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恋》月女凡

16、第十六章 宫闱之争（

　　与蒙恬一别后，日子像流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淌过，转眼便入了夏至。

　　咸阳宫的夏天来得格外猛烈，天才蒙蒙亮，树上的蝉便扯着嗓子叫了起来，一声高过一声。

　　清晨，平兴殿外忽然来了一群人。打头的是个宦官，身后跟着几个穿侍卫服饰的壮汉。他们脚步匆匆，气势汹汹，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阵来者不善的疾风。

　　殿内的宫女们看见这阵仗，纷纷退到两旁，噤若寒蝉。

　　那带头的宦官与平兴殿里的管事宦官低语了几句，只见管事宦官脸色一变，连连点头，退到了一边。带头宦官便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走进了殿内。

　　他的目光像一条阴冷的蛇，缓缓扫过殿中所有宫女打扮的人。

　　只一眼，他便锁定了目标。

　　徐姚正蹲在角落里整理几件衣裳，忽然觉得脊背发凉，还没来得及抬头，两条粗壮的手臂便从两侧伸了过来，一左一右扣住了她的胳膊，猛地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放开我！”她挣扎着，可那两个侍卫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箍得她动弹不得。她的手腕被攥得生疼，骨头像是要碎了一般。

　　“有罪之人，胆敢口出狂言！”一个尖细阴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紧不慢。

　　徐姚抬起头，对上一双微眯着的眼睛。

　　她认出了这个人，是蓝姬夫人身边那个宦官。

　　“我有何罪？”徐姚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挺直了脊背，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镇定。

　　王常侍上下打量着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他慢悠悠地清了清嗓子，忽然板起脸来，一本正经地高声说道：“数月前，在这平兴殿中，你出言冒犯顶撞了大王，可有此事？”

　　徐姚愣住了。天啦，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刚进宫那会儿，她的确顶撞过嬴政，可那都过去多久了？嬴政自己都没有计较，这些人怎么翻出旧账来了？

　　“那是刚进宫时的事，”徐姚抬起头，直视着王常侍的眼睛，理直气壮地道，“而且大王并没有追究。”

　　“大王不追究，那是大王仁德。”王常侍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走近了两步，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但是宫女出言不逊，就是我们没有管教好奴婢，就是我这个总管的失职！”

　　他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一字一顿，像是锤子敲在钉子上。

　　徐姚看着他脸上那副“大义凛然”的表情，心里渐渐明白过来了。

　　这不是什么管教，这是找茬。那么久的事都能翻出来，分明是存心要整她。只是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些人？

　　“你想怎么样？”徐姚索性挑明了问。

　　王常侍没有回答，他只是朝身后挥了挥手。

　　两个小宦官应声上前，手中捧着一串用许多竹条编连起来的刑具，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把没有扇面的扇骨，一根根竹条油亮光滑，不知道被多少人的血浸润过。

　　“要好好调教一下这宫中不懂礼数的宫女。”王常侍走到徐姚面前，微微俯身，几乎是在她耳边一字一字地说。

　　那两个小宦官得了令，上前抓住徐姚的手，将她的十指一根根分开，分别夹入竹条之间的缝隙里。

　　竹条冰凉，贴着她的指缝，像是一条条冰冷的虫子在蠕动。

　　徐姚的心猛地揪紧了，她拼命挣扎着，“你们这些奸人！快点放开我！”

　　“给我用劲地拉！”

　　王常侍退后一步，厉声喝道。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表情。

　　那一刻，恐惧终于如潮水般涌了上来，淹没了所有的愤怒。

　　这是什么刑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东西一旦拉开，她的手指……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耳边忽然传来两声沉闷的响声，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紧接着，扣在她双臂上的那两只铁钳般的手，忽然松开了。

　　徐姚猛地睁开眼。

　　两个侍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两截被砍倒的木头。而将他们击倒的，是一个飞过来的剑柄，那剑柄此刻正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顺着剑柄飞来的方向望去。

　　殿门口，站着两个人。

　　小翠脸色煞白，而小翠身前半步的位置，是蒙恬！他那双一向清澈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寒光。

