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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中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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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二日早晨崔少明与徐建之二人将沈衍直送回家来时,沈庭清已吃过早饭坐在堂前看书。沈衍直的脸色不是很好,双唇也无血色,只说昨晚在崔少明家过夜,忘记叫人回家通告一声。沈庭清漫不经心地嗯了声,看看崔徐二人欲言又止的模样,道:“怎么了?怕我责怪你们不成?”
崔少明道:“自然不是怕沈伯伯责怪。我们没有照顾好阿直,他昨晚……”
沈衍直忽然回眸看了他一眼。崔少明便改口道:“他昨晚在我家休息得不是很好,是我怠慢了。”
徐建之闻言急道:“不是!是……”
崔少明按住他的手臂,轻轻压了压,又道:“我们二人先回去了,阿直好好休息。沈伯伯,告辞了。”
沈庭清将三人暗中举动看在眼里,也不当众拆穿,只点了点头,道:“好,你们路上小心。”
崔徐二人就此离去,而沈衍直道了声“累了,回房休息”,便转身离去。沈庭清见三人离去,摸了摸最近新蓄起的小胡子,轻轻叹声道:“真想要个女儿~”
徐建之走出门来,用力一拍崔少明肩膀,不满道:“你为何不让我明说!”
崔少明道:“好啊,那你要如何说?”
徐建之道:“便说阿直昨晚被一毒草咬了,中了毒。沈伯伯记得每隔三日给他熬药便成了啊!”
崔少明不由摇了摇手指,笑道:“这话要是说给你爹听,只怕要打死你。而咱们今后就再也不用进沈家门了。”
徐建之奇道:“那你是怕沈伯伯怪罪你!那也不能骗他啊!”
崔少明忙道:“你且收声些!”又压低声音道,“若是阿直喝了那药便能成事,我方才也不会拦着你。”
徐建之顿了顿,恍然大悟道:“也对……那该如何是好?”
崔少明沉声道:“等我们给阿直找到药引,再与沈伯伯说明一切也不迟。”
沈衍直进了屋后倒头便睡,睡了不一会儿又觉胸闷得厉害,便在睡梦中将腰间解开,再一睡便到下午,连午饭也不曾吃。沈庭清进到屋来,见沈衍直仍在沉睡,担心他患了风寒,又将他叫醒。哪知沈衍直刚刚睁开眼睛,便剧烈咳嗽起来,直咳得撕心裂肺,抓着床褥的手心都隐隐冒汗,才倒回榻上一口接一口地喘着气。
沈庭清可是心疼,摸了摸儿子的额头,隐隐有些发热,便道:“是不是昨夜在少明家受凉了?等会儿煮碗姜汤给你?”
沈衍直把头埋进被子里,闷闷道:“太冲……”
沈庭清摸摸他的脑袋,笑道:“那你想吃什么?爹下厨给你做。”
沈衍直道:“不想……”
沈庭清笑得两只老眼都要开花:“懒小子,是不想吃还是不想想?”
沈衍直困乏极了,丢出仨字:“都不想!”
沈庭清忙道:“好好好,不想就不想。”又轻轻揉着儿子宽阔的后背,嘴里哼起莫名的调调来。
沈衍直不消一会儿便又睡着了,不多时,他忽然被一阵浓浓甜腻酒香唤醒。沈庭清端着碗坐到他床边,拍拍他的肩膀,催促道:“起来起来。”
沈衍直被这阵香味勾起,拉紧了被褥盖住自己的肚腹,靠在沈庭清肩膀上,半睁半闭着眼睛。就见沈庭清手里端了碗荷包蛋汤,可又不似平日的蛋汤,煎蛋金黄鲜嫩,汤汁酒色酒香,表面还浮着圆溜溜的油汤,而那一阵香醇甜腻的味道不住钻入沈衍直的鼻子,不由让他食指大动。
沈衍直双目发光地接过瓷碗,又拿过沈庭清递来的小勺,他不由奇道:“为何是小勺?”
