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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菱歌清(上) ...

  •   月移西楼。
      初春还残留着冬日的余寒,融在月光里,浅薄的一层,凝结在阑干上。
      如月拿了披风,正想替锦乔披上,却听见素衣女子说,不用了。于是她只站在原处,看着沉静的女子,背影里除了萧索还有难以抉择的犹豫,因为之前夏揽洲又一次说起,想带锦乔离开。
      沐颜回来了,就在灵堂之上,离去多时的女子终于回归,看着满堂素缟,她惊讶,却不悲伤,片刻之后又恢复了最初的冷漠,冷漠地看着灵堂里的陈设,冷漠地看着自己,再冷漠地看着案上的灵牌。
      锦乔已经不记得当时的心情。她设想过很多重逢的情景,却没有料到会是这样。没有喜悦,甚至在一个人守灵时以为会有的怨怪都不见了,她同样只是静默地看着风尘满身的沐颜,交出父亲临终时留下的锦盒,然后就此离去。没有正常,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盒子里的是什么,只是在傍晚的时候,沐颜来找过自己,她说了一些父亲临终前的事给沐颜听,然后听见沐颜说“愿意继续将你的责任交给我吗”。
      她怔了怔,想说“不愿意”的时候,脑海中却浮现出夏揽洲要带她走的情景,那些描绘的未来,真的好美。
      “成了亲的人了,该为夏少考虑的。”沐颜拉起她的手,像小时候那样,只是现在,好象没有那时候那样温暖了。
      她没有问起陆湛的事,因为沐颜的眼光已经将什么都说了,边境战事了了,沐颜和陆湛之间也有了了结,那么曾经的坚持,就是为了这样的分离吗?
      “小乔?”沐颜看着她,那眼里有请求的神色,“再替我出去看一看,还有很多很多我没有经历的东西。”
      谁又能真的将世间万物都看遍?那不过是个借口,既然这样,她或者真的应该走,不论是沐颜还是夏揽洲,留在晚商,都会教他们不安心——原来自始至终,她都没能真正找到自己的价值,而是一直接受着他人的庇护。
      夏揽洲握住她拉着缰绳的手,她身子微颤,抬头时,正见阳光撒在身边男子的脸上,熠熠生辉。她不由笑了出来,又听见他说:“从今以后,小乔要学会很多东西,或者还要向如月请教呢。”
      “那雪儿要学什么?”女童坐在夏揽洲的马上,看着相视而笑的两人,疑惑地问道。
      “学习知道什么时候要到我的马上来。”如月要将雪儿接过去,却听见女童说要和锦乔同乘一骑。
      锦乔却只回头,看着晚商的城门,想起当时自己归来的风尘,如今去又离开。她答应了沐颜,此后千阙万壑,再不入晚商一步,她只带着苏澈的骨灰远离尘嚣,将那些过去埋葬。
      “我是不是在逃避责任?”欲起行时,锦乔这样问道。
      “从沐颜决定一力承担的时候开始,苏锦乔的责任,就是守护沐颜失去的幸福。或许在别人看来,你不及沐颜有担当,但谁知道离开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们都在重新开始,也许将来你的处境会和她一样艰难。”夏揽洲低头看着困惑不解的雪儿,道,“雪儿准备好了没有?我们要起程了。”
      雪儿偏过头看着锦乔,再看看如月,问道:“我们去找哥哥吗?”
