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思》林影落

44、释怀

　　出发的准备本已经就绪，临到头，云瑶却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没有什么该不该，我说可以就可以。”苍华沉声道。

　　云瑶摇了摇头，一旦这道坎被从心底拉了出来，她就再没有办法容忍自己的私心，允许苍华抛去一切，与她同去东离。

　　云瑶抬起头来，对着苍华笑了笑，故作轻松的道：“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去，等我的身体好了再回来找你。”

　　她说完，就要抽出手来却被苍华用力握住，抽不出来。

　　“苍华，你不能陪我一起去！”云瑶有些生气。

　　“为何不能？”还是苍华当初承诺时的语气，不容云瑶质疑和辩解。

　　可是这一次，却说服不了云瑶。

　　“因为你是西桐唯一的君王！”云瑶看着他，定定说道。

　　西桐和南荣不同，在苍华的父皇之前，它是由五六个小国家和无数部落组成的，直到苍华的父亲出现才一统了整片西桐，现在，也只有继承了前西桐皇全部血脉和他战争才能的苍华，才能压住之前那些部落和小国的野心，安稳的继承整个西桐。

　　至少现在，他是西桐唯一能认可的君王。

　　“我不在乎。”苍华轻声，却坚定。

　　“可是我在乎……”云瑶轻声，声音有些颤抖，那双清澈而明朗的双眸也有些湿润，柔柔得模糊了本身的耀眼和明亮。

　　她咬了咬双唇，眼里有泪，却没有流出来。

　　苍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不再作任何辩解，只道：“你先陪我回一次皇城。”

　　云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提出这个要求，不过她看得出来，若自己不应下，那么他们两个还会在这里不休不已的争论下去。

　　于是云瑶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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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桐的皇城，名叫漴安。

　　漴，是水的声音，这个字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这座城市里有一处很大的地下水源，大到站在城市边缘的白沙之上还能隐约听到水声。

　　它是整个白沙之地所有水源的起点，有说法讲，只要漴地的水源还在，白沙之地便能生生不息。

　　西桐皇都漴安，在此之前，被称为漴地，后来被苍华的父皇改称漴安，意为漴地安，则西桐安。

　　云瑶之前从未来过这里，但她在梦里见过，除了角度不一样外，没有任何差别，也就说明，她所见到的东离，也确有其事。

　　但是这和苍华无关。

　　乌有道写满整个屋子的血书历历在目，她没有办法惘然不顾，苍华似乎也了解，所以并没有多做解释，只让她在离开之前，陪他回一次漴安。

　　回漴安，见一个人。

　　苍华的母后。

　　云瑶在梦里见过她，可亲眼见到的时候才发现，苍华的母亲比她梦中所见到的还要美。

　　不是梦里不真实，而是梦里再怎么真实，也不如面对面带来的感觉。

　　眼前的女人没有细心装扮过，未描眉，未画唇，眼角下和唇角边都有了细细的皱纹。她简单的输了一个妇人的发髻，简单的插上了一支镶嵌了宝石的金凤叉子，再简简单单的斜躺在椅子上，就在云瑶的眼前成就了一副美人图，描摹了如何才属倾国倾城色。

　　“你就是云瑶吧？”画中人缓缓开口，声音好听得像瑶琴的第五弦，不沉，不高，于她说来正正好好，于别人听来也正正好好。

　　“你知道我？”云瑶有些惊讶。

　　“我还知道你的家乡，苏子镇。”女子微笑，并不代表笑意，却依旧如花朵绽放开来，美得让人欣喜。

　　云瑶无法欣喜，相反的，听到苏子镇的名字，她的神色便黯淡了下去。

　　苍华一直注意着云瑶，所以几乎是在她神色黯淡的同时，就握住了她的手。

　　想到他们毕竟还是站在苍华母亲前面的，被苍华这么手一握，云瑶心思一乱，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这些小动作自然被苍华的母亲看在眼里，她并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刚才的笑容早已经收起来，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他爱你，对吗？”

　　半响，苍华母亲的眼神掠过苍华，又很快重新回到云瑶身上。

　　她也并没有等云瑶回答，继续说道：“就像他的父亲爱我一样。”

　　她的嘴角动了动，似要笑，却没有成功。

　　“可若不是他，你也不会失去你的家乡。”苍华的母亲继续说道。

　　云瑶的心里一颤，没注意到苍华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你恨他吗？”她问。

　　“是你下令…”云瑶开口，还没说几个字就被苍华的母亲打断，只听她继续说道：“没错，是我下令屠杀苏子镇，可要不是他，你的家乡根本不会被屠杀！”

　　女人兴奋起来，语速也不由快了许多：“我还知道他在这之前就离开了，他知道消息泄漏，知道我会派人来，知道这里会有危险，却也没有告诉你，不是吗？”

