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恋》月女凡

15、第十五章 宫闱之争（

　　“姚儿，蒙将军来看你了，正在园中等你。”

　　宫女小翠轻手轻脚地走进她身旁，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将蒙恬的话转告给了徐姚。

　　徐姚闻言猛地抬起头来，眼中瞬间亮起一抹光彩。

　　是蒙恬来了！她心里一喜，他一定是带来了什么好消息……想到这里，徐姚的心跳都快了几分。看来，自己出宫这事，有指望了。

　　小翠站在一旁，瞧见徐姚嘴角那掩饰不住的甜蜜笑意，忍不住掩嘴轻笑，凑上前去打趣道：“哎呀，会情郎也不至于这么明目张胆吧？这可是后宫重地，蒙将军的身份，总不能老往后宫里跑呀。”

　　她这话说得俏皮，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担忧……这是在暗中提醒徐姚，宫里人多眼杂，有些事，不能太张扬。

　　徐姚被她说得脸颊微红，嗔了她一眼，却还是压不住心头的欢喜：“我们可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过你放心，我会跟他说的，让他注意些。”

　　说完，她冲小翠丢了个明媚的笑脸，提起裙角，便径自跑出了殿外，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

　　小翠望着她雀跃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御花园中

　　春日的园子里，花木扶疏，微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花香。

　　徐姚一路小跑过来，此刻正弯着腰，一手按着自己的小腹，微微喘着气。她的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一双眼睛却亮晶晶地抬起来，望着面前的人。

　　“蒙大哥……”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是一只欢快的雀儿。

　　蒙恬站在一株老槐树下，身姿挺拔如松，一身蓝色衣袍衬得他愈发英气逼人。可此刻，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却没有平日的从容，反而带着几分难以开口的为难。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半晌才开口：“徐姑娘……”

　　“叫我‘姚儿’吧。”徐姚打断了他，歪着头笑了笑，“这里的人都这么叫我。”

　　她说着，这才渐渐注意到蒙恬的表情。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角紧抿，那双一向清澈坦荡的眼睛里，此刻却像蒙了一层薄雾，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徐姚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蒙恬有苦衷？她知道，他那双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姚儿。”蒙恬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说了，“出宫之事，昨日我已禀明大王。只是……大王暂未批准。”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生怕哪个字太重了，会伤到她。

　　徐姚静静地听着。

　　蒙恬望着她的侧脸，心里一阵发紧，又连忙补充道：“不过加以时日，你一定能够出宫的。大王说了，过些时日……我相信，不久之后，我再去进谏，大王一定会应允的。”

　　他说得诚恳，几乎是掏心掏肺。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像是要把自己的决心全部摊开给她看。

　　“是吗……”

　　徐姚低下头，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可就是这样的平静，反而让蒙恬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宫墙之上那一角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就知道，自己的命没有那么好。出宫这道坎，她就真的过不去了吗？

　　“姚儿。”蒙恬上前一步，声音沉稳而有力，“你要相信我。我蒙恬答应过你的事，就一定会办到。”

　　他的目光坚定如铁，字字掷地有声。

　　徐姚转过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影子，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又有些发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这嬴政的地盘上，他若是不放人，她能怎么办？逃跑吗？她悄悄看了看蒙恬，他会帮自己吗？会大逆不道地帮自己逃跑吗？

　　不可能的，就算可能，她也开不了这个口。蒙恬的仕途前程似锦，他不应该被自己这样一个时空过客连累。

　　想到这里，徐姚垂下眼睫，轻轻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嗯，我知道了。”

　　此时，在他们对面不远处的花道上，正有一行人缓步而来。

　　为首的是一个少妇，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却从头到脚都透着张扬的富贵。她穿着一袭织金锦缎的深衣，裙裾上绣着大朵的芙蓉花，腰间束着一条翡翠镶金的腰带，走起路来环佩叮当，香风阵阵。她的妆容浓艳，眉梢眼角都带着几分凌厉的精明。

　　她便是蓝姬夫人。

　　“夫人，您瞧那边，那人不是蒙将军吗？”

　　身旁的王常侍眼尖，伸手指了指远处槐树下的人影。他弓着腰，声音尖细，脸上带着惯常的谄媚笑意。

　　蓝姬夫人眯了眯眼，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哦？看样子的确是他。”她嘴角微微上扬，一双凤目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姐姐，是哪位蒙将军呀？”

　　蓝姬夫人身后，探出一张青涩娇嫩的脸庞。那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粉面桃腮，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纯真。她自然知道蒙氏家族出了许多将军，却不知道姐姐和王常侍说的是哪一位。

　　蓝姬夫人侧过头，看着自己这个不谙世事的妹妹，微微一笑，抬手指了指远处那道挺拔的身影。

　　“妹妹，此人就是蒙恬。”

