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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更新保账号 ...

  •   24.

      清晨起来,天色依旧灰蒙。山间云雾缭绕,沈衍直于大殿门前一望,雾霭重重间偶有几分墨绿苍翠。不知是这云团降临大地,还是这庙宇在一夜之间升腾天宫。看不清的灰绿,数不尽的云雾。雾气更是沁人心脾,天地之气经过一夜霹雳雨淋,濯洗之后,又蒸腾了草木清新,使人在呼吸之间,仿佛与这山林一同净化沉静。

      沈衍直只在这片雾霭之间静静伫立,看着青山云雾,心中除了说不出的冰凉恬静,还有几分似有似无的凝重惆怅--他还是想念他的父亲,脱不开家的荫庇,如果让他追从大将军去远行,这愁人的思念之苦定会折磨他许多年月。

      僧人们吃过早饭陆陆续续回到大殿后,沈衍直站在门外,见他们各自落座,窸窸窣窣的说话声随着他们整理衣摆动作的结束而消失不见。大殿金佛之下,一人披头散发,伏在蒲团上,虔诚诉说什么。住持细细聆听那人祷告之语,不时微微颔首。而一小僧端着脸盆,另一人托着剃刀巾帕一干物什,两人皆侍候一旁。

      沈衍直不由靠近了一些,试图听清那人的话语,这时在座一个僧人发现他的动作,转过头来,双掌合十,对他微微一笑,又冲着身旁一空蒲团伸手一请。

      沈衍直犹豫了一阵,亦对他颔首回礼,却不曾上前落座。便似幼时一般,偷偷躲在门外,露出小半身子,吊高小小的耳朵,凝神细听着戏台上的唱词--只是这回,他有些心动,想去做那唱词的人。

      话音落毕,墨发如瀑,一攥手,情缘尽握也不过手心之间,一剪刀,红尘尽散谁还叹此恨难离。黑发犹如萧萧落叶,披在肩上落在身上缠在蒲团之间。殿中声息全无,惟有那飘飘落发之声。

      沈衍直不由得移开目光,却见落座僧侣个个仰首眺望,一道道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在那片谨慎而利落的刀片上。

      每一次剃度,都意味着有一个人从那个世界来到了他们的世界,又仿佛再一次亲眼看到正从边缘间慢慢走来的自己,再一次对内心进行了拷问--可因有悔而满目通红?可因释然而波澜不惊?可因怯懦而闭目沉思?

      沈衍直看着一张张或沉思或沉默的脸庞,亦陷入了迷茫的深思之中--他的离家,他们的出世,究竟是逃避还是解脱?又是否有人真当能够洗尽尘缘归于平静?那么平静之后,又是什么?

      这个问题,究竟有没有答案?这个答案,可曾有人想过?

      礼成之后,僧人们各自散去,沈衍直回头望去,一色僧袍之中,已分不清谁才是新生者。小僧人打扫完大殿离去后,住持对沈衍直微微颔首,双手合十。

      沈衍直回礼后,看了眼他身后金光熠熠的金佛,语气凝重道:“大师,可否为我解惑?”

      住持微微一笑道:“施主有何困惑?”

      沈衍直在披风下托住肚腹的手微微捂紧,双唇微抿,踌躇了一阵才道:“不知从何说起。”

      祁允和正坐在厅上听贴身侍从汇报调查情况,听闻城外不远的一处山林间,曾有樵夫看见一人面容身形皆与沈衍直相似,且那山上有一处庙宇,平日里人迹罕至。几人推断沈衍直中毒颇深,身体虚弱,应当去不了很远的地方。允和当即决定要去这座庙中一探。哪知他刚站起身来,长公主的大驾就大摇大摆地走进,长袖一挥,杏眼圆睁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允和对侍卫耳语两声,便要他离去,长公主一并拦下,下令道:“把小王爷送回屋里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府上一只阿猫阿狗都不准跑出去!”

      祁允和见势急道:“娘!我是去救命!”

      长公主冷笑道:“救谁的命?我竟不知我儿有这般本事,除了瞒天过海,这会儿还学会里应外合了!方才我已经让人把崔少明请回去,我祁王府的大门,岂是他这种外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祁允和双目圆睁,不由咬牙切齿,环视一圈,沉声喝道:“你们到底是听本王的,还是听长公主的!”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低下头来,作壁上观。

      祁允和却不死心,又放了狠话:“你就是能关我一天,也关不了我一辈子!”

      长公主连眼边常带的笑纹都绷得狰狞,“我就让你看看,我究竟能不能关你一辈子!来人啊!”

      祁允和喝道:“谁敢动!”

      长公主气势逼人:“谁不动,今日就给我滚出祁王府!乱棍打死!”