　　下一刻，蒙恬箭步上前。

　　那两个手持刑具的小宦官还没来得及反应，手中便一空，竹条刑具已被蒙恬夺了过去，“咔嚓”一声折成两段，扔在地上。

　　小宦官们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蒙恬转过身，急切地看向徐姚。他的目光从上到下将她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她的手上。

　　“我没事。”徐姚连忙举起手给他看，扯出一个笑容，“幸好你来得及时。”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蒙恬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王常侍身上，那双眼睛里有愤怒，也有杀气。

　　王常侍额头上已经沁出了豆大的汗珠。“蒙……蒙大人……”他的声音在发抖，“小的只是听说有些宫女不懂礼数……小的也是秉公办事啊……”

　　蒙恬一步步逼近王常侍，“这位姑娘所犯何事？”

　　王常侍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蒙大人，小的知错了，小的尚未查清……小的先行告辞了！”

　　他说完这话，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身旁那几个小宦官见状，也屁滚尿流地跟了上去，一群人磕磕绊绊地逃出了平兴殿。

　　殿内终于安静了下来，只有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平兴殿外，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徐姚送蒙恬出来，两人并肩走在廊下，谁都没有说话。

　　蒙恬侧过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微微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可她的嘴唇抿得很紧，脸色也比平时苍白了几分。他知道，那是惊吓过后的余悸。

　　“姚儿……”他停下脚步，轻声唤了一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像是春日里的阳光。

　　徐姚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满是关切的眼睛，心里暖了一下，却又很快沉了下去。

　　她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谢谢你救了我，这是非之地，你还是快走吧！”

　　她催他走。不想让他担心，更不想让他因为自己而惹上什么麻烦。

　　蒙恬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好好休息，别多想。”

　　蒙恬走出平兴殿后，并没有立刻离去。他在一个廊下站了很久，背靠着冰凉的柱子，微微闭上了眼睛。

　　今天的事，虽然最终有惊无险，可在他心里，却跟明镜一样清楚。

　　那些人，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王常侍不过是个跑腿的，他背后是谁，不言而喻。

　　蒙恬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阳光烤得发白的天空上。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徐姚不能再留在这王宫之中了。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此刻已经长成了一棵大树，盘根错节，再也拔不掉了。

　　就是她了，他一定要带他心爱的姑娘离开。不知是一种什么力量……当初在骊山发现她的时候，她那双清新绝俗的眼睛，那异样的不属于这里的眼神，就让他久久不能忘怀。像是有人在他心里点了一盏灯，从此再也没法熄灭。

　　蒙恬微微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

　　他现在要想一个万全之策，再去进谏大王。

　　这一次……大王一定会答应的。

　　蒙恬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灼热的日光里。

　　徐姚也步出了平兴殿，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榆树下，背靠着粗粝的树干。一片浓浓的绿荫罩在她身上，让她惊魂未定的心，渐渐平和了一些。

　　她望着远处那片被宫墙切割得整整齐齐的天空，忽然想起一句不知在哪里读过的话：

　　是否写尽了悲伤，未来就可以快乐些？

　　她不知道，命运这种东西，岂是她能够猜测的。她甚至不知道，明天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今天是一个王常侍，明天呢？后天呢？蓝姬夫人会就这样善罢甘休吗？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些情绪，她没法跟蒙恬说清楚。难道要告诉他，我很倒霉，从遥远的未来回到了古代？估计说的人也说不清楚，听的人也听不明白。

　　徐姚苦笑了一下，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蝉鸣声像一张巨大的网，铺天盖地地罩下来，把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漫无目的地望向远处。

　　不远处的亭子里，居然有一个人。

　　那个人独自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副棋盘。手里捏着一枚棋子，迟迟没有落下。他的背影在空旷的亭子里显得格外孤寂，像是一座孤岛，被遗忘在时间里。

　　徐姚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她见过太多次了。

　　是嬴政，他居然一个人在那儿下棋。

　　堂堂秦国的大王，孤独到连一个对弈的人都找不到吗？徐姚怔怔地望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转念一想，不是找不到吧，是他的心封闭得太死了。

