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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高山流水觅 ...

  •   炎炎的夏日,终于走到了尽头。

      徐姚的身子,也终于养好了。额头上的伤,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皮肤恢复了从前的白皙光洁,整个人比在宫里时圆润了一些,脸颊上有了血色,精神也好了许多。

      这些日子,蒙恬隔三差五就来药铺看她。

      有时候带些时令的吃食,有时候带几卷她从没见过的帛书,有时候他会坐在药铺前厅的长凳上,和徐福喝一壶茶,说几句话,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往后院的方向飘。

      徐姚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知道蒙恬的心思。

      这日一早,蒙恬又来了。他今日穿了件浅灰色的深衣,腰间束着一条墨色的革带,头发用一根玉簪高高束起,多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闲适。

      “姚儿,今日天气好,我带你去个地方。”他站在药铺门口,嘴角噙着笑,眼睛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兴奋。

      “去哪儿?”徐姚正在后院晒药材,闻言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他。

      “绣岭。”蒙恬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郑重的温柔。

      马车出了咸阳城,一路向东。

      徐姚坐在马车里,双手搁在膝上,目光从车窗外的风景收回来,落在对面那个正襟危坐的男人身上。

      徐姚看着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人,什么都好……人品好,相貌好,家世好,对她也好。可就是……太迂腐了。相处这么久,那个“假结婚”的事,他居然一次都没有再提过。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打算就这么一直拖着?拖到欺君之罪真的降下来?

      徐姚心里想着,目光便不由得在蒙恬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蒙恬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对上她的视线,嘴角弯了弯:“怎么了?”

      “蒙大哥,”徐姚瞥了他一眼,故意拖长了声音,“你最近好像……不忙?”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蒙恬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最近是比较清闲一些。自从边关回来,一直都是在闲置着,具体的事务也都是家父在主持。”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徐姚听出了他话里那层没有说出来的意思。如果不是他俩这事,现在的蒙恬,恐怕早就请缨去镇守大秦边关了。以他的性格,怎么甘心在咸阳城里无所事事地待着?

      “蒙武将军威望极高,你那欺君之事,打算如何处理?不怕影响到你们家族的声望吗?”

      蒙恬愣住了。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意外,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此刻浮上了一层茫然,像是在努力消化她刚才说的那番话。

      “你……”他的声音有些迟疑,“怎么突然问到这个?”

      他感觉今天的徐姚和平时有些不一样,她的话里带着一股子锐利。

      “想到了,所以就问问。”她在等,等蒙恬给她一个答案。一个关于他们那桩假婚事,关于未来的答案。她心里是不介意和蒙恬结婚的,这么好的归宿已是上上签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其实,蒙恬心里最好的办法,就是假戏真做。让她真的成为他的妻子。这样,既不会欺君,也不会辜负这段缘分。

      只是……这条路没那么好走。他面前有父亲蒙武这座大山,要去说服父亲,是需要时间的。而他之所以迟迟不问徐姚的心意,不是不在意,恰恰是因为太在意了。他想给她时间,让她想清楚,让她心甘情愿,而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愧疚,更不是因为走投无路。

      他想要她真心实意地点头。

      “姚儿,不用担心我。”蒙恬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温厚而笃定。

      他又是这样搪塞过去。算了,古人的想法,和她是不同的。也许在她看来火烧眉毛的事,在他们眼里不过是需要慢慢绸缪的家常……是她操之过急了。

      徐姚将目光转向车窗外,不再提这件事。

      窗外的风景正飞快地向后退去,远处的山峦,像一幅流动的画卷,在她眼前次第展开。看着看着,她忽然微微一怔。

      这片景致……似曾相识。那起伏的山峦,那蜿蜒的小路,那远处若隐若现的峰顶……

      “这块地方是?”徐姚猛地坐直了身子,手指着窗外,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惊讶。

      蒙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眼底浮起一层柔和的光。

      “快到绣岭了。”

      “绣岭?”徐姚皱起眉头,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这个名字很陌生,可眼前这片山……她太熟悉了。那分明是骊山啊!她不会忘记的,就是这片山,就是这片景色,害她穿越到了两千年前。那一场山体塌方,那一座崩塌的古亭,那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眼看到的一切。

      徐姚的心猛地揪紧了,她深吸一口气,想要平复那种突如其来的慌乱,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绣岭因景色翠秀,美如锦绣而得名。”蒙恬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依旧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它属于秦岭山脉的一个支脉,山势逶迤,树木葱茏,远望宛如一匹苍黛色的骏马,所以也叫骊山。”

      骊山,果然。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苍翠的山峦上,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蒙恬看着她,那眼神他见过,在骊山初遇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的……茫然,恍惚。他还以为她是受了什么打击,才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姚儿,我们第一次相遇就在那儿。”蒙恬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珍藏在心底的秘密,“还记得吗?”

