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22.露馅 ...
-
22.
之后,意外安静地过了两日,当沈庭清用墨笔在纸上画下两竖一横的最后一笔时,祁允和果真如期而至。依旧是早早地来,给沈庭清带来礼物,又用早早准备好的说辞来给沈衍直送东西。沈庭清也不戳穿,从容放他进去,可这回祁允和却不主动要求见沈衍直一面,等奴仆提着食盒回来,他便要起身离开。
这时与祁家家奴一同出来的沈让道:“小王爷,少爷想要见您一面。”
祁允和转过头来,面上满是惊讶,望了沈庭清一眼,见他落落大方地坐着,并无表态。祁允和不慌不急,由沈让在前领路,来到沈家后院的一处凉亭,远远便见沈衍直坐在亭中,石桌前早早摆好了一副茶具。
沈衍直也是远远地看见祁允和过来,等祁允和走近,他露出一个疏离规矩的笑容,一手撑在石桌上,有些吃力地起身迎接他。祁允和加快了步伐走上前来,看见沈衍直毫无血色的脸庞,忙道:“你坐着吧。”
沈衍直对他微微一笑,与祁允和一同落座,替他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茗。他还未放下茶壶,祁允和便道:“你邀我来,不会只是请我喝茶吧?”
沈衍直轻轻看了他一眼,低声笑道:“不好吗?”
祁允和便安静不语,又听他道:“其实,如果没有从前那些事情,你我倒真当可以时常坐在一起喝茶。”
祁允和却微微苦笑一声,道:“你不必再哄我。即便没有从前那些事情,你也不屑与我这样无所事事的小王爷喝茶谈笑。”
沈衍直将一旁的糕点推到祁允和面前,淡淡道:“祁王不必如此妄自菲薄。从前有些话是我说得重了,你我都是迫不得已。”
祁允和慢慢抬起眼睛望着他,可沈衍直一如既往地回避着他的眼神,将目光在茶具之间流连。他已经学得乖巧,不会再让沈衍直的喜怒来左右自己的心情,故而依旧冷静道:“不管轻重,那都是你的心里话。若是你自觉对我有所亏欠,大可不必。我对你,从来都是心甘情愿。”
沈衍直手上的动作一顿,继而,他慢慢放下双手,抬头看向允和,平静道:“我已无福消受,只愿柳小姐能够得到祁王的‘心甘情愿’。”
这一句话却似戳到允和痛处,他不安地换了个姿势,将目光转向别处,低低道:“柳小姐的眼睛长得好看么?”
沈衍直微微一愣,回忆起当晚的场景,不由衷心赞道:“美目无暇,如双月出水,波光粼粼,是世间难得的一双眼睛。”
不想祁允和道:“看来你亲眼见过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柳如凝?”
沈衍直刚要回答,却忽然哑口,怔怔地望着祁允和慢慢看向自己的眼睛,又急忙道:“曾有幸偶遇。”
祁允和冷笑一声,“好一个偶遇!”
沈衍直赶紧垂下眼睛掩饰自己的慌乱,双手渐渐握紧,但怕允和发觉,又赶紧松了开来,便扯开话题道:“我父已了解我的病情,以后不需再麻烦祁王送药过来。前几日麻烦祁王了。”
祁允和却道:“你的病是因何而起?”
沈衍直从容道:“偶感风寒而已,不愿我父担忧。”
祁允和却不追究他这个蹩脚异常的回答,反而道:“说来也巧,我也生了一病,奇怪得紧。”他忽然站起身来,道,“好了,现下我要回去服药,便不再多言。”
不等沈衍直站起身来,祁允和便转身快步离去。沈衍直摸不着头脑,只觉他今日举止异常,可当祁允和走出几步之后,沈衍直忽然明白他要做什么。他急忙起身去追,可此时心口已然剧烈发痛起来,痛得他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勉强扶住桌面,这天地也似要倒转过来一般。
可渐渐地,这股疼痛平息下去,沈衍直也终于找回了些许力气,他抬起头来,因疼痛而泪湿的双眼里正倒映着祁允和的面庞。
祁允和亦是面色惨白,微微急促地喘息着,满是凄怨道:“你不该这样骗我!”
