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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离家 ...

  •   23.

      晌午时分,明晃晃的太阳正照得人眼疼。崔父把他那盆黄蔫蔫的绿萝从屋里搬出来,放到了栏杆边上的阳光里。他蹙眉看了一会儿,又次次地拖动着花盆,把快黄成“黄萝”的、可怜的小家伙一半遮在阴影里,一半照在太阳下。崔父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满满沃了一灌茶水下去,看着那黑土咕噜咕噜地冒出几个气泡。等到气泡消失,花盆底下满出水迹来,他才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转身进屋。

      回到屋里屁股还没沾到椅子,就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沈庭清就提着衣摆满头大汗地闯进屋来,急声叫着:“大崔!大崔!”

      崔父见是沈庭清,顿时面露笑脸,上前迎着他,笑道:“老沈呀,你好你好!好久不见!”还亲切地和他握了个手。

      沈庭清气还没喘匀,就听崔父道:“老沈,快快快,来看看我这绿萝。”说着就把刚刚进屋的沈庭清牵出门去,指着那盆黄蔫蔫的东西,道,“你说,它怎么就越来越黄了?难不成是个稀有品种?”

      沈庭清只消一眼,便道:“哎呀!你这养啥死啥的人,就放人家一条生路吧!”

      崔父一脸不服气道:“我就不信这邪!这东西啊,本来是少明在养,我看他每天就浇一浇水,晒晒太阳,咋到我手上,就不对劲了?难道是我浇水的姿势不对?”又一把拍在沈庭清肩上,笑眯眯道,“我看你这老家伙手艺不错,养啥活啥,是不是有什么秘诀,快透露一下给我!”

      沈庭清重重叹了口气,看着那盆“黄萝”道:“我宁愿把我养花的本事给你,来换你养儿子的本领!”

      崔父脸色一变,道:“衍直又怎么了?”

      沈庭清抿了抿唇,道:“他早上有没有来找过少明?”

      崔父道:“这我倒不知道,我带你去问问他。”说着牵起沈庭清的小手,边走边安慰道,“你一个人带孩子啊,确实不容易。我看衍直啊,也是个好孩子,是不是和你闹脾气了?”

      沈庭清抿着唇不说话。

      崔父又道:“要我说啊,这孩子总归是要教训的,咱们自己不教训,他到了外边,照样会被别人教训。这何苦呢?”

      沈庭清道:“我要是下得了手,现在也不必落到这般地步!”

      崔父惊道:“怎么?你还要动手打他呀?”

      沈庭清斜了他一眼,冷冷道:“不然你要怎么教训?”

      崔父不由啧啧叹道:“你真下得了手啊!他可是你唯一的儿子!你要真动手,让阿衡知道了……”

      沈庭清道:“若是我不动手,阿衡动起手来,只会比我更狠!”

      崔父:……

      两人来到书房,推开门来,崔少明正坐在窗边写字。见两人进来,崔少明起身迎接,各自问过好,便听沈庭清急道:“衍直早上来找过你吗?”

      崔少明微微皱眉,坦然摇头道:“不曾。”

      沈庭清与崔父对视一眼,崔父又道:“少明,这种事情,你可不能骗你沈伯伯。”

      崔少明奇道:“怎么了?阿直出什么事情了吗?他这几日都不曾来找过我,会不会去找建之了?”

      沈庭清叹道:“我早晨让人去建之家里问过了,建之在军中,衍直也不曾去过。”

      崔少明敏锐察觉到什么,问道:“阿直,是离家出走?”

      沈庭清满脸沉重,轻轻颔首道:“早晨他给我留了封书信,便离开了,也不曾提起去了哪里,也没说何时回来。这傻孩子,他还不知道……”

      沈庭清欲言又止,避过头去,语气中满是焦急。

      崔少明道:“沈伯伯您别着急,书信可否借我一观?”

      沈庭清便将书信递给他。崔少明看过之后,道:“我们可能,要去找一趟祁允和。”

      哪知沈庭清勃然怒道:“就是因为他和他那烦人的舅舅,才把我好好的儿子弄成这副模样!如今衍直离家出走,那祁允和也有推卸不开的责任!我都还未找他算账,难不成还要找他帮忙?”

      崔少明着实一惊,忙道:“沈伯伯,我并非此意。”他说着,又看看崔父。

      崔父忙拉着沈庭清坐下,拍在他的肩膀道:“老沈老沈,瞧你这么大岁数,还发脾气!这祁王啊,他虽是辜负了衍直,可他……”他一顿,转头对崔少明道,“那祁允和都与衍直和离了,你还要你沈伯伯去求他帮忙?儿子,你是不是也气糊涂了?”

      这时沈庭清忽然道:“难不成祁允和与衍直和离,还是衍直逼他不成?”

