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07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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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怪怪的，坐在位置上的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又把目光放在钉在原地的青年身上。芙洛拉直直站着，望着亚理，就好像在望一个从不认识的人。他也不是那幅内向的样子了，如今看起来，更体面些，也更优雅。
芙洛拉收回眼神，望着自己的手背，也没说什么就又坐下了。因为她也实在找不到理由可以指责对方，毕竟同样的，自己也一直隐瞒着身份，隐瞒许多事情。欺骗是双向的，这让过去的生活也变得不真实起来，每个人都步步为营，唯恐将自己手里握着的真相泄露出去。
只有一点，芙洛拉还存在着疑惑，那就是她无数次查看因缘花名册，亚理就只是亚理而已，从来没有出现过安斯艾尔这个名字。
“安斯艾尔，你们认识吗？”加穆罗老先生有些惊讶。
“当然认识，我以为祖父您也早就知道这件事，就没有说呢。”德洛丽丝是这些人里唯一一个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的，她伸出五指看着做好不久的美甲，笑起来，“我之前在春季拍卖会上就见过他们俩，应该已经认识好久了吧，你说对吧，安斯艾尔。”
对方憋红了脸，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他才没好气地冲德洛丽丝发泄：“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德洛丽丝扬着尖尖的下巴，“要是告诉你一个家宴还有外人在，你就更加不会回来了。整天不着家，就知道画你那些画，要不是看你终于混出点名气了，谁稀得喊你。”说完她轻哼了一声，不去看身边的人的脸。
“亚理……”芙洛拉欲言又止。
“是安斯艾尔。”德洛丽丝不慌不忙地纠正了芙洛拉的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该不会我的弟弟从来没和你说过这件事吧？你是第一次知道吗，芙洛拉？哦对了……”
“难道你也没有和我弟弟提起你自己的事情吗？”
“是的，我没有。”
芙洛拉抿了抿嘴唇，唇瓣由于压力变白，又慢慢恢复血色。
“喔……那可真是……”德洛丽丝耸了耸肩，笑着不说话了。
“别太在意，孩子们。”加穆罗老先生打了圆场，慈祥地笑起来，“这不怪你们，别着急尴尬，说起来，这倒更像是一种缘分呢。”
芙洛拉看了亚理一眼，对方埋着脑袋，灰黑色的碎发遮住了脸，看不清楚表情。她决定率先打破这种僵持，对着亚理坦荡地伸出手：“那么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芙洛拉……芙洛拉·莱克。你好，安斯艾尔先生，请问……我还可以继续叫你亚理吗？”
在听到莱克这个姓氏的时候，亚理的表情松动了一下，又马上陷入了纠结。见到芙洛拉微笑，他也扯了扯嘴角笑起来，只是不如之前的自然：“请务必……”
亚理握住了芙洛拉的手，软软的，掌心微热。只是一两秒，他的手又像触电般收了回来，将脸迅速埋了下去。
“安斯艾尔这孩子就是这样……”加穆罗老先生摇头，叹了口气，“难得回来一趟。”
“没关系，这件事也是我不好。如果我早些坦白，也不会是现在这样子。您知道，以我现在的身份待在黎瑞并不是件适合的事情，所以也只能遮掩过去生活，做个普通人。”
一顿饭霎时间变得沉闷，饭桌上就只有叮叮当当的声音，也没有人说话，唯恐将这种诡异的氛围继续搅拌成一团乱麻。芙洛拉有些如坐针毡，她知道亚理也是一样。没人能在谎言被戳破后继续保持平静，多年的素养让她尚能面色如常，而亚理却不同，他时常抬起头来看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了几眼又继续低头用餐，神情十分沉郁。
到上甜点的时间，加穆罗老先生才开口：“芙洛拉，你这是十七周岁生日了吧？”
“是的。”
“已经长这么大了……”
“生日？”亚理后知后觉地抬起头，“今天不是……”