沈衍直暗暗抓紧桌角,却也无法面对允和的视线,避过头去,冷冷道:“当初就应该看着你死!”
祁允和心中一颤,紧紧咬住牙关,竟说不出话来回应。
沈衍直勉强喘了喘气,放开桌角快步走了出去,擦过允和身旁时语气漠然道:“你我已经两清。安心娶你的柳小姐,日后不要再来找我。”
说罢,他跌跌撞撞地走下台阶,却被允和抓住手臂。沈衍直蓦然浑身一颤,感受着手臂上那股热度,竟想让这股温热紧紧地包围自己,连挣脱的力气也不知逃到哪儿去,只有额上、背上冒出的一阵阵冷汗。祁允和见他没有反抗,便伸手抱住他的肩膀,双手紧紧围住沈衍直的腰身,在他耳边低声厮磨道:“别这样对我、别这样对我……”
这本是让沈衍直充满愤怒的话语此刻却如道道细流慢慢滑入他的心中,让他失去了发怒的力气,只想紧紧地贴在祁允和怀中感受着对方起伏的胸膛。
祁允和一点一点地抱紧他的身体,试探地亲吻着沈衍直的脖颈,同时渐渐把手抓紧。有些粗硬的胡渣刺在颈边的感觉令沈衍直陌生而又好奇,可却丝毫没有挣脱的力气,只得软软黏在祁允和身上,任由他的举动。祁允和心满意足,贪恋地呼唤着沈衍直的名字,双手严严实实地围住沈衍直的腰身。正当他要更加紧密地抱住对方,围在沈衍直腰上的手微微用力地将对方按向自己时,沈衍直却忽然低声呻卝吟起来。
“呃--”
沈衍直顿时清醒起来,匆忙推开祁允和的怀抱,发疼的肚腹急促地起伏着。祁允和却紧紧抱住他的身子,急声安抚道:“别这样!就一会儿!就一会儿!”
沈衍直大力挣扎起来,微微涨红了脸色叫道:“不要!我不要!”接着,他竟以手肘向后一击,恰是撞在祁允和肋骨上。祁允和顿时面露痛苦,松开手来,眼看着沈衍直匆忙跑开,几步之后忽然顿住脚步,之后竟强忍着剧痛离开。
祁允和慢慢从疼痛中恢复过来,重重一拳捶在柱上,惨白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沈衍直勉强撑到屋里,急急忙忙扯下外衫,将腰封解开,慌乱地扯开身后的绳结,一点一点将肚腹松开。等到全部的白绫都松松垮垮地缠在腰间,沈衍直才慢慢松出一口气来,擦掉脸上颈边的汗水,轻轻抚着隆起得厉害的肚腹,在方才被祁允和无意间重压的地方轻揉了许久。直到腹痛渐渐平息,他才躺到床上,抱着自己微微蠕动的肚子,在一阵惊慌失措间慢慢闭上了眼睛。
一直睡到傍晚,有奴仆急急忙忙来推醒他,说是长公主气势汹汹地到家里来了。沈衍直又让人退下,拿出白绫,深深吸了口气,又将滚圆肚腹慢慢裹住。直到肚腹渐渐平坦,早晨允和按过的地方还有一道淡淡的红印,沈衍直将一圈白绫紧紧勒上,忽觉肚腹剧烈疼痛起来。他急忙将白绫松开,挺腹喘息了好一阵,痛得满身大汗尽数冷去,却再也不敢将肚腹裹紧。
沈衍直低头盯着自己的肚子,本是白净紧绷的肌肤此时尽是一道道或红或紫的痕迹,还有个怪异隆起的形状,已全然失去了往日瘦削有力的模样。他这样看着盯着,忽然一股强烈的痛苦感袭上心头,使他几乎无法喘息。沈衍直急急喘了喘气,而硕大的肚子还在腰间显眼地起伏着。他不知怒从何来,抓起床上的被褥软枕扔下地去,看着地上一片狼藉,滚热的眼泪也簌簌而下。
都是你!都是你!
