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恋》月女凡

18、第十八章 一错再错

　　天还没亮透，蒙恬便已到了平兴殿外。

　　晨风微凉，带着草木的清香。他站在殿门前的石阶下，身姿挺拔如松，一袭深青色长袍衬得他愈发沉稳内敛。他的目光不时望向殿内，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更多的却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想出的这个计谋，虽是迫不得已，却的确是用最简单，最快捷的方式，干净利落地将徐姚从这深宫之中救了出来。

　　蒙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只要她平安出宫，一切都值得。

　　殿内，徐姚正在与众人话别。

　　平兴殿的宫女宦官们围在她身边，神色各异。有不舍的，有羡慕的。几月的相处，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在这深宫之中，能有一个说上几句话的人，便已算是难得的缘分了。

　　徐姚与他们一一道别，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扶苏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小袍子，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净可爱。他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望着徐姚，带着几分懵懂和不舍。

　　徐姚走过去，蹲下身来，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了他那又白又胖的小脸蛋。掌心下的皮肤柔软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带着孩童特有的温热。

　　“扶苏公子。”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姚姨以后不能再陪伴公子了。”

　　扶苏歪着头看她，小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公子现在长大了，”徐姚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翘起的一缕碎发，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应该要学习更多的东西了。”

　　她希望自己的离开，不要给这个孩子造成什么影响。三岁的记忆，大抵很快就会模糊，很快就会忘记。

　　可扶苏似乎比她想象的要敏感。“姚姨，”他奶声奶气地问，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认真地望着她，“你要去哪里呀？还会再来看扶苏吗？”

　　徐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看着这张稚嫩的小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眨了眨眼，把那股湿热压了回去，笑着说：“姚姨现在要回自己的家了。虽然公子看不见姚姨了，但是……姚姨会一直看着公子的。”

　　她说着，手指轻轻在扶苏的小鼻尖上刮了一下。

　　扶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仰起脸来，对徐姚露出了一个笑容。

　　徐姚望着那张笑脸，忽然有些恍惚。

　　朝夕相处几月，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注意到，小小的扶苏，已经越发长得像那个人了。浓浓的眉毛，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英气。眉间嵌着一只尖尖的翘鼻，尤其是那完美挺直的鼻梁，那是从他父亲那里继承来的，最显著的标记。

　　只是扶苏的五官线条要柔和许多，像是用毛笔轻轻勾勒出来的，不及其父亲那般刚毅冷峻，却多了几分孩童特有的柔软和纯真。

　　徐姚看着看着，目光忽然有些发怔。

　　“姚儿……”小翠的声音打断了徐姚的思绪，她伸出双臂，将徐姚紧紧拥入怀中。

　　两个女子抱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可那拥抱里的温度和分量，胜过千言万语。

　　徐姚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她住了几个月的殿阁。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的每一张脸，最后，不自觉地落向了殿外那片天空。

　　也许这一别之后，她再也见不到这王宫里的人了。再也见不到小翠，见不到扶苏，还有……那个叫嬴政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朝着殿外走去。

　　晨光落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可她的心里，却有一个角落，空落落的。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铺就的宫道，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

　　马车内，光线被车帘过滤得柔和了几分，徐姚与蒙恬相对而坐。

　　“姚儿，我们已经出了宫门。”

　　蒙恬的声音带着几分轻松，几分如释重负。他望着对面的徐姚，目光落在她闷闷不乐的脸上，又移到她额角那处尚未完全结痂的瘀伤上，红中泛紫，触目惊心。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底涌上一阵心疼。

　　今早他一到平兴殿，便听说了昨日的事。蓝姬夫人如何带人闯入，如何对徐姚用刑，如何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大王制止……

　　他听得心头发紧，恨不得当时自己就在场。

　　好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他们出了宫，那些事情便都告一段落了。从今往后，他不会再让她受半点委屈。他会好好保护她，好好照顾她，用他的全部力量，为她撑起一片不受风雨侵扰的天空。

　　蒙恬这样想着，目光不自觉地柔软了下来。

　　徐姚却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她正侧着头，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向窗外。

