏伏，像被风吹皱的湖水。她宁愿嬴政一直冷得像阎王，那样她还能守住自己心里的防线。可偏偏他忽冷忽热，一会儿是冰，一会儿又是火，让她那道防线越降越低，快要守不住了。

　　徐姚转身离去，背影纤弱，步子还有些虚浮。

　　直到那扇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嬴政才终于抬起了双眼。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他的目光穿过大殿，落在她刚刚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