　　看来这王宫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孤独。就连那个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人，同样也是孤独的。

　　她正出神，忽然听见一声柔美娇嫩的女音飘了过来，像是一块蜜糖融化在了风里。

　　“大王……”

　　徐姚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华服女子款款走进亭中，满身的珠光宝气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她的裙裾拖在地上，环佩叮当作响，像是一只开屏的孔雀，恨不得把所有的华丽都堆在身上。

　　嬴政手中的棋子停顿了一瞬，然后稳稳落下。他走完了这一步棋，才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看了看来人。

　　“原来是蓝姬啊。”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说完，他又低下头，从棋盒中取了一粒棋子，放入了棋盘。仿佛眼前这个花枝招展的女人，还不如那盘残棋来得有意思。

　　蓝姬夫人却不觉得尴尬，娇笑着凑了上去，整个人几乎要贴在嬴政身上了。

　　“大王，怎么最近都不来看望臣妾呢？”她的声音甜得发腻，像是裹了三层蜜，“臣妾想你了……”

　　她说这话时，手指轻轻搭在嬴政的肩上，眼波流转，风情万种。

　　亭外大树下，徐姚浑身一哆嗦，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这声音……也太嗲了吧。

　　她赶紧闭上眼睛，不想看这肉麻的一幕。可那娇滴滴的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挡都挡不住。

　　被蓝姬这么一闹腾，嬴政也无心下棋了。蓝姬夫人挽着他的手臂，两人并肩走出了亭子。

　　徐姚听见那娇软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们正朝这边走来。

　　糟了！她不想被他们看见，尤其是蓝姬夫人。刚才那场“管教”的账还没算呢，她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再撞上那个女人。

　　徐姚赶紧转身，想从树后绕过去。

　　可她刚绕过树干，一抬头……

　　正正撞上了一行人。

　　四目相对。

　　嬴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惊喜，像是不经意间看见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美好，像是夏日里忽然吹来了一阵凉风。

　　那个眼神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快得像是徐姚的错觉。

　　可她捕捉到了。她读不懂那个眼神，可她实实在在地看见了。

　　徐姚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慌忙低下头，侧身让到一旁，规规矩矩地行了宫礼。

　　蓝姬夫人的目光落在徐姚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她怎么还完好无损地站在这儿？王常侍还没有动手？

　　这个废物，办事效率越来越慢了。

　　可蓝姬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依旧笑靥如花，娇滴滴地挽着嬴政的胳膊，柔声道：“大王，走吧。”

　　嬴政收回目光，点了点头，与她并肩前行。

　　“大王，”蓝姬夫人走了几步，忽然开口道，“臣妾刚才所提之事，您觉得如何？”

　　她提的，是撮合妹妹蓝沁儿与蒙恬的婚事。

　　嬴政不假思索地道：“此等美事，寡人定当告知蒙恬。”

　　徐姚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嬴政的背影。

　　她看着他越走越远，看着他挺拔的身形在阳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进那片刺目的白光里。

　　这个人……为什么每次给自己的感觉都不一样？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看呆了。然后，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嬴政忽然回过头来。

　　四目再次相对！这一次，徐姚无处可逃。

　　她的眼睛还保持着刚才那个“痴痴望着他背影”的姿态，收都来不及收。那双深邃的眸子正正地锁住了她，像是在说，我看见你了。

　　徐姚的脸“唰”地红了。

　　她慌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地抬起手，极其不自然地撩了撩额前的碎发，眼睛东张西望，就是不敢再看那个方向。

　　这副窘态，一定被他看见了。

　　她在心里哀嚎了一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王，在看什么？”蓝姬夫人察觉到了异样，奇怪地问。

　　嬴政收回了目光，嘴角似乎微微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没什么。”他说，声音低沉而平静，“走吧。”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什么。他看见了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谄媚，没有任何他在这宫中见惯了的算计与讨好。那双眼睛只是单纯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人，而不是在看秦国的大王。

　　不知为何，每次看到这个女子，他心里就像有一股清泉在流淌。

　　尤其在这炎炎夏日里，那股清泉，格外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