沈衍直面无表情地从厅后走出来,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此时长公主正坐在沈庭清对面,似乎正在激烈地与他说着什么,然而看到沈衍直前来,便将话一顿,露出一副埋怨责怪的神情。
沈衍直见过长公主后,依旧一脸冷漠地站在沈庭清身旁。
沈庭清对长公主笑道:“长公主与柳尚书结为亲家,是大喜之事。祁王与柳小姐天赐良缘,日后必然福泽恩厚,多子多孙,恭喜长公主、恭喜祁王!”
长公主却有些笑不出来的模样,只扯了扯嘴角,道:“沈大人是明理之人,家中也管教有方,只是我看你府上只有衍直一个儿子,难免冷清。允和要再娶了,不知衍直可有落实的人家?”
沈庭清不慌不忙道:“这还要看衍直自己。我老了,不能再替他做主了。”
长公主瞧了衍直一眼,又笑道:“沈大人是男子,对这种内务自然不熟悉。不如我做主,替衍直选一门亲事,沈大人可否愿意?”
沈衍直闻言,顿时呼吸加快,胸膛起伏得厉害。沈庭清转头看了看他,笑道:“你看,我这不中用的儿子,一听长公主要替他说亲,激动成这样。衍直,还不快谢过长公主。”
沈衍直紧紧抿唇,呼吸了好一阵,才道:“多谢长公主美意。只是我无心婚娶,今生再也不会嫁娶,不必给长公主添麻烦了。”
沈庭清忙道:“你看你看,这孩子不懂事!长公主见笑了。衍直,”他转头对沈衍直道,“你晚饭也还未吃,现下先去吃一些吧。”
沈衍直便要离开,哪知长公主道:“既然衍直如此想,我们做大人的也强求不得什么。只是你已与允和和离,允和过几日也要订亲。我这做母亲的,年纪大了,不想我这儿子再招人非议,也免得柳家不开心,这各处打点也是让我操碎了心。”
沈庭清闻言,笑了一声,道:“这可是辛苦长公主了。恰好这几日我准备告个假,带衍直出去散散心,在这京城里呆久了,我这把老骨头也受不了啊!”
等长公主走后,沈庭清让厨房下了碗面给沈衍直,看他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突然伸手捏了捏儿子的肩膀,叹道:“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沈衍直赶紧吸了一大口面条含在嘴里,又咬了一口荷包蛋,把嘴里填得满满的。
沈庭清又道:“慢一些、慢一些。”说着又倒了杯水推到沈衍直手边。
沈衍直好不容易咽下一口面,道:“爹,你真要告假吗?”
沈庭清瞧了他一眼,道:“我呀,是哄她的。要是真把你带走了,你的病该如何是好?”
沈衍直便不说话,又低头吃了口面,嘟囔道:“把药也带走。”
沈庭清叹了口气,看着沈衍直也不说话,静了好一阵才道:“你的病耽误不得,若是你出了差错……”
“祁允和和我都没好下场。”
沈庭清没好气道:“搭话倒是机灵得很!”他看了眼碗里的面,道,“好吃吗?”
沈衍直头也不抬道:“没你做的好吃。”
沈庭清嘿嘿地笑了笑,满意地抚了抚掌,又自言自语道:“要不是有你,我早就跑去找你爹了。你爹最喜欢我做的菜。”
“那我就走咯。”
沈庭清瞪了他一眼,佯怒道:“我养了你二十年,就教会你和我顶嘴?”
沈衍直低着头不说话,专心地吃着面。
沈庭清又试探道:“儿啊,你说,允和又要结亲了,你会伤心吗?”
沈衍直啪地一声放下筷子,转身离去,沈庭清叫道:“回来!给我吃完!”
“难吃!不吃!”
