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恋》月女凡

20、第二十章 发乎情，止

　　一年一度的秋季狩猎，在负责官员的精心筹划下，终于拉开了帷幕。秦王嬴政早早换上一身骑服猎装，在赵高的陪同下，步出了上林苑行宫。

　　上林苑是历代秦国专用的皇家猎场，占地广阔，位于渭水之南。这里有大片常年封闭的林地，只有在王公贵胄们举行狩猎活动时才会开放，故而树高林密，植被葱郁，远处的山峦如天然的屏障般环绕四周。

　　猎场前方，整齐地排列着多队人马，皆是秦国各大家族的显贵子弟。他们一袭戎装，颜色各异，背弓挎箭，精神抖擞地列队站在马前。嬴政一声令下，游猎正式开始，众人依着规则策马而去，追逐猎物，个个兴奋不已。

　　猎场分为多个区域，大王通常只与身边几位近臣同游。猎场旁设有几处风景区，供狩猎后游览。行宫一侧建有观赏台，不少王族家眷在此歇息。今日观赏台边来了许多家眷，徐姚在蒙恬再三邀请下也到了这里。蒙恬虽尚未将求赐婚事告知父亲蒙武，却想先让徐姚在这样的场合见见自己的父亲，还有弟弟蒙毅。可不巧的是，蒙武临时有事未能前来，令蒙恬颇为失望。

　　徐姚在蒙恬引荐下见到了蒙毅。看着蒙毅打量自己的眼神，她便知道，这位弟弟一定在费解他哥哥的眼光。

　　蒙毅凑到蒙恬耳边，压低声音嘀咕道：“哥，这女子你在哪儿找的？是要给我做嫂子的吗？”

　　“如果是呢？”蒙恬瞥了弟弟一眼。

　　“你也该娶妻了。”蒙毅勾了勾唇角，带着几分调侃，“不过这女子配我大哥，还是逊色了些。”

　　蒙恬赶紧把弟弟拉到一边，生怕他那不逊的话被徐姚听了去。随后，他低声向蒙毅简单讲述了自己与徐姚之间的一些情况。

　　“大哥，这事你跟父亲说了吗？”蒙毅听完，表情认真起来。

　　“本打算今日告知父亲大人，不曾想他竟没来。”蒙恬语气中难掩失落。

　　徐姚远远看着兄弟俩私下嘀咕，心里明白，定是在说她的事。即便蒙恬想娶她，只怕他的家族也未必容得下她。

　　此时，前方策马驰来几个人影。

　　“蒙恬，还不快点上马陪大王去打猎，我到处找你呢！”王贲在马背上大声喊道。

　　徐姚抬眼望去，目光落在王贲身后那人身上，眸子骤然一亮，是嬴政。他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身着一身戎装。脱去宽大王袍的他，此刻更像一个骨健筋强，英俊潇洒的热血男儿。两月未见，没想到会在这猎场中再次相遇。

　　蒙恬看了看王贲身后，只有李斯，赵高等人陪同着嬴政。蒙恬无奈，只好前去。赵高与李斯骑射不精，平日都不陪嬴政游猎。

　　刚跃上马背，蒙恬便俯身对徐姚说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可以吗？”他环视一圈，没看到蒙毅，不知那小子跑哪儿去了。

　　徐姚向他点点头：“我可以的，你安心去吧。”她不想给蒙恬增添任何牵绊。

　　蒙恬仍有些迟疑：“可是……”到底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马背上的嬴政此时也看到了徐姚，又瞧见眼前这两人暧昧的场景，便把头侧到一旁，不愿再看。

　　“蒙将军，这位姑娘就交给赵高吧。”宦官赵高倒是明眼人，看出蒙恬不放心佳人，主动说道，“赵高会照顾好这位姑娘的。”

　　听了赵高的话，蒙恬才安心，一行人策马而去。

　　“大王！太后的凤驾已快到上林苑了。”一名身着戎装的军士追上嬴政的御马，禀报道。

　　“哦？母后来了……”嬴政劝了多次，赵姬都没有过来。如今母后来了，他得过去迎接才是。

　　“王贲、蒙恬，你们先去，寡人随后再来与你们一争高下。”嬴政说完，拨马而回。

　　这边，徐姚正打量着身旁的宦官赵高。她知道赵高，那个有名的奸臣。肤色略黄的国字脸上，并未看出那阴险小人的面相。这人左看右看，都不像史书上记载的奸臣啊……难道是他此时权位不高，尚未显露出来？常言道，人心会随着时势而变。

　　被徐姚这么盯着，赵高浑身不自在。还从没有哪位女子，这样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她眼睛居然眨都不眨。赵高搔耳挠腮，小眼睛四处打转，突然看见自己的大王朝这边骑马奔来。

　　“赵高！快去看看太后到哪儿了？”嬴政手执马鞭，已跃下马来。

　　徐姚看着嬴政就这样突然过来，一时竟呆了，忘了行礼，连赵高什么时候走的都没意识到。顿时，她觉得这样单独与嬴政站在一起，有些尴尬。

　　“蒙武将军给你们选定日子了吗？”片刻后，还是嬴政先开了口，语气平静，问的是她和蒙恬何时完婚。

　　徐姚心想必须配合蒙恬，不能让嬴政发觉他们在欺瞒他，于是又编着谎话说道：“听蒙恬说，老将军已经择了吉日。”