“没错，不过今天是芙洛拉的生日。因为很近，就一起办了。”
“啊……”亚理张了张嘴，看着芙洛拉，“那……”他放下餐巾，将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才谨慎地开口朝芙洛拉搭话，“生日快乐，芙洛拉。抱歉，我之前不知道……对、对了，其实我有礼物的……”他又摸索着，有些着急，与平时的亚理重合了。
加穆罗老先生看看亚理，又看看芙洛拉：“芙洛拉，你有没有想好以后要做什么？”
芙洛拉双手撑着下颚，仔细考虑了一会儿，笑着回答：“做个普通人就好。”
“明年就到该上大学的年纪了，有考虑过吗？”
以芙洛拉目前在揍敌客所会的东西，其实上不上大学都无所谓了，她也不会像其他人一样一味地寻求学历上的高峰，学会念以后，可以做更多的事情。当然，就算不会，一样能够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只不过这些，芙洛拉还暂时没有列入考虑的范围。
她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祖父，芙洛拉……应该到现在都还没有接受过完整的教育吧，这样会不会太勉其所难了？”
话音刚落，亚理就轻飘飘地瞥了德洛丽丝一眼，眸子里难得带着些许警告。对方却并不理会，笑盈盈地望着主座上的老者。
后者听了也是略加思索，过后才缓缓答道：“只要有心，没什么不可以的。”
“是啊。”亚理也附和，“我觉得只要芙洛拉愿意就可以。”
加穆罗老先生闻言笑起来，又问：“孩子，我能冒昧问问，你和安斯艾尔是怎么认识的吗？”
“我们是邻居。去年冬天，我才搬到那附近的。”
“是这样。”他睿智的眼睛里流过一丝暗光，饶有兴致地追问，“就只有这样吗？”
芙洛拉对老先生问出的问题有些不解，她迟疑地张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选择点点头。芙洛拉下意识觉得对方会再问出一个不上不下的奇怪问题，而这个问题是每一位上了年纪的长辈都喜欢关注的，也最擅长的，只是对小辈来说，未免有些尴尬了。她希望眼前的老人不会问出这种问题，可事实上，这种祈愿并没有生效。
“那么芙洛拉，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
芙洛拉将叉子摆在桌子上。
德洛丽丝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轻哼，像是不屑，又像是某种正中下怀，她将餐巾擦拭完放下，摆在桌上：“结果还不是为了给安斯艾尔相亲？”
这就好像是将自己扒光了扔在大街上似的，供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一走动就会走光，可不走动，又永远会待在这条耻辱的街上，被人笑话。这是芙洛拉最不喜欢的事情，可她明白这无法避免，也不能说什么。于是她只能笑，笑着否认了这个问题，否认的那一刻，在心里好像有一个小坎。
她想起一个人，却不知这道坎有多深。
临回家的时候，突然下起了暴雨。
芙洛拉从那时候就知道今天她会留在这里，这个想逃离又无法找理由逃离的地方。磅礴的雨水会将一切堵塞冲刷掉，直到小雨淅沥，雨后的水珠从房檐落下，滴滴答答打在窗台上，成为新的开始。
她站在下人为她收拾干净的客房里，看着放在桌子上的礼盒。
有两份。
一份是加穆罗老先生送的，一份是亚理送的。
亚理没有骗她，他确实送出了一份生日礼物，也不知道是早就放在家里的东西，还是特地准备的。芙洛拉抽开结好的缎带，漂亮的蝴蝶结慢慢散开去，直到成为打着皱的一条直线，抚也抚不平。
将礼物取出来的时候，芙洛拉愣住了。
两具人偶。
除了赠予人不同，礼卡上的落款都是芙洛拉的名字。即使不用看也知道，这礼物一定出自卡兹莉莉之手——也就是说，卡兹莉莉之前确实没有骗人，她的确收到了两封一模一样的邮件，而现在也如期完成了。
卡兹莉莉的人偶依旧带着夺人心魄的美，只是仿佛缺少了一种特殊的物质，看起来没有那么栩栩如生了，想必与库洛洛夺走了她的能力有直接的关系。芙洛拉叹息了一声，坐回床上，远远望着桌子上的人偶，既感激又哭笑不得，她现在确实不喜欢这人偶了，可偏偏一来来俩，还不好拒绝。她之前倒是没有想过亚理为什么会那么冲动的举牌竞拍，现在却是明白了，那不是冲动，而是的确有这个能力。
芙洛拉翻开因缘花名册，找着他的名字。
