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21.真相 ...
-
21.
沈庭清坐在厅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一阵一阵地敲动着。一旁的沈衍直悄悄抬起眼睛看父亲的脸色,从未发现父亲眉间的沟壑能皱得这样深。在两人死一般的寂静和树蝉发了疯的鸣叫里,沈衍直轻轻咽了口口水,抓起一旁的茶壶,用咕噜咕噜的水声打破了这阵诡异的气氛。
沈衍直用极轻的声音道:“爹,您喝口茶……”
沈庭清的手指继续在桌面敲动着,忽然,他停下这动作,对沈衍直道:“这毒,是不是那祁允和给你下的?”
“啊?”沈衍直显然一惊,“不、不是!”
沈庭清从鼻子里哼了声,第一次将神情从深思变作不屑。
“量他也没有这个胆量!敢拿我儿的性命作儿戏!”
沈衍直默默端起茶抿了口,手心里满满是汗,就听沈庭清道:“那你是为何中了此毒?”
沈衍直双手一顿,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咽了口茶,仿佛能把这一切都给咽进肚子里似的。
沈庭清打量着他的神情,瞧了眼他的手臂,道:“把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沈衍直不明所以,赶紧看了看双手,觉着并无异样,便放下茶碗,乖乖将手送上。沈庭清抓过他的手心,瞧了瞧指尖,随即将他的袖子掀开,仔细查看了一番,另一手也是如此。沈衍直也始终在观察着自己的手臂和父亲的手臂,只见他的神情愈发严肃,继而他放下自己的手臂,整个人仰进了椅子里,一手靠在额上,抬头望天,重重叹出一口气。
沈衍直怕得手心不停冒汗,偷偷看了沈庭清好几次,最终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爹……”
哪知沈庭清痛苦地以手捂面,低声叹道:“都是报应、都是我的报应!”
沈衍直奇道:“这、这与您何干?”
沈庭清放下手来,慢慢坐起身,盯着自己的儿子,目光中满是怜爱,伸手抚了抚沈衍直额边的发丝,温声问道:“儿啊,你既不喜允和,对他深恶痛绝,为何又要在危急之时救他性命?”
沈衍直垂下双眸,忙着澄清道:“并无此事。我只是不小心被一株花草咬伤,很快便好了……”
哪知沈庭清道:“你以为你替允和解毒,他便能无事了吗?若是你有了偏差,他也要跟着一起死!”
沈衍直惊讶地抬起头来,啜喏着嘴唇,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庭清道:“此花名为‘画堂春’,便是取得那‘一世一双人’之意。此草习性极为古怪,攻击敌人时放出毒液只得由自己的花瓣来解,只因花瓣中沾染许多花粉,借此传播存活。而花粉进入体内,便会孵化出蛊虫。一旦蛊虫在体内死去,毒性便能置人于死地!只有此虫感应到身旁有其他同类存在,它才会安心存活。故而当时允和离开,蛊虫受到感应,你们二人才会心口剧痛,仿若经受一对相爱之人分离之苦。
“当年有一药师,精通药理,可追求自己的爱人不得,寻遍高山大川,于一不知名的山林里寻得此草。他故意使自己被蛰伤,若是对方对他毫无动容,他便甘心死去;若对方为他解毒,说明对方并非绝情之人。两人中毒之后,对方每三日需服一次药,一百日才能解除毒性。这朝夕相处的一百日,即使是石头也要生出青苔来,铁石心肠也要被融化。其间有一人离开,那么三日,便是药师与他爱人分离的最长期限。若是三日不曾服药,那蛊虫便会死去,便似两人久不想念、感情渐淡,但此草并不能使你各寻新欢,它名为‘画堂春’,便是要这对恋人无法同年同日生,也要同年同日死。”
沈庭清说完这一席话,看着儿子惊慌失措的神情,不由叹声道:“衍直,你既不爱他,又为何要救他?如今与他不清不楚,又要生出许多麻烦。”
沈衍直渐渐眼眶发红,暗暗咬紧了牙关,一手捂在腹上轻轻发颤,手足无措道:“那我、我总不能、眼看着他死在我面前啊……”
他是想赢,他是想避开祁允和,他明明用最残忍的方式要到了自己的和离书,却偏偏无法在允和垂死之时撒手不管。
他是坏,坏到不择手段,坏到能够践踏另一个人的真心真情,却偏偏无法在能使这一切终结之际握紧自己的筹码。
又蠢又坏、又蠢又坏!