　　蓝沁儿的目光随着姐姐的手指落在那人身上，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咸阳城中，哪个达官贵人家的小姐不想攀上蒙恬这桩亲事？文武全才，英姿飒爽，早就是无数少女心中，偷偷描摹的意中人。那些闺阁中的悄悄话，那些绣帕上偷偷绣下的名字，都是他。

　　此刻，那个人就站在不远处的花荫下，长身玉立，风姿卓然。

　　蓝沁儿的脸“唰”地红了，像是熟透的桃子，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绯色。她飞快地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心跳得厉害。

　　蓝姬夫人眼角的余光扫过妹妹这副模样，心中已然有了数。

　　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几分了然，又带着几分算计。

　　“蓝沁儿。”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温柔又慵懒，“你可想去认识一下那位蒙将军？”

　　“姐姐，我……”蓝沁儿羞得拉了拉姐姐的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整张脸都埋进了羞红里。

　　一行人踏着花路，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蒙大人，好雅兴啊！”

　　蓝姬夫人的声音娇软婉转，像是裹了蜜的糖，听着好听，却总让人觉着有那么几分不真实。

　　蒙恬闻声转过头，看见来人，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他很快敛了神色，微微拱手道：“见过蓝姬夫人。”

　　徐姚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悄悄打量着这个华服妇人。

　　近处看，蓝姬夫人比远观更为娇艳，可也更为……用力。她的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眉眼画得极精致，却偏偏少了些天然去雕饰的韵味。那身金丝织锦的衣裳华美至极，可穿在她身上，总让人觉得有些喧宾夺主。

　　徐姚突然想起了郑妃，那个女人才是真的雍容华贵，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端庄大气，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用任何装饰。

　　而眼前这位，到底是差了些火候。

　　徐姚心里想着，面上却不显，跟在蒙恬身后，规规矩矩地低头行了个礼。

　　蓝姬夫人的目光在徐姚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打量一件不太起眼的物件，很快便移开了。

　　“蓝沁儿。”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妹妹，“还不快给蒙将军问好？”

　　蓝沁儿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侧身上前。她垂着眼，不敢直视蒙恬，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得像春天的柳絮：“蓝沁儿，见过蒙将军。”

　　“蓝姑娘不必多礼。”蒙恬回礼道，语气客气而疏离。

　　蓝姬夫人见状，眼珠一转，笑盈盈地上前几步，又道：“久闻将军不仅武功盖世，文采更是出众。尤其让蓝姬惊讶的是，将军弹的秦筝，如行云流水，令人佩服不已啊。”

　　她说这话时，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妹妹的反应。果然，蓝沁儿听到“秦筝”二字，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夫人见笑了。”蒙恬淡淡一笑，“那不过是闲时玩奏的小事，不值一提。”

　　徐姚在一旁听着，心里微微一愣。蒙恬居然还会弹筝？

　　她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还真是个全才。转念一想，古代男子通晓琴棋书画原是常事，倒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家妹蓝沁儿也喜爱弹奏秦筝。”蓝姬夫人顺势接过话头，笑盈盈地望着蒙恬，“若蒙大人不弃，还望多指教一下家妹的筝法。”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了蒙恬，又把自己的意图藏在客套话里，还顺带捎上了妹妹。

　　蓝沁儿的脸更红了。

　　“夫人抬举了。”蒙恬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微微颔首，“指教谈不上，若有机会，定当与蓝姑娘切磋一二。”

　　徐姚站在一旁，悄悄看了看蓝沁儿。那姑娘脸上的羞涩和期待，简直是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傻子都看得出来她对蒙恬有意。

　　“蓝姬夫人。”蒙恬忽然拱手道，“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在此别过，请恕蒙恬失礼之仪。”

　　他语气从容，态度恭敬。

　　蓝姬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很快又恢复了自然，笑着道：“蒙大人事多，这是必然的。改日再拜请将军与小妹赐教筝法。”

　　“告辞。”蒙恬微微欠身，转身朝徐姚递了个眼色，两人便沿着□□离去了。

　　蓝姬夫人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她的目光落在徐姚身上，在那道纤细的背影上停留了很久。

　　回平兴殿的路上，徐姚与蒙恬两人并肩走着。

　　春日的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徐姚一路没有说话，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姚儿，你在想什么？”蒙恬偏过头看她，目光温和。

　　徐姚回过神来，犹豫了一下，问道：“那位蓝姬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啊？”

　　蒙恬微微一怔，倒是没想到她一路上琢磨的是这个女人。

　　“是公子高的母亲。”他如实答道，“郑妃逝后，如今是蓝姬夫人代为掌管后宫。”

　　徐姚点了点头，又想了想，问道：“公子高多大了？”

　　“估计快一岁了吧。”