　　“出宫了……”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窗外，咸阳宫的宫墙正在一点点后退。那高大的宫墙，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曾经困了她这么久。她曾经多么想出来啊……日思夜想，连梦里都是宫墙外那片自由的天空。

　　可今天，她真的出来了，为什么心中没有那种预想中的愉悦呢？为什么总觉得……有些失落？徐姚在心里反复问自己。是因为没有看到他吗？她被这个念头搅得心烦意乱，连忙摇了摇头，像是在驱赶什么不该有的想法。也许是待在宫里太久了，习惯了那里的气息，那里的节奏，才会忍不住去琢磨那个人吧。

　　何况，他是将来一扫六合的秦始皇啊。她一个从两千多年后穿越来的人，去琢磨一下这位千古一帝，不是很正常吗？

　　徐姚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可那个空落落的角落，却始终没有被填满。

　　她收回目光，转向蒙恬，忽然想起了一个盘桓心中许久的疑问。

　　“蒙大哥，”她歪着头看他，“你是用的什么法子，让大王这么快就批准我出宫的？上次你还说要多等些时日呢。”

　　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几分好奇，几分疑惑。

　　蒙恬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苦于想不出别的法子，”他语速也比平时慢了许多，“只好假借……要迎娶姑娘之名，请求大王恩准出宫。”

　　他说得甚是委婉，可耳根处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红，还是出卖了他。

　　徐姚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

　　蒙恬是以“迎娶”为名，才从嬴政那里求来了放她出宫的恩准。

　　她看着蒙恬那张略显羞涩，又有些腼腆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为了救她出宫，连这种法子都想出来了……那等于是把他自己的终身大事都押上了。

　　她知道蒙恬对自己的感情。

　　从骊山初遇，到咸阳城中的搭救，再到宫中的种种照料……他不是没有暗示过，只是她从不敢深想。她一个时空过客，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她怎么敢去回应这样一份沉甸甸的情意？

　　如果没有遇见蒙恬，她早就死在骊山了。后来，她也不会认识大哥徐福，今天也出不了这王宫。这个人，和她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牵连呢？

　　徐姚沉思着，一时没有说话。

　　蒙恬见她沉默，以为她是在为难，连忙解释道：“在下并没有趁人之危的想法。姚儿，你完全可以不去理会。那都是为了救你出宫，才迫不得已想出的下策。”

　　他说得急切而诚恳，目光坦荡，没有半分杂质。

　　徐姚抬起头看着他，心里涌上一阵暖意，又带着几分酸涩。

　　“蒙大哥，”她轻声说，“我还是连累了你。”

　　她知道，如果大王真的赐了婚，蒙恬就不能再娶其他女子为正妻了。她也知道，蒙氏一族是秦国的望族，蒙恬的父亲蒙武、祖父蒙骜，都是秦国赫赫有名的将领。如果蒙家知道他要娶自己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平民女子为妻……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不碍事的。”蒙恬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大王的诏书并没有下达。此事必须由家父择吉日上奏，大王再赐婚的。”

　　“那能瞒多久呢？”徐姚皱起眉头，为难地看着他，“我们这不是在欺君吗？”

　　她说出“欺君”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这个罪名太重了，重得她不敢去想后果。

　　蒙恬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姚儿，其实，如果你也能同意，我们是可以将错就错的。这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被他生生咽了回去。现在开口，太不妥了。她才刚刚脱离险境，身上还有伤，心里还有惊悸。他不想在这个时候给她施加任何压力，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在趁人之危，挟恩图报。

　　来日方长吧，等她养好了身体，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再慢慢向她表明心意也不迟。

　　“其实你不用担心。”蒙恬收敛了心思，脸上露出一个宽心的微笑，“时间长了，事情也就过去了。你只管好生调养身体，旁的事，不必操心。”

　　他的笑容温暖而笃定，像是一堵可以挡住所有风雨的墙。

　　咸阳城郊·徐记药铺

　　马车在一间不大的药铺门前停了下来。

　　徐福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听见马蹄声和车轮声，抬头往外看了一眼。

　　这一眼，他的手指便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见蒙恬先从马车上跳下来，然后转过身，伸出手，扶着一个人下了车。

　　那人身形纤瘦，面容苍白，额角还带着一块刺目的瘀伤。可那张脸，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徐姚，他的妹妹。