　　女人说话的表情有些得意，苍华眯了眯眼，握着云瑶的手有些微微出汗。

　　决定带云瑶过来见这个女人时，苍华便知道这是冒险，这个女人不会帮助他，但是，也只有这个女人才能打破乌有道写下的僵局，让云瑶知道，自己可以陪他离开。

　　女人的眼睛里带出了一些疯意，她一眨不眨的看着云瑶继续说道：“他什么也没说，这样你的家乡就会掩护他，给他喘息的机会来对付我！”

　　“他不知道…”云瑶喃喃开口。

　　“他心存侥幸！明明知道这是侥幸，还是什么没告诉你们自己走了，留下你的家乡你所有亲人给我屠杀！还有你！”女人越来越兴奋，她的嘴角又重新绽放起微笑，这一次，云瑶却一点也不觉得它美丽，只觉得那微笑令人心惊。

　　然后，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云瑶缓缓开口，道：“是，我恨他…”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苍华握着她的手颤了颤。

　　因为站在云瑶半个身后的位置，苍华没有注意到云瑶的双眸，虽然有过迷茫和晦暗，现在却依然如常的清澈透亮，哪有半分被蛊惑的模样。

　　女人也没有发现，她太兴奋了，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她笑起来，越来越大声，原本好听的声线似乎被迅速挥霍掉了，现在听来，只让人感觉到令人惊惶不安的疯狂。

　　云瑶却很安静，她没有理会女人的笑声，继续说道：“我恨他，也爱他。”

　　女人的笑声停了，被苍华握住的那只手在不经意间，已经反过来握住了苍华的手。

　　“我想要试试，最后是这份爱赢了，还是这份恨赢了。”

　　一字一句，云瑶说的清清楚楚，真心诚意，她的心里是一贯藏不住事情的，现在也一样。

　　正因为这样，她怎么想就怎么说，反而使她说的话听起来别样的动听，就像她的眼眸，清澈明朗，让人安心。

　　女人有些呆滞的看着云瑶，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自言自语道：“是了，你和我不一样，你至少是在之前遇到他的…不像我，不像我…我早该死的……不，不，我不要死…”

　　她突然哭起来，然后再不管云瑶两人，只一边哭着一边念叨着什么爱他恨他，什么活着死了，尽是些前后矛盾的话，苍华拉过云瑶，转身离开。

　　很快他们就走出了那处偏殿，云瑶任由苍华牵着手，缓缓走在漴安的皇宫里。

　　和梦里看见过的一样，西桐的皇宫不算大，风格粗犷大气，所有的宫廷大殿亭台楼宇都以黑色为主，都没有什么精雕细琢镶金砌玉，只是在显眼的地方点缀上鲜艳夺目的色彩，就如一望无际的白沙，上面星星点点遍布的亮色植被。

　　苍华牵着云瑶的手，一直走到了皇宫正中央的圆殿之下，旁边是长长的楼梯，通往整座皇宫最高的位置，就是云瑶梦中所看见苍华和他母亲的地方。

　　“你母后…爱过你父皇吗？”云瑶终于开口，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静默。

　　“不知道。”苍华有些随意的道，然后又停顿了下，补充道：“不管有还是没有，她都没有错。”

　　“你…不恨她了？”云瑶问。

　　“恨。但她没有错。”云瑶问的话苍华之前问过自己很多遍，直到，那天他转过身，她的母亲忽然崩溃，在他身后又哭又笑的时候，他突然就想通了。

　　父皇夺了她的故土，杀了她的父兄，她要报仇，理所当然，她恨自己，也没什么不对。

　　只是。

　　“父皇也没有错，不管是一统西桐，还是爱上她。”苍华继续说道。

　　他的父皇重写了西桐的历史，是长久以来第一个统一了整片白沙之地的男人，如此功成名就的丰功伟业，何错之有？至于战争下所杀的人，染上的血，无外乎弱肉强食而已。

　　而爱上一个人，更没有什么对错可言了。

　　“苍华……”云瑶握紧苍华的手，忽然有些心疼。

　　苍华说的没错，他的父亲和母亲都没有错，都理所当然，都无可厚非，只是，苍华又何错之有，要来承受亲生母亲的恨意和杀意？

　　苍华转过头，一下子便看透了云瑶在想什么，心里掠过一阵暖意，在嘴角上扬的弧度中带出了一丝笑意。

　　“阿瑶，你不觉得，做为他们的儿子，让所有回归原点也很好？”

　　“你是说……”

　　苍华点点头。

　　他一走，西桐无法维持统一，必会再次四分五裂，成为几个小国和诸多部落的集合体，他父皇曾经创造过的丰功伟绩也会一并沉入了历史。

　　“正是你母后希望的？”云瑶恍然。

　　“也正是，父皇和母后相遇之前的样子。”苍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