　　一路上，都是她在问，蒙恬在答。问的、答的，基本上都绕着那个蓝姬夫人转。

　　蒙恬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问，只是有问必答，耐心得很。

　　到了平兴殿门口，蒙恬停下脚步。后宫重地，他不便久留。

　　“姚儿，别想太多。”他看着她，目光沉静而认真，“出宫的事，我会再想办法。”

　　徐姚抬起头，望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暖暖的。

　　“嗯。”她笑了笑，“蒙大哥，路上小心。”

　　蒙恬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他走得很快，衣袂翻飞，背影很快消失在了长廊尽头。

　　徐姚站在殿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才转身进了殿。

　　伏在案上，徐姚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她的脑海里，还是刚才那位蓝姬夫人的影子。

　　那样妖媚张扬的女人，嬴政一定很宠幸她吧？要不然，怎么会把整个后宫都交给她来管？

　　可徐姚总觉得，那样浓艳张扬的女人，配不上那顶凤冠。

　　在她心里，还是郑妃那样的女人，才有王后的气度。只可惜……郑妃已经死了。

　　可她又想起从前在郑妃宫中时，也没见嬴政有多么宠幸郑妃。唉，郑妃生前也是个守活寡的女人。那么优秀端庄的女子，嬴政都不喜欢，真是可惜了。

　　徐姚翻了个身，枕着自己的胳膊，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嬴政是喜欢蓝姬那样的女人吗？

　　要是这样的话……嬴政也太没眼光了吧。

　　莫名其妙。她甩了甩头，觉得自己真是闲得发慌，才会去想这些。嬴政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关她什么事？

　　可这个念头像是生了根似的，在脑海里转来转去，怎么也挥不掉。

　　徐姚正在这里翻来覆去地思量，却不知道，这后宫的另一边，也有人在思量着她。

　　蓝姬夫人殿内

　　殿中熏着沉香，青烟袅袅，香气浓郁得几乎有些呛人。

　　蓝姬夫人斜靠在榻上，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翻看着自己纤纤如玉的手指。她的指甲染着鲜红的蔻丹，在烛光下泛着妖冶的光泽。

　　“王常侍。”她慵懒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你看本宫想撮合蓝沁儿与蒙恬之事……有何高见？”

　　王常侍弓着腰站在一旁，闻言立即拱手，脸上堆满了笑：“夫人，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哦？”蓝姬夫人抬了抬眼皮，似乎对他的夸张有些意外。

　　“夫人您想啊，秦国蒙氏一族，声望极高。”王常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如今夫人代为掌管后宫，蓝氏一族的兴起，可全在夫人身上。若是蓝沁儿小姐能与蒙恬将军合婚，强强联合。有了蒙家的支持，那将来夫人的王后之位，就指日可待了。”

　　这番话像是一把火，点燃了蓝姬夫人眼底深处那一簇野心。

　　她慢慢坐直了身子，那双凤目里掠过一道精光。

　　“这门亲事虽好……”她沉吟片刻，眉头微微蹙起，“可不知那蒙恬答不答应。”

　　她太清楚了，蒙恬早过冠礼之年，却迟迟未娶，咸阳城里不知道多少人打过他的主意，却没有一个成的。这人，不是那么好拿捏的。

　　“夫人，您可以向大王禀奏啊。”王常侍眼珠一转，献计道，“让大王去提这门亲事。”

　　“言之有理。”蓝姬夫人眼睛一亮，嘴角渐渐浮起笑意。

　　“可还有一事……”王常侍又走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音在说，“就怕蒙大人他心有所属了。若他不答应，大王也是无法下旨的啊。”

　　蒙恬与大王的关系有多深，这王宫里的人，哪一个不是心知肚明？

　　蓝姬夫人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御花园里的那一幕。蒙恬和那个宫女打扮的女子，站得很近，说话时那种神情，那种……亲近。

　　“你是说……”她眯起眼睛，声音低沉下来，“蒙恬身旁那个宫女？”

　　“正是。”王常侍点头，语气笃定，“依小人今日所见，蒙大人对那女子的感情，非比寻常。”

　　察言观色，是他们这些宦官安身立命的本事。王常侍自认，这双眼睛还从来没有看走过眼。

　　殿中安静了片刻。

　　蓝姬夫人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良久，她抬起头来，那双凤目里，映着烛火跳动的光。

　　“王常侍。”

　　“小的在。”

　　“既然她挡了路，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她的声音很轻柔，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丝绒上。可那语气里的寒意，却让人后脊发凉。

　　王常侍弯下腰，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老练而妥帖。

　　“小的知道。夫人放心好了。”

　　蓝姬夫人靠在榻上，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慢慢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可她的眼底，却燃着一簇火。

　　的确，王常侍让她很放心。

　　她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全是他……在背后为她扫清的那些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