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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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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祁允和坠马昏迷以后,有人认出这是祁小王爷,几个人便急急忙忙抬起祁允和往祁王府去。祁允和昏迷不醒,家奴便急着去找大夫。怎知大夫还未请来,祁允和又似个没事人一般醒来,除了胳膊有些擦伤,各处都正常得很。大伙儿便都摸不着头脑,给祁王上下摸了又摸、看了又看,却无半点头绪。祁允和倒是无惧无畏,意外心情大好,在府里安安分分待了两日,第三日早晨便出了门去。
日头渐高时,沈庭清伸了个懒腰,扭了扭老胳膊老腿,给后院的小花小草们浇完水,正慢悠悠地从厅后绕出来,正和祁允和打了个照面。
沈庭清心下咯噔一跳,心道:“这小鬼怎又来了?”急忙迎了上去,面上道,“小王爷,你今日怎有工夫来瞧老夫呀?”
祁允和笑脸盈盈,恭敬一礼,又大手一摆,道:“昨日有人给我府上送来两筐新鲜荔枝,个个核小肉鲜。我知道沈伯伯最是喜欢,于是今早送来给您尝一尝。”
沈庭清往他身后一瞧那一筐绿油油红艳艳,心中微微一笑,又道:“多谢小王爷还记挂我这老头子。听说过几日是小王爷大喜之日,我本以为这两日你要忙得不可开交,没想到还能在百忙中给老朽送荔枝来,实在是感激不尽!”
祁允和闻言忙道:“不曾、不曾!只是传言而已。我并没有成婚的打算。”
“哦?”沈庭清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迎他进来坐下。
祁允和吩咐一旁提着食盒的奴才:“将东西给沈公子送去。”又提过另一个食盒,送到沈庭清面前,笑眼眯眯道,“方才路过黄记,买了两碗油茶,沈伯伯趁热吃吧。”
沈庭清吟吟笑道:“小王爷有心了。这黄记的油茶可不好买,光是队伍就要登上两个时辰,有时等到了,油茶也卖光了。如若不是早一日就去预定,恐怕这个时候,队伍还在老长呢!好好好!”
祁允和把话听到这里,算是有些明白沈庭清对他如今的态度了--沈衍直已与他和离,他又即将与别家小姐成婚,如今精心准备两日来到他家,连由头也是早一日想好。若是祁允和再不丢出点真话来,只怕等沈庭清吃完这碗油茶,他便要灰溜溜地回去。
祁允和搓搓指尖,一双大眼乌溜溜地看了半晌,才怯生生道:“衍直,近来都好吗?”
“嗯~挺好哒!”沈庭清连连点头。
祁允和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我说的是这油茶。”
祁允和顿时一颗心吊到嗓子眼,眼巴巴地望着沈庭清,结结巴巴道:“他、他是不是……”
“这么说罢,”沈庭清放下碗勺,看着祁允和,口气认真道,“我将衍直养了二十年,在他将满二十一岁的前三个月时将他亲手送给了你。而他前二十年里不好受的日子加起来,也没有这一年多时间来得多。”
祁允和的脸色顿时垮了。从前沈庭清对他面带笑脸的苛责他倒可以忍受,如今他这般严肃认真,明明白白地讲着一件事情--祁允和才是那个让沈衍直嫁进王府后日日夜夜不得笑颜的人。
沈庭清看着他的脸色,却目露满意,慢慢将脊背靠在椅背上,笑吟吟道:“我就衍直这一个儿子,而长公主也就你一个儿子。我这般想,想必长公主也这般以为。小王爷,遇事莫要强求。虽然你与衍直都是遇强则强之人,但夫妻这一辈子,不是哪一个让着哪一个、另一个欺负另一个便能过好的。”他拈起碗中的一只小勺,慢慢搅拌着黏稠滚热的油茶,道,“若非是心甘情愿,你对他再好,也留不住他。”
沈衍直一脸憔悴地打开门来,几乎连站也站不住,只能勉强扶在门框旁。阿让将他扶进屋里坐下,殷勤道:“少爷,祁王给你和老爷送东西来了!”
沈衍直连眼皮也不曾抬一下,两手虚虚掩在身前,不时还轻咳几声,面色苍白得仿佛下一刻便要倒头睡去。
阿让抚着他的脊背,关切道:“少爷,你咳了好几天了,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给你看看?”
沈衍直并不答话,只是捂着胸口慢声喘息。祁允和的奴仆打开食盒,端出一碗乌黑药汁来,对沈衍直道:“沈公子,这是崔公子托付我家殿下给您送来的。”
沈衍直有气无力地斜过眼去,顿时浑身一震,便似见了救星一般,当即端过药碗,仰头喝了下去。直将药汁喝得一滴不剩,他放下碗来,道了声“多谢”,又起身走向床铺。
阿让还未说话,祁家奴仆便道:“沈公子好生休息。”随即请阿让与自己一道出去。
阿让:???