沈庭清一脸神秘道:“吃吧吃吧。”
沈衍直拿着这光滑圆溜的小勺,竟然无法下嘴,便在煎蛋中央重重一戳一拉,顿时金黄满溢。黏稠的蛋液顺着煎蛋流入滚热汤汁,又化作细细蛋丝,四散而去。
沈庭清道:“要和汤汁一起吃,这样才鲜甜入味。”
沈衍直用小勺舀了小块煎蛋,入口便觉香甜之外隐隐有些乏味,他便喝了一小口汤汁,顿时满口酒香,甜而不腻。而煎蛋内部,还有些成形的蛋黄,入口黏在口舌之间,再喝一小口汤,便又顺着温热汤汁滚入喉中。一碗下来,酒的清香与糖的甜腻融为一体,吃得沈衍直微微冒汗,却是一口接一口,连话也来不及说,末了一饮而尽,满面红光地感叹道:“我竟不知还有甜的煎蛋!”
沈庭清接过他的碗,给他递上手帕,笑道:“还有咸的豆花,怎无甜的鸡蛋?”
沈衍直道:“爹爹,你这么好的手艺,早些为何不显露出来?”
沈庭清走到桌边将碗筷收拾好,又道:“从前你最不喜甜食,我便只好把手艺藏起来咯。哪知你现在和你爹一样,重甜嗜辣。前些日子买的一筐荔枝,现在也快要见底了。”
沈衍直顿时心跳如鼓,转身躺回床上,又将被子裹好,不敢说话。
沈庭清自顾自道:“你爹的口味和我十分不同,偏甜偏清淡,最喜欢的便是这道黄酒煎蛋,可偏偏酒量又不好。有一回我做这菜时,多放了些酒,他吃完了,整个人便有些轻飘飘的,结果到了半夜,还发起了疹子。我说挠不得,给他抹了些麻油,痒了便吹一吹。你爹可是心疼我!舍不得我给他吹。骗我说不痒了,自己偷偷吹着。生完你之后,我又给他做了一碗,故意多放了酒,可他吃完就走了,也不知那晚他有没有起疹子,有没有把自己挠坏了……”
沈庭清说到这儿,感觉身后已没了声响,回头见沈衍直已安静躺着。他收起食盒,叹声道:“都是这样!说走就坐,说睡就睡,也没人心疼心疼我这个糟老头!唉!”
他推门出去,又把门轻轻檐上,这时沈衍直慢慢睁开眼睛,伸手轻轻抚了抚自己隆起得厉害的肚腹。
第二日早晨沈衍直也没能起来,少明说画堂春毒性凶猛且难拔除,需要一百日的时间,每三日服一次药才能慢慢化解毒性。距离上次吃药已过了一天,明日少明会将药带来。可若是日日如此,父亲总有发现的一日,但又该如何与他解释?
早饭过后,沈庭清来看过沈衍直,抓着他的手心揉了又揉,似乎有话要说。沈衍直心神俱疲,不想猜测什么,只听沈庭清道:“儿啊,今日陛下找我说了些话。儿啊,陛下是很喜欢你的……”
沈衍直不曾说话,只在心中道:“他只是喜欢你的儿子,而不是我。”
沈庭清又揉了半晌,轻轻缓缓地道:“祁王啊,似乎要娶妻了……要娶柳尚书家的女娃娃。那个女娃娃,长得很是好看,听说颇得长公主喜欢,而祁王似乎、似乎也有意……儿啊,爹知道你对祁王并无感情,只想着过去就过去了,你莫要与他又纠缠出什么瓜葛,以免给自己招来祸事。”
沈衍直这才缓缓道:“我与祁王的瓜葛,皆由陛下而起,现在也由陛下一刀两断。陛下若是不放心,大可将我许给他人。”
沈庭清忙道:“儿啊,你这话和我说得,和旁人说不得!你这张嘴,该利的时候不利,对他们皇家却针针入肉!也不知是学了谁!”
沈衍直想起皇帝曾说当年他与父亲表明心意,父亲惊慌之下无路可逃只得跳入莲池之中,游到河对岸逃出皇宫一事,他不由心生好笑,心道:“便是和你学的!只不过一个靠说、一个靠做罢了。”
沈庭清又絮絮叨叨:“爹对你啊,是又当爹又当妈。你那该、没良心的妈,几年也不回来一次,嘴上挂着心肝宝贝,连你的尿布也没换过一块!你可别因为你那没良心的母亲,就对这人间的真情失了信心。爱慕我儿、对我儿好的人还是很多的!”
