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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欺君 ...

  •   上林苑行宫旁的观礼台旌旗猎猎。

      徐姚独自一人远离了人群,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下。远处,秦王嬴政正率众人迎接赵太后车驾。

      “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啊?”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急切,“害我到处找你。”

      徐姚转过头,是那个眉目间透着一股精明劲儿的宦官,这个正朝她走来的人就是赵高,他那张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赵大人。”徐姚站起身来,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多谢费心,我一个人待着没问题的。”

      她不想回去,不想回到那群人当中,被那些或探究,或轻慢,或漠然的目光打量。她知道自己是个异类,哪怕穿上了这身衣裳,梳起了这个时代的发髻,她骨子里仍然不属于这里。

      赵高却笑了,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风,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姑娘这话说的,蒙恬将军临行前可特意托付过小人,要好好照看姑娘。将军对姑娘是一片赤诚之心,姑娘若有个闪失,小人如何向将军交代?”他走近两步,微微躬身,语气愈发恳切,“况且这猎场上人来人往,生猛混杂,姑娘一个弱女子独坐此处,到底不妥。还是随小人回观礼台去吧,那里人多,也热闹些。”

      徐姚抿了抿唇,正要再次推辞,赵高又开了口:“姑娘放心,小人就在旁边陪着,绝不会让姑娘不自在。”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反倒显得矫情了。徐姚暗自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点了头。

      赵高立刻笑得更深了,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这就是赵高的本事。他能让不愿意的人变得愿意,能让不高兴的人变得高兴。三言两语间,就把人领到了他想领到的地方。后世史书上骂他是佞臣,是小人,可有时候,小人也有小人的长处……至少此刻,徐姚不得不承认,赵高的善解人意,让她这个举目无亲的外来者,少了几分无所适从的尴尬。

      观礼台上,人声鼎沸。

      徐姚始终站在赵高身侧,不远不近地挨着。周围都是她不认识的人,那些秦国的文臣武将,一个个峨冠博带,甲胄鲜明,或谈笑风生,或肃然而立,自成一个她无法融入的世界。倒是赵高,虽然她心里清楚此人绝不可深交,但此刻站在他身旁,竟莫名觉得有几分“自然”。

      也许是因为在所有人中,只有赵高是奉命来“照看”她的,只有他会时不时侧过头来,压低声音给她介绍一句“那是某某将军”“那是某某大夫”。虽然她大多记不住,但这份刻意的关照,到底让她的局促减轻了些。

      一阵黄沙被秋风卷起,迷了人眼。

      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一小支队伍在观礼台前勒马驻足。当先一人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不见半分老态。待那黄沙散去,众人才看清来人的模样,那是一员年长的将军,须发虽已花白,面色却红润,虎背熊腰,目光如炬,一身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那股威风凛凛的气势,让人不自觉地便要敛声屏气。

      “老臣蒙武,拜见大王!拜见太后!”

      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徐姚心头一跳,蒙武?蒙恬的父亲?

      她不由得悄悄抬眼望了过去,只见那老将军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失武将的铮铮傲骨。

      嬴政笑着抬手:“蒙老将军快快请起。还以为老将军今天不来呢?”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真切的亲近,和对待其他臣子时的矜持冷淡截然不同。徐姚看在眼里,心中暗道:看来蒙家在秦国的地位,比她想象的还要高。

      蒙武站起身来,朗声道:“老臣处理完军中事务便赶来了。这一年一次的秋季狩猎,老夫也要一展身手啊!”

      他说这话时,神采飞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不服老的劲头,惹得周围几位武将都笑了起来。

      嬴政也笑了,目光在蒙武脸上转了转,忽然道:“老将军今日兴致很高啊,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

      这话说得随意,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蒙武一愣,浓眉微微皱起,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困惑:“大王,不知老臣喜从何来?”