      一时间,侍卫们一拥而上,将祁允和牢牢困住,押着他回到屋里,门窗一律上锁,留下好大一串钥匙,交由长公主保管,保证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而祁允和在里面发了疯似的又是砸窗又是掀桌,等能砸的都砸完了,这才没了声响。

      沈衍直皱紧了眉头,望着住持笑吟吟的脸看了半晌,小心翼翼地道:“您、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住持呵呵笑道:“施主,我不知你从何来,更不知你从何去。你听过说过见过什么,贫僧一概不知,又怎能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情是什么,爱又是什么?”

      沈衍直奇道:“难道大师所知情爱,与我不同?”

      住持不由颔首赞道:“施主果真聪慧。情爱是如何,佛法又是如何?世尊拈花示众,众皆默然,惟迦叶尊者破颜微笑。尊者所笑为何,世人如何知?知又作何解?若情爱有解,佛法也应有解,那贫僧也不必在此苦修多年。”

      沈衍直略一思索,又要刨根问底:“既然无解,大师普道讲经,又是为何?既无结果,又为何溯流追寻?”

      住持微微一笑,望着沈衍直晶亮的双眸,轻轻叹声道:“看来我与施主甚是有缘,当年我也曾想过这个问题。敢问施主心中,对情爱就无半点感悟?”

      沈衍直垂眸深思,继而道:“似有一些,但又无法明说。有些事情,看似无意,可事后回想,总萦绕心中,难道难舍难分、念念不忘便是情爱?”他又立即摇头道,“非也非也,并非如此,并非全是如此。”

      住持见他深思,也不说话,只在一旁微笑等待。

      末了,沈衍直道:“大师,我真当想不明白。”

      住持便道:“既然施主想不明白,贫僧提供几个答案,你来判断一番可好?”

      沈衍直轻轻颔首,便见住持走到一旁,端起一壶茶水,倒入茶杯之中。茶水滚烫至极,冒出阵阵烟气,沈衍直听他道:“是热情如火?”

      沈衍直细细回想,仔细品味一番,摇头道:“不是。”

      住持不动声色,眼看那茶杯渐渐灌满,微黄茶水很快满溢涌出。

      “是过犹不及?”

      沈衍直依旧摇头,“不是。”

      住持端过另一碗已经凉透的茶杯,走到门外,将茶水慢慢浇灌于草木之中。

      “是润物无声?”

      沈衍直微微皱眉,沉吟片刻,忽然慢慢转过身去,声音低沉道:“全是,也全不是。”

      住持微微笑道:“看来施主已经明白这个答案了。”

      沈衍直亦是微微抽动嘴角,可心中却满是苦涩。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答案,大师的答案必然与我不同。众生皆有困苦,众生皆有领悟,何处有解?处处是解,处处无解。”

      可如今,他知道这个答案又如何?

      他再也得不到大将军的回答了。

      沈衍直又追问道:“既然有解,可否超脱?”

      住持道:“施主既已有解,那亦可知是否超脱。剃度并非超脱,只是告诉世人你要远离这世俗红尘,勿扰勿动。但发可落,亦可生,长短不过咫尺光阴,超脱却是一生难求之事。”

      沈衍直目露坚毅道:“我可以等,也可以想。”

      住持微微摇首道:“不必等,施主只要想一想,此刻是否还有放不下的事情,便知要不要再等。”

      沈衍直正要说话,腹中忽然踢动一脚,他低下头去,悄悄抚摸披风下的肚腹,便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衍直谨慎问道:“大师,我可否问您一个问题?”

      住持微笑道:“请说。”

      沈衍直道:“我曾听高僧布道,诘屈聱牙,禅机颇深。无论何事,头头是道,似乎都有一解。不知大师为何如此独树一帜?”

      住持顿时哈哈笑着,摸了摸脑袋,道:“贫僧只是个小僧,对于高僧,不可说不可说。”他话锋一转,又道,“我佛慈悲,传佛经普渡众生。可若众生也不知我佛说的是何奥妙禅机,又如何普渡?求佛论道,本就该入世,为众生教化解惑,若过于出世,不能救众生于困厄,而为众生所遗忘,我佛独立清高,金装塑身,又有何用?”

      沈衍直又道:“可住持的庙宇,实在太过隐蔽,又如何普救众生?”

      住持庄重一笑,一挥手做了个请,道:“那还要请施主慷慨相助。没有这小小金银,即便我佛,也寸步难行,阿弥陀佛!”

      沈衍直闻言,不由微微叹息,望向四处被风雨吹打的斑驳痕迹与殿前寥寥无几的香火烟烛。此时雾已散雨已停,偶有鸟鸣清脆传来。院中几个僧人清扫落叶,唰唰的扫帚声无情生硬地刮擦青石板面,打破了这山野的寂静。

      而一切似乎又从梦境,跌落回现实。

      他还是要去面对,他应该面对的事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24.更新保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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