沈衍直不停地握紧扶手,手心阵阵冒汗,似乎还想从中找出一个完满的答案。而沈庭清又叹息道:“可如今全城都知道允和要娶柳尚书的女儿,不知今后,又会有何波澜……”
沈衍直忽然灵光一闪,强作惊喜道:“爹!他不会来找我的!他会安心娶那柳如凝,再不会来找我的麻烦!”
沈庭清奇道:“为何?”
“我家凝儿拼了性命救了王爷,上天宽厚仁慈,定会保佑王爷平安无事,使他与我凝儿喜结连理!”
柳夫人又将“平安无事”与“喜结连理”重复了三次,匆匆拜完上天,又拉着柳如凝推门进去。此时长公主坐在祁允和床边嘤嘤啼哭,而那穿着奇装异服、戴着奇怪首饰的异域人正伸手扒了扒允和的眼皮,又拍了拍他的脸颊。
柳夫人见状急忙赶上来责怪道:“王爷贵体岂是你轻易碰得的!”
那异域人圆溜溜的眼睛一瞪,急急忙忙地跳到一边去,似是害怕了一般。
柳夫人看了看允和,又对长公主道:“小王爷为何还不醒啊?”
长公主只顾摇头啼哭,不一会儿又扶额擦泪。柳夫人一看又急了,转头冲着那异域人道:“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行医治!”
那异域人奇道:“医治?好嘛好嘛。”
众人便见他神情凝重地伸出手去,悄悄地、捏起了允和的被角,轻轻地、拽了拽,低声叫道:“小王爷?小王爷?”
过了半晌,大家伙儿才反应过来,这家伙所谓的“医治”,就是叫醒允和。
柳夫人首先张牙舞爪道:“这、这是什么医术?你是不是个江湖骗子?”
哪知这人却喜道:“老妈妈,你的声音比我响,你来叫醒这个小王爷吧!”
柳夫人顿时气绝,指着他半晌,竟不敢再高声说话。
此时允和也慢慢转醒过来,轻轻咳了一声,顿时引得长公主急声呼唤。只见允和伸手捂在心口,不住轻咳,面色也难看得紧,便听那异域人笑道:“哎呀哎呀,小王爷见不到心上人,心头又要痛一痛啦!”
长公主急道:“这该如何是好啊!”
那人笑道:“把小王爷送到他心上人身边,让他们两个恩恩爱爱就好了呀!”说着,他又拿出两手比了比,脸上浮现起了一阵路人八卦的笑容。
柳夫人转身看向一旁不知所措的柳如凝,不禁对她面露责备。柳如凝羞愧地低下头去,也不敢说话。
长公主道:“先生,我儿的病可有药可医吗?”
那异域人却奇道:“医呀!现在就医!”
长公主喜道:“那该如何医治?”
那人道:“每三日,三滴血,放进药里面,给小王爷的心上人喝下去,啥病也没有了!”
祁允和闻言,挣扎地爬起身来,急道:“三滴血,什么三滴血!”
那人奇道:“怪了怪了,”他又似恍然大悟道,“原来那不是你的心上人。他不是你的心上人,还要救你,他真是个好人!”
祁允和一把抓住他的衣袖,面色涨红道:“到底是谁救了我!”
那人却道:“爱牙,不能说不能说。人家不愿意留名,你就不要缠着人家嘛!”
祁允和浑身失力,倒回长公主怀中,却又不甘心地抬起手来指着柳如凝,道:“是不是她?”
长公主与柳夫人同时屏住呼吸,静静地等着那人的回答。
那人回头看了柳如凝一眼,又转头对祁允和道:“她说她救了你的性命?”