      崔少明闻言,不由哑口无言,看着沈庭清质问的神情,只觉背后冒出一阵一阵的热汗来。

      幽静竹林间,一人骑着马自不远处慢慢走来,林间虽然凉爽,但夏风里仍是带了些许热度。可那人却戴着一顶斗笠,身披一件长披风,将面容与身形遮掩得结结实实。走到一小桥边,溪水潺潺,水声泠泠。那人轻拉缰绳,停住马匹,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过小桥,来到溪边水草丰盈处。

      马儿也渴得厉害,急急忙忙地低头饮水,那人又往上游走了一段,见溪水清澈见底,这才打开水壶,慢慢弯下腰来,将水壶浸入溪水之中。喝过水后,他将缰绳系在竹上,由马儿休息吃草,而他自己则坐到一旁,摘下斗笠,倚靠在身后竹上,抬头望着头顶那随风簌簌摇动的疏竹茂林,慢慢闭上了眼睛。

      不知多久之后,些许斑驳光点在他脸上轻轻摇曳,竹林间的风声也渐渐变大,他睁开眼来,感觉手脚也恢复了些力气。眼看着天色将晚,他扶着竹子吃力地站起身来,风声渐响,吹开他严实的披风,露出腰间浑圆挺起的弧度。

      沈衍直将披风重新掩好,解开马匹,费了好大的力气,复又爬上马去。他巨大的肚腹难免受到挤压,腹中不安地蠕动了好一阵,沈衍直抽出一只手来轻轻安抚,又轻叱一声,往山林间走去。

      走了不知多久,道路已愈发陡峭,马背上也颠簸得厉害。沈衍直托着被马鞍撞得有些发痛的腹底,抬头遥遥望向漫无边际的青山绿树,此时风已冷、光已熄,山林间轻柔的风声此时已渐渐变得诡异阴冷,一团团静谧的树丛间似乎也处处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危险。

      正当沈衍直不知所措之时,一阵低沉空灵的钟声幽幽地荡了过来,刹那间,他仿佛又找到了生命的曙光,顿时一拉缰绳,护住肚腹,策马朝着那钟声赶去。

      沈府的灯一夜不曾熄灭,沈庭清坐在厅前,一盏幽暗的烛光将他充满疲倦的脸庞照得莹润如玉,将他失神的双眼照得闪闪发亮,却也将沈庭清映在墙上的阴影照得无比巨大,将他的身躯映衬得无比渺小。

      万籁俱寂之时,院外传来一阵响动,沈庭清立即抬起头来,双手按在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双眼直直望着门外,似乎下一刻便要冲上前去。

      崔少明与祁允和走进屋来,看见沈庭清的姿势,两人不由皆吃了一惊。沈庭清见是他们二人,顿时松下精神仰回椅中,端过一旁的茶水,一言不发地抿了一口。

      崔少明轻轻唤了声:“沈伯伯……”

      沈庭清放下茶杯,面无表情道:“你们饿了吗?我去厨房下碗面。”说罢也不顾二人的神情,径直转身离去。

      崔少明与祁允和看着面前各放了三个荷包蛋、面碗勉强托住泛着油光的满满面汤的两碗面时,都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

      沈庭清低声道:“吃吧。”

      崔少明与祁允和对视一眼,拿起竹筷慢慢吃了起来。沈庭清游离的目光慢慢转到祁允和身上,渐渐汇聚起来。看着他斯文有礼的模样,沈庭清忽然幽幽地道:“如果我的衍直找不回来,小王爷,这就是你在世上吃的最后一碗面了。”

      祁允和的筷子猛然停住,吸了一半的面条还顽强地扯着碗里的面团,绷得笔直。崔少明看着祁允和嘴边的面条,此时竟无比想要伸筷过去替他夹断。

      沈庭清静了一阵,又轻轻地道:“吃吧。”

      祁允和将面条咬断,在嘴中慢慢咀嚼着,却味同嚼蜡。崔少明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住焦黄酥脆的边缘,慢慢撕下一口。倾泻而出的蛋黄让他猝不及防,蛋液滴滴答答地落在桌面上,还有几滴落在崔少明的衣襟上。

      狼狈不堪。

      窗外忽然亮起的闪电照亮了沈衍直的面庞,他皱眉睁开眼来,一阵轰隆的雷声霹雳打下。沈衍直坐起身来,在一片黑暗之中,他借着隐约的微光看着房内陌生的一切,一阵恐惧与悔意满满地溢了出来。

      他本以为,这会是自由,会是离开祁允和的自在与轻松,可这一切不知为何都变了味道。他开始怀念,怀念父亲在雨夜里替他掖好的被角,甚至,还想起了在那个午后的雷声里,祁允和急急忙忙替他捂上耳朵的双手。

      那双手温热而柔软--他还仔细观察过,骨节分明,细长笔直,修剪整齐的指甲,干净白皙的指尖。

      与父亲的手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便是父亲的手总是一如既往地从容平静,而祁允和的手却永远汗湿慌张。

      懦弱、恐惧,沈衍直冷笑地想着。

      那大将军的手呢?

      沈衍直的心脏在一夜黑暗里,咚咚加速跳动起来。

      他竟然无法回想起来,便固执地、努力地回忆着,可不知为何,记忆里始终只有那双掌心满是汗湿的手,那双充满了懦弱与恐惧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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