沈衍直连吭声的力气也没有,早已习惯了父亲的絮絮叨叨,似乎要把另一个父亲的话一并说完似的。他听着听着,轻咳了几声,由沈父慢慢抚着胸口,渐渐沉入梦乡。
第三日早晨,崔少明和徐建之在祁王府门口的角落墙根里站了很久,把对话演练了一次又一次,还把家伙拿出来亮了亮,清了清嗓子,这才并肩走向祁王府,敲开了祁允和的大门。
祁允和正在坐在厅前面无表情地听着奴仆朗读婚礼筹办的准备事宜,听到崔少明与徐建之前来,他虽不知这两座菩萨为何突然降临他的王府,但也做救命星,便要二人进来。
那奴仆道:“殿下,还没念完呢。”
祁允和看着他那一人高的纸卷,面露不快道:“又不是第一次,照做一次便可!”
奴仆无法,便退下了。想当初祁允和娶沈衍直时,可是仔仔细细写了三大卷纸,又请教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这才勉强浓缩为两大卷纸。他又是娶的男儿,各处礼数都需相应变动,拜堂前一刻,还为门口对联里写的“龙凤”二字气得跳脚。这奴仆自知回去要挨一顿骂,虽说祁王是二婚,可他这一婚若不是陛下撑着,恐怕是没人认可,尤其是如今的长公主,也从未将沈衍直视作“前”祁王妃。于是这奴仆便铁了心要将祁王这话完完整整地送到长公主耳朵里。
崔少明与徐建之还未走进门来,祁允和便似自打娘胎便认识了一般,远远就叫着:“少明!建之!你们怎么来了!快请快请!”
崔少明&徐建之:???
就见祁允和推着一奴仆出来,一边去迎二人,又欢欢喜喜将二人请入坐下,自己则揉了揉眉角,叹了声:“成亲真是件麻烦事。”
“什么!”一向谨慎的崔少明忽然跳起脚来,徐建之险些没把满口碧螺春给吐出来。
“是、是啊……”祁允和愣愣道。
哪知崔少明道:“不可!你不可成亲!与谁都不可!走!”说着他上前拉起祁允和,“你和我走!”
徐建之心道:你踏马不按套路来啊!赶紧将二人按下,对崔少明猛眨眼睛。
崔少明转头对祁允和严肃道:“你不能成亲!”
祁允和奇道:“为何不能?”
“因为、因为……”崔少明一句话噎在喉间,看看徐建之,又看看祁允和。
睡梦中的沈衍直忽觉口干舌燥,他躺了许久,实在渴得不行,才掀开被褥,托着巨大沉重的肚腹慢慢爬下床来。起身之时,喉间忽又发痒,他干咳了几声,顿觉心如刀绞,胸口便似要裂开一般。弯下腰来按住胸口慢慢喘息了好一阵,才觉疼痛渐去,但背后已隐隐汗湿一片。他直起腰来,想去桌旁拿一杯水喝,挺着肚子还未走上几步,喉间忽然一口腥味泛起。
沈衍直立即捂住嘴,慌乱搜寻着屋内,末了只能冲到窗前,推开窗呕了出来。幸好只是一口血痰,没入草中没了痕迹。他趴在窗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以平复胸口的疼痛,过了许久,才按着窗沿直起身来,将窗关上回到桌旁。
喝了一大杯温水,沈衍直托着肚子慢慢走回床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它每日都在极力生长,在沈衍直的束缚下不安踢动,沈衍直甚至想着快一点把它生出来,两人便都能免受这样的痛苦。可现在不必了,祁允和又要成婚。等他成婚以后,他一定会好好地对待他的心肝宝贝。
沈衍直躺回床上,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腹,本以为很快入睡,却又忽然轻咳了几声。这咳嗽来得剧烈迅速,他猝不及防,猛然挺起身子,顿时一股剧烈的抽痛不知是从胸膛蔓延到肚腹还是从肚腹直传到胸膛,痛得沈衍直弓起身子,手心紧紧攥着被褥,牙关咬紧,身体微颤了许久许久,才慢慢喘上一口气来。等到肚腹的抽痛越来越剧烈时,沈衍直忽然后悔了--当初、就应该与祁允和一刀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