沈庭清虽是说教,但终究留祁允和吃了顿午饭,而到了午饭时分,沈衍直也不曾出现。祁允和更是不敢提起,吃过饭便要告辞。
沈庭清却道:“你不见一见衍直?”
祁允和紧抿着唇,半晌才说了声:“不见了……”
沈庭清呵呵笑道:“小王爷,别怪老夫欺负你年轻。不是我不让你见衍直,只是你是否该想一想,要如何见他?是这辈子再也不见,还是换个身份再来见他?这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辈子不见是不大可能了。”
祁允和慢慢抬起眼来看着他,沉默片刻,沉声道:“我与衍直,还可以做朋友。”
沈庭清点点头道:“你觉着可以,那便是可以。衍直就在房中,你自己认识路的。”
祁允和僵硬地点着头,转身朝着后院走去,一路上紧紧攥着双手,在沈衍直门口停留了许久,却始终无法叩门进去。正当他要转身离开时,房门却忽然打开,沈衍直正站在门前。祁允和顿时呼吸一滞,手足无措,而沈衍直亦是一愣,直直望着他。
两人沉默了许久,反而是沈衍直微微颔首示意,祁允和忙退出一步,让开路来,一手挠了挠额头,满是尴尬。
两人并肩而走,彼此间却从未如此安静平和过。夏风阵阵袭来,吹来一股股的热浪,树上的蝉鸣更是吵闹不休,尖锐吵闹的声响反而使两人之间的氛围愈发安静。
这时沈衍直忽然低声道:“多谢。”
祁允和惊了惊,之后才反应过来沈衍直是在谢他送药一事,忙道:“不、不必……只是碰巧而已。你是生病了吗?需要我……”
沈衍直微微一笑,轻声道:“不用了,很快便好了。”
祁允和听他有气无力,不由悄悄转头看了他一眼,这才看到沈衍直面色憔悴,双唇也毫无血色。祁允和复又想起那日沈衍直躺在榻上吐息无力的模样,心中顿时又拧紧了几分。可不等他说话,沈衍直便道:“听说你不日便要迎娶柳尚书的千金?恭喜。”
祁允和忽觉心中一酸,咬了咬牙关,强作欢笑道:“多谢……”
沈衍直却似乐在其中,嘴边始终挂着微笑,“那柳家千金长得甚是眉眼,双眼如月,的确是个美人。她对祁王一片痴心,祁王莫要辜负。”
祁允和骤然顿住脚步,低下头颅,似在隐忍平息什么。沈衍直也停下脚步看着他,见他神情落寞,就如当初被强塞了一份婚约的自己。沈衍直想起那柳家小姐,不由对祁允和心生不忍,温声道:“允和,你身在高位,有多少得,便有多少失。感情一事,不需看得过重。只要你还在这个位置,受到陛下的荣宠,其他都不重要。”
祁允和却抬眼看他,眼眶通红,“可我要的,全得不到。现在给我这些补偿安慰,又有何用!”
沈衍直静静望着祁允和通红的双目,语气平静道:“从前我对你多有得罪,全是我一意孤行。你若觉得不够泄恨,大可以……”
“不必了。”祁允和避开他的眼睛,字字认真道,“你不欠我什么,都是我对不住你。我要回去了,你送我一程。”
沈衍直便打住不提,一路将祁允和送到前厅,与沈庭清一同走到门口。祁允和就此告辞,转身出门,未走上几步,却忽然捂住胸膛,心口剧烈绞痛起来。他又不愿在沈衍直面前示弱,便暗自忍下离开。不料还未走出门槛,便听沈庭清急唤沈衍直。
祁允和急忙转过头来,便见沈庭清扶着沈衍直,而沈衍直满脸冷汗,亦是揪住心口的衣物痛苦不堪。祁允和便要急急走上前去,可此时心口疼得愈发厉害,几乎使他无法喘息。祁允和家仆在远处见了,急忙跑上前来扶住祁允和,见他神情不佳,忙对沈庭清道:“殿下身子不适,先行告辞了!”便扶着祁允和离去。
沈庭清正是奇怪,而怀中的沈衍直更是浑身发颤不止,呼吸急促得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沈庭清抓着儿子冰冷的手心,又看看祁允和踉跄离去的背影,略一思索之下,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扶着沈衍直的身体,慢慢抚着他的胸口,温声说道:“好了好了,马上就不疼了。等他走远了,你就不疼了。”
果然,等祁允和的马越行越远之后,沈衍直的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他抬起满脸冷汗看着沈庭清,勉强恢复了气息,颤声道:“爹……”
沈庭清重重叹了一声,恨铁不成钢一般,叹道:“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