半夜里,一个身形臃肿的黑影从沈衍直房里出来,一路熟稔地摸到厨房,连灯也不必点,径直绕到灶台前,掀起锅盖摸出一个豆沙包塞进怀里,接着又摸了一个。黑影从厨房里出来,脚步略显轻快,走到拐角处,黑暗之中,忽有一个橙黄色的火烛点亮。
那黑影顿时僵住,眼睁睁看着那火烛下移点亮了何物,接着,一盏提灯亮起,清晰照亮了沈庭清的身形面容。
沈衍直浑身发颤地往后退了一步,连气也喘不上来,手心不住地发着抖。沈庭清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来,视线慢慢从沈衍直的脸上移到腹上。他走到沈衍直面前,缓缓伸出手来,轻轻抚了抚对方圆球般高高挺起的肚子。沈衍直也慢慢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肚子。
他的肚子尖儿剧烈地发颤起来,很快有眼泪啪嗒打在凸起的肚腹上。
“允和知道吗?”
沈庭清收回手去,看着沈衍直满是泪水的脸庞。沈衍直吸了吸鼻子,轻轻摇了摇头。
“是少明自愿帮你的,还是你逼他的?”
沈衍直哭得说不出话来,张开嘴喘了口气,又咬牙低低地哭着。
“说话。”
沈庭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何事也不曾发生,就如一句稀松平常的问话。
沈衍直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肩发抖了好一阵,才颤声道:“是、是我逼他……”
沈庭清的巴掌毫不留情地扇下一巴掌,扇得沈衍直踉跄两步,双腿发软,重重跪在地上,连带肚腹也猛地一颤。
“对父不孝,对友不义,不知自爱自重,我怎会生出你这个儿子!”
沈衍直抱着肚子跪在地上,不住耸动着肩膀,泪如雨下。
沈庭清道:“明天,就去找祁允和。结亲也好不结也好,这孩子不能留在我们家里!”说罢就要转身离开。
沈衍直猛然抬起头来,急急跪行了几步抱住沈庭清的腿,大声叫道:“我不要去!我不要再回去!”
沈庭清回过头来盯着他,满是怒气,“那你要如何!等他和别人结了亲,你肚子里孩子又算什么?你能承受别人的指指点点、养他一辈子吗!”
沈衍直双眼通红道:“你可以、我也可以啊!”
沈庭清怒不可遏:“孽子!等他结了亲,知道你生了孩子,他会不要这孩子、不要你吗!到时你要他如何,你想想他会如何!要是他为了你休掉柳小姐,到时候又要得罪多少人!即使你不在意允和,只顾着你自己,有没有想过你的孩子日后该如何自处!他要是沈家的孩子,我自然能保他一辈子,可他是祁允和的儿子,你爹保不住他!”
沈衍直只顾痛哭道:“那就给他!那就给他啊!”
沈庭清惊讶之余,满是悲痛,惨声道:“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儿子!都是我太宠你、才把你宠成这个样子!明天,就和我去见祁允和!听到没有!”
沈衍直不住摇头道:“不去、我不去……呃--”他松开手来,双手抱住发疼的肚腹,紧紧弯下腰去,脸上的汗水与眼泪一齐滚落。
等沈庭清请来的大夫离开后,沈衍直睁开红肿的双眼,适应了好久,才感到肚腹上一阵湿热。他低下头去,阿让阿谦正在用打湿的热毛巾覆在他满是伤痕的肚腹上。一阵温热覆下,腹中的胎动顿时激烈起来,扯动着勒痕愈发疼痛。
沈衍直小口小口地喘着气,手心握得紧紧的,又听阿谦道:“少爷,别怕,放松一些。”
沈衍直轻咳了几声,沙哑道:“我爹……”
阿让道:“老爷在和大夫说话呢,少爷你别着急。大夫说你的肚子月份大了,裹不得了,接下来几个月都要好好养着。”
沈衍直不言不语,低头看向自己隆起的肚腹,蓦然眼中发热,又缓缓流出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