      嬴政的笑容微微一凝。

      他打量着蒙武的表情,那困惑不像是装出来的,老将军的为人他是知道的,耿直磊落,从不遮遮掩掩。若是蒙恬要大婚,他高兴还来不及,恨不能敲锣打鼓地昭告天下,断然不会露出这副茫然不知的神情。

      一旁的赵高却没来得及细想这些,只当是大王在说客套话,便笑着接过了话头:“自然是老将军的公子蒙恬大婚之事啊!”

      他的笑容殷勤而得体,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可话音未落,蒙武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赵高,声音陡然冷了下去,“不可能。我儿大婚,我怎会不知!”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赵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蒙武那冷厉的目光,到底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那张白净的面皮上,尴尬的红晕一层层泛上来,整个人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好不狼狈。

      观礼台上的气氛骤然凝滞。

      嬴政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赵高,确切的说,是转向赵高身后的徐姚。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怒火正在一点一点地积聚,像暗夜里蓄势待发的岩浆,无声却灼人。

      他全明白了,那个女子……千方百计想要出宫的女子,与蒙恬合伙编造了这样的谎言。什么两情相悦,什么意欲大婚,通通都是假的。

      他被骗了,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还有一个自己信任的将军,联手骗了。

      赵高身后的徐姚,早已窘得面红耳赤。她低着头,恨不能把脸埋进胸口里去。这下完了,彻底完了!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穿帮了。

      蒙恬呢?蒙恬在哪里?他打猎还没有回来吗?她一个人怎么应付?这些问题在她心里翻涌着,乱成一团,理不出个头绪。

      她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像要把她烧穿一般。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掌心全是冷汗。

      嬴政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去,他压制了怒火,好像没事发生一样,和赵太后寒暄了几句,和蒙武说着些什么,然后带着李斯离开了观礼台。

      而徐姚这边,突然来了两个侍卫,一左一右站在徐姚身侧。虽然没有动粗,但那架势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很识趣的跟上了侍卫的步伐,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里。

      上林苑行宫,大殿内。

      烛火摇曳,将殿中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嬴政高坐于上首,面色沉如水。

      徐姚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硌得生疼,却一动也不敢动。

      嬴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良久,才转向侍立在一旁的李斯。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李斯,欺君该当何罪?”

      李斯身形微微一震,拱手答道:“回大王,欺君是……死罪。”

      他的声音平稳,可在说出“死罪”二字时,还是忍不住微微顿了一下。他偷眼看了看嬴政的脸色,又迅速垂下目光。

      嬴政沉默了片刻,忽然挥了挥手。

      李斯会意,躬身行礼,无声地退了出去。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大殿内安静得可怕。

      徐姚跪在地上,脑海中还回荡着李斯方才那句“死罪”。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不害怕死亡,也许穿越到这古代,她早就是个死过之人。

      但是蒙恬,她最怕的是连累蒙恬。他是那样高尚又正直的人,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的君子,不该被她这个时空过客毁掉。她不能改变历史,她不能让蒙恬的人生因为自己而偏离轨道。

      想到这里,一股热流涌上眼眶,她再也忍不住,伏在地上,声音哽咽地对嬴政说道:“大王,此事与蒙将军无关!都是小女子的主意,是我求他带我出宫的,求大王放过他吧!”

      看着徐姚梨花带泪般的呜咽着,嬴政紧闭了双眼,紧握着自己的拳头,想竭力制止住怒火。

      徐姚见他没有回应,心中一急,膝行几步,跪到他面前,仰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大王,错都在我一个人身上,要罚就罚我吧!只要不牵连蒙将军,小女子愿意受死!”

      “你们两情相悦吗?”嬴政睁开双眼,缓缓的问道。如果她和蒙恬当真两情相悦、私定终身,那他便顺水推舟,成全了他们也罢。毕竟蒙恬是他看重的人,他也不是那等不通情理的主君。

      可徐姚此刻,满心只想着如何救蒙恬脱罪,哪里还有心思去细品嬴政这话中的含义?

      她几乎是本能地摇了摇头,急促地答道:“我们萍水相逢,并无过多交情,是我看蒙将军心善,一再苦苦哀求他,怂恿他……是我!是我编出了这欺君的谎言。”

      萍水相逢,并无交情?