　　“那本王要尽快给蒙恬准备大婚贺礼了。”嬴政说得还是那样轻松，那样带着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心底却泛着丝丝酸意。

　　此时赵高已回到嬴政身旁，待嬴政与徐姚说完话，便回道：“大王，太后说先在荷花池边歇息片刻，大约半个时辰后能到上林苑。”

　　见嬴政听完没有作声，赵高又继续道：“大王，方才马官牵来了几匹进贡的御马，您要过目挑选一下吗？”

　　嬴政正不知如何打发这时间，便对赵高回道：“牵来，给寡人看看。”

　　只见一名马官牵着五六匹骏马来到嬴政面前。徐姚的目光立刻被其中一匹雪白色的小马驹吸引住了，世上竟有这样白的马！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马驹长长的鬃毛。她从未这样近距离地接触过马，在城市里长大的她，很少见到这种动物。

　　“蒙夫人，若是喜欢，可以骑上一试。”嬴政见徐姚如此关注这匹马。

　　那一声“蒙夫人”传入耳中，徐姚心里倏地一凉。不知为何，听嬴政这样称呼她，她竟生出一种想要立刻逃离的冲动。揪心地难受，一种莫名的情绪驱使她跨上了马背。

　　幸好这是匹小马驹，否则她一个人是蹬不上马鞍的。可是当她抓紧缰绳，那马儿却纹丝不动。到底要怎样做才能让它跑起来呢？她可从没骑过马啊。

　　此时嬴政已选了一匹高头大马，扬鞭而去。徐姚看着他和马儿如风一般呼啸而过，心里反倒定了几分。

　　干脆下马吧，反正那人已经走了，也不用自己离开了。谁知她正想下马，这小马驹突然奔腾向前。唯一庆幸的是她双手紧握着缰绳没有松开，否则定会摔落在地。只见那马儿一直追赶着前方嬴政的高头大马，那骏马跑起来，四只蹄子像不沾地似的。

　　马儿啊，你慢些跑！徐姚不明白这小马驹为何非要去追嬴政的马。难道这两匹马是亲戚不成？她的身体像要散架一般，完全不会骑马的她，根本没法支配，无法驾驭。

　　前方嬴政的马儿终于停了下来，徐姚的这匹小马才放慢速度，小跑到那匹大马身边。

　　嬴政看见徐姚面色惨白，惊魂未定的样子，这女子根本不会骑马，胆子也太大了。若不是他方才回头发现，及时停住马儿，真不知会是什么后果。

　　“你第一次骑马？”嬴政看着她，声音低沉。

　　徐姚坐在马背上点了点头，吓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可让她更措手不及的事出现了，这不听话的小马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之物，突然调头朝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事出突然，她手中什么都没拽紧，心想这次一定完了。眼前一黑的瞬间，她的身体猛然腾空，被一只有力的臂弯拦腰抱住，稳稳地落坐在嬴政的马上。其实嬴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出了一身冷汗，还好及时上前抱住了她。

　　心情稍稍平复后，徐姚与同乘一匹马的嬴政轻声说了句：“谢谢！”

　　嬴政没有再与她说话，也没有再让她独自去骑那匹小白马。一路上，他们再无言语交流，他只是继续策马前行，带着她来到一片风景前。

　　马背上的嬴政自己也不知是怎么了，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里来？他突然很想和她一起看看这繁华萧瑟……

　　徐姚能感觉到耳边嬴政的呼吸，背后嬴政的心跳，因为他们的身体贴得很近。马儿一直这样匀速奔跑着，穿过一片又一片树林。秋日的色彩与天边朵朵霞云交相辉映，分外绚丽。此刻她真想让马儿就这样一直跑下去，这景象美好得像梦境一般。她忽然发觉，自己是不是……爱慕上嬴政了？这样与他同骑的感觉，真是心潮澎湃，情意绵绵。若身后的男人是自己的恋人，该有多好……可自己怎么能对一个古人产生这样的感情？而且那人还是将来要统一天下的秦始皇。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非分之想？是因为这样近距离的接触，才让自己意乱情迷了吗？

　　秋风徐来，马背上她那一缕缕青丝随风拂过嬴政的面颊，仿佛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芬芳，在他心底激起一阵阵涟漪。恍惚之中，他竟生出想要用双臂拥抱住她的冲动，那是一种对女人占有的欲望。可当他意识到，怀中的女子即将成为蒙恬的妻子时，他猛地拉住了马的缰绳，没有让马儿继续前行。马背上的她固然很美，可后宫中比她更靓丽夺目的女子数不胜数，自己怎会对她产生那样的念头？

　　还是那马儿的一声嘶鸣，打断了他们各自的思绪。两人都回到了现实。嬴政立刻掉转马头，朝回程的方向疾驰而去。

　　回程的路上，徐姚想着：也许今天与嬴政骑马的场景，会让自己日后回忆很长时间吧。虽然那只是自己的一些虚幻感觉，但此刻心灵上的美好情愫，是值得将来回味的。也许，这样就够了。

　　他们回到了原地。在嬴政的双手搀扶下，她安全地下了马。可随即她便感到，嬴政很快与自己拉开了距离。他已快步回到赵高等人中间，站在中央的他，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秦国大王。

　　也许这一程相伴令人迷醉，但是不能拥有的遗憾让他们更感恋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