      “记得。”徐姚的声音也很轻。

      骊山旅游,山体塌方,古亭崩塌,她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就看见了蒙恬。

      蒙恬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很久的疑问:“那时你迷路了?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跑这么远?”

      是啊,她迷路了。迷路到两千年前来了。

      徐姚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这个问题,她解释不清楚,也不想解释。说了也不会有人信,信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抬起头,对蒙恬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轻描淡写的释然。

      “我很向往这里,所以我就自己来了。”

      面对她的回答,蒙恬没有再追问。

      马车在山脚下停住。

      蒙恬先跳下车,伸出手来,扶着徐姚踩着脚踏下来。

      “我想去那里看看。”徐姚指了指山上那个方向,那个蒙恬最初发现她的地方。

      这里的山岭呈现出不同的绿色,的确是夏天里避暑的好去处。

      在蒙恬的指引下,徐姚又来到了那个瀑布下的潭边。瀑布不大,水流从山石间倾泻而下,落入潭中,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风景依旧,什么都和半年前一模一样,唯独少了那座古亭。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泥土,又拾起一块石头,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她走到那棵老树下,仰头看着枝叶间漏下的天空,又绕到瀑布后面,踮着脚朝石缝里张望。

      蒙恬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认真得像是在勘察什么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他不知道她在找什么,也不问,只是静静地等着。

      徐姚转了一圈又一圈,什么也没有发现。没有时空裂缝,没有发光的地方,没有任何能够让她回去的线索。

      她站在潭边,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忽然有些恍惚。

      水面上那张清秀的脸,眉眼间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茫然。

      那是她,却又不是她。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琴音。

      徐姚转过身,蒙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那棵大树下,膝上架着一架秦筝。他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一串音符便从他指尖流淌出来,像是一条清浅的溪流,蜿蜒着穿过山林,流过她脚下。

      那旋律时隐时现,时而高亢如山巅之云雾缭绕,时而低回如幽谷之寒流淙淙。琴音清清冷冷,其韵扬扬悠悠,俨若行云流水,不急不缓,不滞不涩地融进了这片山水的呼吸里。

      徐姚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在蒙恬身旁俯身坐下。

      她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音乐的确是无国界,无时空的。这一曲《高山流水》,从两千年前的秦筝上流淌出来,准确无误地击中了她的心。那些被恐惧,迷茫压在最深处的东西,忽然被这琴音勾了出来,浮上心头,酸酸涨涨的,让她眼眶有些发热。

      她是个热爱音乐的人,可来到古代的这些时光,她几乎忘了……自己原来是学音乐出身的。

      学了那么多年的钢琴,练了那么多年的琴谱,到头来,在这两千年前的秦国,她什么都做不了。没有钢琴,没有乐谱,没有舞台,她一无是处,什么都不懂。

      可现在,看着蒙恬手中这秦筝,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她想试试,她学过古筝。虽然选修课只上了两年,算不上精通,但基本的指法和曲谱,她还是记得的。

      “蒙大哥,能让我试试吗?”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架秦筝上,亮晶晶的。

      秦国的筝,和她学过的不同。古筝有二十一弦,而眼前的这架秦筝,只有十二弦。少了将近一半的弦,音域窄了许多,指法也有些差异。

      蒙恬在她身旁,耐心地给她讲着定弦方式,常用指法的变换,左右手的配合。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分量。

      徐姚听得很认真,不时拨动几下琴弦,熟悉那些陌生的音位。起初手指有些生涩,弹出的音符像是散落的珠子,一粒一粒的,连不成串。可渐渐地,手指开始有了记忆,那些曾经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苏醒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双手轻轻放在弦上。然后,她开始弹奏,也是《高山流水》,但和蒙恬弹的不同。

      她的版本,是流传了两千多年后,经过无数人改编的版本。曲调和蒙恬的大同小异,但节奏更轻快,手法更灵巧,音与音之间的衔接更加流畅。像是春天的溪水,欢快又跳跃地。

      蒙恬静静地望着她。

      午后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是给她披了一层碎金。她的神态仪静而专注,美目流盼间自有一股轻灵之气,不像是凡尘中的女子。她不像大家闺秀那般矜持拘谨,也不似小家碧玉那般羞涩内敛。她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山间的风,像是天上的云,捉摸不定,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徐姚抬起头,对上蒙恬的目光,嫣然而笑。

      “姚儿,”蒙恬轻声说,“你这曲《高山流水》,演绎得很有新意。”

      “俞伯牙与钟子期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故事,流传久远而深广。”徐姚将双手从弦上收回,放在膝上,“我学的谱子和你的谱子出处不一样,但都大同小异。”

      蒙恬望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是一潭春水。

      “传说俞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音。”他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今日蒙恬有幸做姚儿的知音,足矣。”

      “蒙大哥,其实我很佩服那些会听音律的人。琴声一曲,就能听出弹奏者的心境,这要很高的境界。”

      蒙恬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若论闻律辨音,当世无人能及大王。大王素喜筝音,且是品评行家。”

      他提到嬴政时,目光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敬佩。那是一个臣子对君主的尊敬,也是一个朋友对知己的欣赏。

      徐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那些刚刚平静下去的情绪,忽然又翻涌起来,像是一池被投入石子的湖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嬴政这个名字像是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深不浅,不疼不痒,却拔不掉。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以为出宫回家过上了平静的日子,就不会再想起那个地方,那些人……那双深邃的眼睛。

      可她没有,她骗不了自己。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心还是会跳?为什么想起那双眼睛,还是会发慌?