      夏揽洲未作答,双腿一夹马肚,就这样踏出了离开晚商的第一步。
      “小姐。”如月叫了声还在失神的锦乔。
      锦乔回了神,却依旧顿在原处,没有回头再看什么,望着夏揽洲远去的身影,耳畔是雪儿的笑声,干净清越,如同摇曳在记忆里的纯澈。她想去追,于是扬鞭而下。
      姐姐,我答应,一定好好地走下去。像你说的,月似当时,人似当时,聚首,不过就在将来的某一天。

      于是日复一日,她从晚商到了边境的一处村庄,回到父亲生命开始的地方,留下来,用苏锦乔的名字,过起另一种生活。
      村子的名字是“络纬”,虽然临近狄戎,却因为一山相隔以及周围地形优势,得以保住安静。“络纬”村是个专出文人雅士的地方,比如前朝的书画大师范成德和翰林院掌院学士李凯以及本朝开朝之初的内阁学士武凡,都是原籍此地。
      锦乔刚到村里的时候,只觉得能在两国交界之处建立起这样的一座村落是件有些难以置信的事,但事实就是当渐渐融入这里的时候,她也确实相信了这一切。
      村里还有老人记得“苏又青”这个名字。那是苏澈的本名,在离开络纬村之后,他就改“字”为“名”,隐去了关于自己身世的一切,所以当庙堂之上出现了苏澈这个人的时候,无人知晓他从哪来,也无人敢问,因为他是前丞相一手提携上位的。
      “是又青的女儿啊!”村长是位已近耄耋的老人,听说苏又青的后人回来,便是拄着木杖赶了来,在村里祠堂看见锦乔的时候,老者顿了顿,在由人扶着进去,对着锦乔又看了好一会,道,“眉眼真是和又青像了七八分呀!”
      锦乔捧着苏澈的骨灰,后退一步,朝村长曲身行礼,道:“家父常年在外,未顾及村中之事,如今身故,但求村长让家父重归故里安葬。”
      这是锦乔在络纬村生活的开始,因为她的谦逊有礼,让在坐的几位村中的家长都印象颇佳,加上苏澈早年在村里的名声也好,虽然离开多年,也没人怪他一去无音讯,最后才要回村里落葬,反而都帮锦乔安排了一切。
      在“络纬”度过的最初一段时光里,锦乔听说了许多苏澈小时候的事,那些都是她从无所知的关于苏澈的一面。那个时候起,锦乔才知道,原来父亲从小就对理想有那样强烈的执念,不甘于平淡,他的坚持有时候被说成固执,沐颜也是这样。然而锦乔没有和别人说起有关沐颜的事,就像她没有说过苏澈曾经是容朔的最年轻的丞相一样,关于晚商城的一切,她都只是轻描淡写地笑过。
      有时候村里的孩子经过,看见锦乔恭谨柔和的笑容会开心的跳起来,喊着“美人姐姐笑得真好看”。
      自从锦乔到了村里,很多孩子开始的时候都是这么叫她的,因为她长得好看,一些读过书的孩子就说她是书里走出来的颜如玉。那个时候,锦乔也是笑,说将来等他们出去见了更多的人和事,就知道这究竟谁才是颜如玉了。
      锦乔每天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去村里的小书堂旁听先生讲课,虽然那些都是她自小就开始学的,但听乡野里孩子的口中念出来,味道总是不一样的。淳朴无华,每一句里都只剩下纯粹的简单。有一次先生病了,是她代先生讲完了那一天的课,后来她就成了村里的“女先生”,经常会有孩子到家里来请教她问题。
      锦乔和夏揽洲住在村子的东南面,是曾经苏澈的住的地方。当苏澈还是苏又青的时候,他就在这间茅屋里度过了童年本来应该最快乐的时光。村长告诉锦乔,当时苏澈除了去学堂听讲,其余的时候几乎足不出户,就待在这屋里看书。后来不知怎的就离开的,一过就是几十年,到如今她回来。
      苏澈当年是以“勤学”在村里闻名的,所以锦乔的饱读诗书在众人眼里是女承父志。
      村里人都知道,“女先生”的家里还有一位“男先生”,但是他不教书,而是和村里那些农汉学习怎么种地,但是大家都喜欢叫他“夏先生”,因为即使他穿着粗布的衣裳,拿着长锄,也还是很有读书人的样子,只不错一点不死板,经常和大家开玩笑,笑起来的样子会让那些孩子产生一种仰望的心理。
      “女先生”每天都会在早上的时候送夏先生出门,然后带着雪儿去学堂,中午的时候她会回去,拿着如月做好的饭菜,有时候是她自己做的,送到地里给夏先生吃。一些经过的人,尤其是孩子,看见他们坐在一起,一面笑,一面吃着饭菜,还有那个笑嘻嘻的叫雪儿的女孩儿,幸福地就像一家人一样,他们就会笑出来,说明天我和娘去送饭给爹爹,就像女先生一家那样。
      这话经常能传到他们身边,夏揽洲会看见锦乔无奈却也是淡喜的神情。起初的时候,锦乔还会故意将头偏过去,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因为她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一直以来他们都没有对彼此的夫妻身份有过任何的提及,只是想在一起了,就这样过下去。但是到了后来,当锦乔再听见这样的话,她也接受了,笑靥如花地看着夏揽洲,却是教夏揽洲有些局促。然后雪儿会拍着手,很惊喜地说:“揽洲哥哥也会脸红呀!”