　　徐福的手开始发抖。他猛地从柜台后冲了出来，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踉跄着跑到门口，站在门框里，双眼直直地望着那个正朝他走来的女子。

　　“大哥……”徐姚看见了他，眼眶一红，声音里带着颤抖的笑意，泪水却先于笑容涌了出来。

　　她叫着，快步走上前去。

　　徐福的双眼也湿润了。他抬起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徐姚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哭着，可嘴角是上扬的。那是喜极而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终于回到家人身边的踏实。

　　蒙恬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扰。他的唇边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姚儿，你好生休息。”待兄妹俩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才开口道，“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他说着，便欲转身离去。

　　“蒙将军——”徐福忽然唤了一声。

　　蒙恬回过头。

　　只见徐福拉起妹妹的手，两人面向蒙恬，双膝一曲，齐齐跪了下去。

　　“徐掌柜，万万不可！”蒙恬一惊，连忙上前要扶。

　　“蒙将军的恩情，怕是我们徐家此生都报答不完。”

　　他深深低下头去，徐姚也跟着低下头，她一声不吭，只是伏在地上，心里满满的都是感激。

　　蒙恬蹲下身，双手分别扶住兄妹二人的手臂，将他们搀了起来。

　　“徐掌柜言重了。”他的声音沉稳而温和，目光落在徐姚脸上，顿了一下，又道，“我与姚儿姑娘也算是朋友了，理当尽朋友之力。”

　　他说得坦荡，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徐姚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徐福再三道谢，终于被蒙恬好言劝住了。他转身大步走向马车，衣袂翻飞，很快便消失在了街巷尽头。

　　入夜，药铺后院。

　　一盏油灯搁在案上，火苗微微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摇晃晃。

　　徐福用一根竹片挑起药泥，小心翼翼地敷在徐姚额头的伤口上。

　　“嘶——”徐姚微微吸了一口凉气，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忍一忍。”徐福的手顿了一下， “这药有些蜇人，但对伤口好，不会留疤。”

　　徐姚点了点头，咬着嘴唇，没有再出声。

　　徐福一边上药，一边听她讲述宫中的事。从雍城到咸阳，再到蒙恬如何以欺君之罪的风险将她救出……她一件一件地说着，语气平淡。可徐福听得心里翻江倒海，手上的动作却始终轻而稳。

　　待她说完，徐福缓缓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啊。”

　　他的声音里有无奈，有自责，还有深深的担忧。

　　徐姚看着哥哥的表情，不解地问：“大哥，为何会这样说？”

　　徐福放下手中的药碗，转过身来，正面看着她。油灯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将那些岁月留下的细纹照得格外清晰。

　　“要不是当初带你去雍城，如今事情也不会演变得这般不好收场。”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为兄担心你，也担心蒙将军啊。”

　　徐姚沉默了。

　　她现在也后悔了，后悔自己当初好奇心太重，头脑发晕地非要去看什么亲政大典。如果那天她好好待在药铺里，什么都不会发生。她不会被带进宫，不会认识郑妃与扶苏公子，不会有后来这一连串的，像锁链一样环环相扣的麻烦。

　　可世上没有如果。做了就是做了，错了就是错了。

　　“蒙将军如果不娶你，就是欺君。如果娶你……他如何去说服他的家人？”

　　徐姚的心沉了下去。

　　“你要是不嫁，也是欺君。如果嫁进了蒙家……”徐福看了妹妹一眼，目光里有心疼，有忧虑，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奈，“你的日子，唉……一入侯门深似海啊。”

　　她忽然觉得，事情远比她想象的要严重得多。蒙恬肩上的担子，一定比她更重。他为了救她，把自己的前程，名声，甚至整个家族的期望都押了上去。

　　而她呢？她能为蒙恬做什么？

　　徐姚抬起头，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她只是一个时空的错客，到现在都没弄明白自己是如何回到古代的，也不知道能在这里待多久。

　　可正因为如此，她才更不能连累蒙恬。如果将来需要她做什么来保全蒙恬的利益，她会去做的，不惜一切代价。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

　　墙上的影子剧烈地摇曳着，像是在无声地，预演着尚未到来的……不可预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