      难道是因为那个人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吗?

      她克制着自己,她不应该再被那个地方,那个人牵动情绪。

      “蒙大哥,”她很快地转移了话题,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轻快,“我再弹一首,我们家乡的曲子吧。”

      她的手指重新落在弦上,这次弹出的,是一首轻快的、陌生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旋律……

      咸阳王宫

      初秋的咸阳宫,天高云淡。

      湖边的垂柳开始泛黄,风一吹,便有细碎的叶片飘落下来。

      嬴政站在湖边,负手而立。他的目光越过湖面,落向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际。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的身形却纹丝不动。

      “政儿,在看什么呢?”

      身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带着几分关切,几分慈爱。

      嬴政转过身,看见赵太后正沿着湖边的小径缓缓走来。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深衣,外罩一件墨色的纱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简洁而端庄。她的面容虽已不再年轻,眉眼间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风韵。

      只是,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上的血色也淡了些。

      “母后。”嬴政快步迎了上去,伸出手臂让母亲挽住。

      赵太后挽着儿子的手臂,嘴角浮起一个慈爱的笑容。

      “苏儿大了,母后觉得,该给他找个老师了。”

      嬴政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向湖面。

      “是啊,苏儿也到学诗词歌赋的时候了。”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明日让李斯去给扶苏物色几个好人选。”

      赵太后欣然点头,“也不急于一时,要找一个像李斯那样的太傅,不容易。”

      话刚说完,她忽然捂住嘴,轻轻咳嗽了几声。那咳嗽声不大,却有些沉闷。

      “母后的身体?”嬴政皱起眉头,关切地望着母亲。

      “不碍事。”赵太后放下手,笑了笑,“只是有些胸闷。”

      她自己知道,这副身子骨,一向都不好。年轻时的那些波折和磨难,都在身体里留下了痕迹,年岁越大,便越藏不住。

      “母后,”嬴政看着母亲苍白的脸色,沉吟片刻后说道,“秋季上林苑狩猎,您和儿臣一起去吧。”

      他想让母亲出宫散散心。咸阳宫里的空气太沉闷了,也许郊外的秋风和阳光,能让她舒畅一些。

      赵太后知道儿子的心意,心里暖暖的,却还是摇了摇头,婉言拒绝:“人老了,不想去凑那些热闹了。”

      “母后一点也不老。”嬴政的声音忽然放柔了,“在政儿心里,娘亲还是那样绝美。”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要说的话。

      “人生还有很多美好的事物……”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的心也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那个平兴殿里的她,在一个安静的月色下对他说的话……忽然又浮现在他脑海里,清晰得像是昨天才见过。

      赵太后微微一怔,抬起头看着儿子。

      “人生的美好……”她重复了一遍,眼中浮起一丝探究的,了然的微笑,“政儿,你这句话,在哪里学的?”

      她知道,身在帝王之家的儿子,是很难说出这种话的。此非自书卷所得,亦非朝堂所闻……

      嬴政的目光微微飘忽了一下,像是被风吹散的烟,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

      “从某一人身上,悄然感之。”

      赵太后的一双慧眼,将儿子的表情尽收眼底。

      她打量着嬴政,这个已经不再是孩子的孩子,这个坐拥天下的秦王。他的眼神飘忽,思绪万千,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很远的人。

      “哦?”赵太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好奇,有慈爱,还有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敏锐,“那人,可是我儿心怡的女子?”

      嬴政站在湖边,目光落向远处那片被秋风吹皱的湖面。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心怡?他不清楚,他从来没体会过,但他的确是有些惦记。

      惦记那个总是顶撞他,不怕他的女子。那个在他面前哭得毫无形象的女子,那个说着“人生还有很多美好”的女子。

      “奈何那女子,已不再宫中。”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嬴政自己都觉得意外。他的声音里,居然带着一丝惆怅,这是是源自喜爱吗?

      也许,她都快为人妻了吧。

      赵太后看着儿子的脸,那是一张俊朗又刚毅的脸,眉宇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和深沉。看着他此刻那微微蹙起的眉头,略微下沉的嘴角,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自己生的儿子,自己会不清楚吗?

      赵太后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只惟愿,政儿来日,莫如她自己这般,用情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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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时隔十八载,作者又回来了,不知道曾经的你们,还在吗? 新文:《秦歌亦梦》秦朝故事,始皇重生文。喜欢嬴政的,喜欢秦恋的,不要错过此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