祁允和轻轻颔首,而柳如凝紧紧揪住手中的巾帕,大气也不敢出。只见那人皱起嘴,面露嫌弃地对柳如凝摇了摇头,回头对祁允和道:“她说是,你就信吧。”
柳夫人顿时松了口气道:“我凝儿怎会撒谎?小王爷误会了、误会了!”
祁允和紧紧瞪着柳如凝,还试图从她脸上找到蛛丝马迹,可长公主却道:“先生,我儿的毒到底重不重?该如何解才好啊!”
祁允和冷冷插嘴道:“是沈衍直救了我。”
长公主、柳夫人与柳如凝三人同时愣住,过了好一阵,长公主才颤颤地道:“允和!你不许再提那个人的名字!”
祁允和坐起身来,直视着他的母亲,又一次道:“是沈衍直救了我!他现在重病在家,而你却被这个女子欺骗,要我把这种人娶进门来!”
“够了!”长公主的声音又尖又亮,“我不准你再提那小子的名字!我看你是病糊涂了!躺下、躺下!”说着她便将祁允和按在床上,再严严实实地按上了一床被子,就如那些年祁允和不肯安睡的夜里一般,使他服从听话。
祁允和却瞪着他那双晶亮的眼睛,毫不留情地说道:“娘!你会后悔的!”
长公主却道:“娘最后悔的,就是当初由着你任性,让你娶了那种败坏家风的人进门!”
祁允和便不再说话,只是咬着牙愤怒地瞪着他的母亲。长公主转过身来,理好自己的衣袖,看了眼柳如凝,对那异域人道:“先生,我儿中的毒,对他日后可有影响?”
那人道:“没呀。”
长公主又道:“那替他施救之人可会有何影响?”
那人皱着眉道:“那影响可大了!”
长公主看了眼顿时脸色煞白的柳如凝,急道:“有何影响?”
那人道:“这个毒,前三十天,叫做‘情意绵绵’。要两个人在一起,才可以情意绵绵,如果分开,给小王爷救命的人,就要吃不下饭、走不动路,每天呀难受得只想睡觉。每个第三天,还要喝一碗有小王爷三滴血的药,不然毒发起来,心痛得厉害,两个人还都要死翘翘。”
长公主闻言,不由又看了柳如凝一眼,又听那人道:“再三十天,叫做‘如胶似漆’。每天都想见到对方,每一天都想和他‘恩恩爱爱’。后三十天,有的人是叫做‘平淡如水’,而有些人就变成了‘两相生厌’。最后十天,再叫什么,那就要小王爷自己想了!”
见柳如凝的脸色越来越白,长公主又试探道:“那是否解毒之人都会受到毒性影响?症状都十分明显吗?”
“是呀!”那人点头笑道,“这是骗不了人的!如果小王爷的心上人在这个屋里,他走出这个屋子,这个心疼的症状立刻就会出现!”
还未等长公主说话,柳如凝的眼泪便簌簌落下,低声哭道:“长公主,您不必再试了……”
沈衍直看着父亲满是担忧的脸色,不由安抚道:“爹,我的病很快就好了。”
沈庭清叹声道:“爹知道。”
沈衍直低声道:“爹,你对这毒为何如此清楚?我在你书房看过一本关于‘画堂春’的书,可被撕了一页,不知道那一页……”
“那一页是我撕的。”沈庭清面色冷静道。
沈衍直惊讶地望着他,只见他低头苦笑了一声,低低地道:“这毒,我对你爹使过,所以才有了你。”
“那、那爹爹知道吗?”沈衍直的语气里突然充满了浓浓的担忧。
沈庭清盯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要是让他知道,我早不知死哪儿去了!当然不知道!傻小子!”
沈衍直竟慢慢舒了口气,道:“那就好……”
“不过、他可能还是知道吧。”
这话又一下把沈衍直的心吊到了嗓子眼。
“这大概就是他在解毒之后就离开我的原因。不然,也不会让他怀着你在外受这么多苦。”
沈衍直便低声安慰道:“爹爹不会怪你的……”
沈庭清却道:“衍直,你爹他离开咱们,不是怪我、也不是怪你,”他拉起沈衍直的手,满是柔情道,“他只是想好好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