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思》林影落

43、死谏

　　苍华一进屋，便见乌有道跪地见礼。

　　“乌先生，本殿应该早已允你省去如此大礼了吧。”苍华的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

　　“今时不同往日，何况，微臣现乃戴罪之身。”乌有道沉声道。

　　“戴罪？”苍华挑眉，看着跪在他脚边的乌有道继续说道：“何罪？”

　　“知而不报，欺君之罪。”

　　这八个字置地落声，苍华不语，乌有道也无话。

　　乌有道被软禁是因为他把云瑶的情况瞒着苍华三日之久，这件事是大是小全看苍华心意，但是，乌有道用了欺君这两个字。

　　不说这两字罪名之重，单说这个君字。

　　严格来说，苍华虽然拿回了自己的位置，但还没有举行正式的登基大典，并不能称之为君。乌有道不惜为自己安上大罪之名也要这么说，用意就在那个君字。

　　他在提醒苍华。

　　苍华夺回了皇都的控制权后，之所以三日还未有举行登基大典，不是因为时间仓促下面来不及准备，完完全全是苍华自己的原因。

　　他本意是要和云瑶一起参加这登基大典，最好是他为皇，她为后。

　　这个意思乌有道知道。

　　所以乌有道刚才那句话真正的用意，苍华也知道。

　　毕竟，在苍华还未被封为太子的时候，乌有道就在苍华身边教导他，辅佐他，将毕生所有的心血，都毫无保留的给了苍华。

　　苍华将桌上的茶壶拿起，倒了两杯茶。

　　“乌先生，你坐。”苍华道，先坐了下来。

　　乌有道迟疑了片刻，终还是起来坐在了苍华身侧。

　　这是他们曾经一贯相处的模式，苍华在别人眼里冷心冷性难以相处，在他的面前却不然。

　　“听说，云姑娘醒来了。”抿了半口茶，乌有道先开口。苍华的话一向很少，所以不管与谁相处，多是由对方先开口。

　　“嗯。”苍华答道，语气有轻微的变化，也只有乌有道这样熟悉的人能够听出来他的语气很好。

　　可惜，乌有道断然不会继续顺着苍华说话，他开口道：“那殿下该回皇都了吧？”

　　苍华倒是没有生气，目光微闪，转过头看向乌有道：“乌先生。”

　　多年相处的熟悉，使得乌有道立刻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我的一干亲兵会全部留下，以先生的能耐，圈地一城，自立为王应该不是难事。”

　　“殿下！”

　　乌有道惊得一下子站起来，甚至打翻了桌上苍华给他倒的那杯茶。

　　即使当年宫变，他冒着生命危险将苍华送了出来，也没有这般失态过。

　　“我不会回皇都。”苍华仿佛没有看到乌有道的失态，继续说道，回答了刚才乌有道的问题。

　　“太子殿下！”

　　“乌先生。”苍华也站了起来，站在乌有道面对面的位置。

　　“你应该知道，自从宫变以后，我便不再自认为西桐太子。”

　　他的母后不仅杀了他的父皇，还要杀了他以绝后患，自那以后，太子的称号就只会让他觉得难受。

　　“但你是这西桐唯一的君主！只有你才能统领整个西桐！”乌有道神色激动，几乎声嘶力竭的大吼道，再也顾不上隐藏任何情绪。

　　与之相反的，是苍华漠然的表情，只听他冷冷说道：“那就让它再次回到四分五裂。”

　　苍华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凉得惊人，里面隐隐跳动着一点腥红的血色，整个人都显得异常的孤傲和冷漠。

　　那一瞬间，乌有道忽然产生了幻觉，仿佛苍华的父亲，以前的那个西桐皇又出现了。

　　同样的孤傲冷漠不近人情，又同样拥有非凡的战争天赋，还同样……为了一个女人倾注了全部感情，甚至愿意赔上整个江山。

　　乌有道有些绝望的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不自禁的滑落出来，流过他脸上有些干涸的丘壑。

　　他再次跪下来，颤抖着声音道：“殿下……万…不可啊……”

　　“你不愿自立为王？”苍华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越是平静，就越显出他的冷漠无情。

　　“随你吧。”看出乌有道不愿回话，苍华继续说道：“两日后，我会带云瑶一同去往东离。”