      听闻这些,嬴政的目光微微一动,那一直紧绷着的面容,似乎在这一瞬间松了那么一松,内心反而有些莫名的欣喜。他的嘴角缓缓上扬,勾出一个很好看,却也让人看不透的弧度。

      他望着面前这个低着头、瑟瑟发抖的女子,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了半日的怒火,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浇熄了。

      “你可愿带他受死?”

      徐姚猛地抬起头,泪痕满面的脸上,一双眼睛红红的,却透着几分决绝:“如果大王能放过蒙将军,小女子愿意一死。”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生死。

      嬴政没有立刻回应。

      他缓缓转过身去,背对着徐姚,负手而立。那背影挺拔如松,却莫名透着一股孤寂。他的声音传来,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怒意:“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徐姚怔了一瞬,随即大喜过望,连忙叩首道:“只要蒙将军没事,要小女子做什么都行,发配边疆我都愿意!”

      她说得急切而诚恳,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可这句话一出,却让嬴政刚压下去的怒火又翻涌了上来。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难道寡人的宫中,就这么容不下你吗?”

      一个女子,宁愿被发配到苦寒的边疆,也不愿意留在他的宫里?

      这激起了他的某种情绪……像是不甘,像是恼怒,更像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想要去征服的欲望。

      徐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意吓得一颤,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她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殿内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徐姚跪在那里,心脏砰砰地跳着,脑子里却渐渐清醒了几分。不管怎样,蒙恬的命保住了,这就够了。至于她自己……将来如何,她此刻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只要能不连累蒙恬,怎样都好。

      大殿外,暮色渐浓。

      蒙武带着蒙恬匆匆赶到,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跪在殿门外,求见大王。

      蒙恬的脸色苍白,铠甲上还沾着猎场上带回来的尘土和草屑。他打猎归来,刚下马就听说了观礼台上发生的事,当即变了脸色,连马鞍都没来得及卸,就拉着父亲赶了过来。

      赵高进进出出禀报了好几回,每一次出来,脸上的表情都更凝重一分。

      “大王还是不见。”赵高对蒙武父子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老将军,大王正在气头上,您二位先回去吧。”

      蒙武铁青着脸,死死盯着跪在身旁的儿子,那双虎目之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这个逆子——逆子!”

      他压低了声音怒斥,嗓音沙哑而颤抖,那是极力克制的结果。若不是在大王殿外,他怕是早就一脚踹上去了。

      蒙恬跪在地上,一言不发。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头颅却低垂着,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这次,赵高又从殿内出来时,脸色比方才好了些。他走到蒙武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老将军,大王说了,此事不再追究,请两位将军先回吧。”

      蒙武还未开口,蒙恬已经霍然抬起头来,急切地问道:“那位姑娘呢?大王是如何处置她的?”

      他的眼睛红红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焦灼。

      赵高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同情,缓缓答道:“那位姑娘……大王已收为贴身宫女。”

      贴身宫女。

      这话像一柄利刃,狠狠地扎进了蒙恬的心口。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他猛地站起身来,就要往殿内冲。

      “逆子!”

      蒙武一把拽住他的手臂,那力道大得惊人,像铁钳一般牢牢箍住了他。老将军的面色铁青,眼中满是怒火,“你还想做什么?大王已经说了不追究,你还想闯进去找死不成?”

      “父亲——”蒙恬的声音嘶哑,“她是为了我才……”

      “住口!”蒙武厉声打断了他,“大王金口玉言,已经做了决断,你再执意下去,只会连累更多人!”

      蒙恬僵在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缓缓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目光里有愤怒,有愧疚,还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

      他被父亲拽着,一步一步地离开了殿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沉重而疼痛。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徐姚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成了秦王嬴政的贴身侍女,她又要回到那座幽深的王宫了。

      那个她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去了。百转千回,难道这就是宿命的安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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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时隔十八载,作者又回来了,不知道曾经的你们,还在吗? 新文:《秦歌亦梦》秦朝故事,始皇重生文。喜欢嬴政的,喜欢秦恋的,不要错过此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