再三确认，是亚理，而不是安斯艾尔，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秘密。
芙洛拉收起能力往后仰去，躺倒在柔软的床上，用棉被蒙住了脑袋，露出眼睛，倒着望向窗外的雨。轰隆隆的雷雨天，雨点噼里啪啦打在透明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线性的水渍。她脑海中的景象此刻也如同下雨天，雨水拍打起地面的尘土，什么都看不清，辨不明。
世界真小，小到走了一圈，还是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芙洛拉从棉被里摸出在振动的手机，拿起来看。没开灯的房间里，泛着光的手机屏幕也仿佛着了雾一样，看不太清楚。她费力地将字读清楚，才知道是伊恩发来的，他祝自己十七周岁生日快乐，礼物已经放在了家里。
发送了谢谢以后，芙洛拉又把手机扔开了。
她闭上眼，感受着暴雨夜的呼吸。
在意识模糊的时候，第二个呼吸出现了，雨声变得更清晰了。
芙洛拉摸索着从床上爬起来，掀开棉被，看到库洛洛若无其事从窗台上跳了下来。她愣了一下，说不清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是惊喜还是惊吓。
“你不该来这里的。”
唯一知道的是，在这里是千万不可以轻举妄动惹是生非的。
芙洛拉默默直起身关上了窗子，将风雨挡在了外面。
库洛洛并没有理睬她的话，只是撇掉了碎发上的水珠，上上下下打量着这座装潢华丽的房间，给出了评价：“这里看起来真不错。”
芙洛拉的警报一下子调到了最高，微微蹩起了眉头：“我认为你最好还是不要打这里的主意。”
对方挑了挑眉，忽略了她的话，直直盯着耳垂：“耳环，没有戴着啊。”
芙洛拉条件反射地摸了摸光洁的耳朵：“德洛丽丝是什么样的人，我可比你清楚。更何况，今天又不是来参加什么重要的活动，只是吃顿便饭而已。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招摇过市的，不惹出别的事情就不错了。”
“我可不这么认为。”
“好了，你来这里有什么事情吗？”芙洛拉岔开了话题。
“没有。”
“……”
“总不能是你也想过生日？”
“八.九不离十了。”
“……”
芙洛拉失语的样子倒是在库洛洛意料之中，毕竟在他看来，她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自己。于是库洛洛走过去，将双膝抵在柔软的床上，也坐了上去。没等对方说出什么抵触的话，他就从口袋里摸出一条项链。
链子正面锁着一颗火红色的眼珠，像在沉寂的夜里熊熊燃烧一般。
芙洛拉看了一眼，就觉得心惊肉跳。
“如何？”
“……”
芙洛拉着实不能接受用人体器官制成的物什，哪怕看起来绮丽无比。
“我觉得很美，也一定很适合你。”
库洛洛晃动着这串价格不菲的项链，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一点血红。他凝视了一会儿，拉过芙洛拉的手塞进她的手心，抓着手腕的力气足以让她无法挣扎。
“谢谢，但我不喜欢这些人体收藏品。”
“那么，那些就是你想要的吗？”库洛洛懒懒地抬眼去看放在桌子上的人偶，“看来你对人偶这种东西情有独钟。”
“……他们并不知道卡兹莉莉的事情，只是好心。”
库洛洛发出了一声轻笑，夹杂着嘲讽。
“芙洛拉，不知者的好心便是好心，可以不去计较其中的抵触。现在从某种程度来说，我也是不知者，你为什么从来不觉得可以放宽心态去疏通这种龃龉？”
芙洛拉被这番话难住了，她无法回答库洛洛的问题。
这答案就好像潘多拉的魔盒，只要一去揭开，自持良好的理智就会分崩离析。
咚、咚、咚。
芙洛拉从呆愣中回过神来，望向被敲响的门。
“……芙洛拉，你睡了吗？”
是亚理。
芙洛拉扔掉了手里的枕头，想跑下床去开门，往床边挪了两步，突然又想起来边上还有一个活人。她面有难色地看了库洛洛一眼，推搡着他往衣柜的方向使眼色，却不料对方压根没有躲起来的意思，反而摁住了芙洛拉想下床的手，悄悄凑到她耳边说道：“别动。”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07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