      村里人都是十分热情的,有一些和锦乔年纪相仿的姑娘也时常会拉着她在一处说话,很多时候锦乔都庆幸,夏揽洲教会了她要放低自己的身份,记得离开了晚商,相府千金的名衔就和自己再没关系。所以她不再将自己放在高人一等的位置上看,每每有人来找,她总是和气地接待,有时如月闲着,也会一起过来。
      有时候一起谈论女红,有人问锦乔为什么总绣桃花。锦乔只说,因为桃花很漂亮,而从来不将曾经发生的有关桃花的故事告诉别人。那是属于她自己的财富,不论曾经给予了什么样的定义,那始终是生命里不可或缺的部分。
      如月不再称呼锦乔作“小姐”,因为锦乔说,在这里,人人都是平等的,她开始将多年来的习惯改掉。渐渐地,在教锦乔做家务的时候也没有最初那么拘谨,而锦乔也学得很快。
      “忙完了么?”又是那些平日里处在一处的姑娘们,这会儿就在园子里,雪儿帮她们开的栅栏。
      如月说将剩下的事处理了,让锦乔去同她们聊聊。
      都是一些琐屑的事情,也有听锦乔讲外头那些场面的。村里的姑娘总是听得津津有味,锦乔也只和她们说除去那些官场之外的东西。
      “对了锦乔,你和夏先生成亲了,为什么还不将头发盘起来?”有人这样问道。
      锦乔微怔,一直以来她都没有注意过这个问题,夏揽洲也没有提起,不过村里人似乎已经默认了他们夫妻的身份。
      “我帮你盘发吧。”有人站起身,到锦乔身后,轻取下锦乔发间的木钗,将披着的长发熟练地挽了起来。
      锦乔却一直在出神,挽青丝,她是为了夏揽洲才将这一头秀发挽起,真正要去承认自己是夏揽洲的妻子,而不是共住一个屋檐却几乎没有夫妻应有的气氛。
      雪儿很快就跑进屋将镜子拿了出来,跑到锦乔面前,道:“小乔姐姐真漂亮。”
      锦乔却是看着镜中的女子半晌都没说出话来,自从到了络纬村,她什么都没多想,只每日重复着一样的生活,简单闲适,有时去苏澈坟头看看,或是望着南方的天。也只有在那个时候,她才觉得生命里还有沉重的东西存在,那就是沐颜。晚商城中的风云变幻,她的离开,给沐颜减少了牵绊,却增加了彼此的牵挂。
      回过神的时候,眼前是那熟悉的布衣。锦乔微笑着站起身,才发现除了夏揽洲,已经没有别人在了,她刚想说话,却被男子牵到身边。她抬头看着那清扬的眸子,温暖里带着些许疲惫,然后她伸手要去取他手里的长锄,却觉得额头被人轻柔地吻过,留下那一点幸福。
      “真好看。”夏揽洲依旧拉着锦乔的手,看着盘起长发的女子,她的美不再是孤傲地让人难以亲近,如今平凡柔和,他像能真实地触摸到一般。“这算不算是你为‘悦己者’容?”
      锦乔忍不住笑出身来,还是取下夏揽洲手中的长锄,放到一边,道:“如月把饭菜都准备好了。”
      “有没有你做的?”夏揽洲上前。
      “我已为‘悦己者’容,就不用亲自下厨了吧。”说话间,锦乔见如月已将清水打来让夏揽洲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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