　　东离，一个在这片大陆上虽有记载，却只存于传说中的国家。苍华说去往东离，其实也就是不会再回来的意思了。

　　说完，苍华转身，不再管跪在地上的乌有道，即使，这个人为他付出了毕生心血，还救过他的性命。

　　而这些事，云瑶是不知道的。

　　两日后的城边，天气晴朗，西桐的白沙如海水连绵起伏一望无边，云瑶笑的清澈明朗，正如多年前苏子镇的那个小姑娘。

　　“你单独骑马，没问题吧？”苍华看着抚摸着马儿眼眸清亮的云瑶，不由问道。

　　“当然没问题，说不定比你还好呢！”云瑶扬了扬眉毛，笑着跨上马。

　　其实不问也知道，就连苍华，也看出来这些马儿见到云瑶的欢欣雀跃了。这场景，还真是有些神奇的。

　　除了他们两人，苍华还带了自己的一百亲兵，加上之前跟着云瑶的那几个人，也算是不小的队伍了。因为要通过黑沼地，他没有准备马车。

　　大概是终于要正式启程去寻找东离了云瑶坐在马上，一双眸子亮的惊人，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夺目的光彩。

　　她没有倾国倾城的美丽，却仿佛又有了沉鱼落雁的吸引力，那些跟着苍华的亲兵不自觉的便看呆了眼，又猛地想起苍华的冷名，纷纷低下头不敢侧目。

　　那些马儿却没有这样的自觉，欢快的挠着自己的蹄子，晃晃自己的脑袋，愉悦的哼哧哼哧几句，纷纷想让云瑶往自己这看上一眼，那匹被云瑶骑着的马儿，更像是多了不起一般，扬起脖子，不时哼哧几声，一副嘚瑟样子。

　　苍华本来看着云瑶心情很好，此时却略微的有些不快起来，心里想着早知道就让云瑶和自己骑一匹马，将她往自己怀里一拉，就没什么人和动物随便乱看了。

　　撇开这样的心情，苍华跨上马，正要启程，却有将士奔来相报。

　　“什么事？”苍华有些吃味的心情很自然的找到了一个发泄口，这三个字说得异常冷冽。

　　来禀报的士兵心里不由一颤，但这件事非同小可，他吞了吞口水，还是硬着脖子开了口。

　　“启禀殿下……乌先生，他自杀了！还在房间里给殿下留了信！”

　　苍华瞳孔猛地一收，顿了顿，却冷冷的开口道：“我不是说了，今后任何事情，不必再禀报给我了吗？”

　　说完，他不再管那个士兵，拉过马就要启程，却听云瑶叫住他，问道：“你……不去看看吗？”

　　苍华心里一动，猛然明白了乌有道的用意。

　　他看向云瑶，因为眼神里的冷冽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看得后者不由心头一惊。

　　然后就见苍华缓缓的摇摇头说道“不用了，走吧。”

　　他一边说一边驱马往前，却发现云瑶停在原地没有动。

　　他回过头，就看见云瑶说道：“我要去看看。”

　　眼神清澈，却异常坚定。

　　苍华的眼神微微眯了眯，不是因为云瑶的固执，而是他猜到，这大概才是他的那位乌先生真正想算的。

　　一旦决定一件事情，他可以做到冷心冷肺再不管旁人旁事，即使乌有道以死相逼也一样，这一点，对自己无比熟悉的乌有道一定清楚，所以，他以死相逼的不是自己，留信也不是给自己看的，而是……云瑶。

　　云瑶说完，没有等苍华的回应，跳下马转身对来报信的那人说道：“你带路。”

　　来人迟疑了片刻，还是转身带着云瑶去了乌有道之前被软禁的房间。

　　虽然早有准备，可云瑶的心里还是狠狠的震动了一下，因为乌有道留下的……是血书。

　　写满整个房间的血书。

　　写先帝伟业，写西桐之重，写臣心之苦，写万民之愿……归根结底，就是在劝苍华不能弃西桐万民而不顾，为了一个女人去一个不知道找不找得到的地方。

　　云瑶站在这个房间的门前，久久不能动弹，直到她的手被苍华的手给握住。

　　“看完了？走吧。”苍华说完，就要拉她离开，云瑶却不动。

　　苍华皱眉，正要再拉的时候，却听云瑶幽幽的开口道：“……你不该陪我去东离。”

　　乌有道算得很准。

　　因为苍华的身份，云瑶的心底其实一直有这么一道坎，之前因为苍华的坚定和自己刻意的忽视一直压着，现在，被乌有道用自己的性命，赤裸裸的给摊出来。而她，无法如苍华一般视而不见。

　　苍华猜对了，这封信，就是乌有道写给云瑶看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