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思》林影落

41、醒来

　　黑暗之中的云瑶听到有人在唤她的名。

　　他唤：阿瑶，阿瑶。

　　那是她在苏子镇的时候经常被人唤起的昵称，最早是父母才这样叫的，后来父亲学堂里的那群小子里有与她相熟的，也自顾自的叫起阿瑶来，因为多比她虚长几岁，又都叫她阿瑶妹妹。

　　“阿瑶，看看爹今天给你带了几颗糖？”

　　那是爹爹，他总会在她不开心的时候，从手里变出彩色的糖果递给她吃。

　　“阿瑶，看看你，跑这么急，一点都不像个姑娘家，摔了怎么办？”

　　那是娘亲，她总是对她生活的一点一滴都喋喋不休，关心至极。

　　“阿瑶妹妹，我爹说你现在太小，不能骑马。”

　　那是吴镇守的大儿子，一直在学堂里随着云瑶父亲学习。

　　“阿瑶妹妹，我都带你吃了我爹做的鸡腿了，你该告诉我这句话的意思了吧？”

　　那是小启的哥哥，被他们爹爹送到学堂来学习，脑子转得慢，经常被云瑶敲诈些吃食。

　　“阿伊瑶瑶姐姐……”

　　那是小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不能利索的发音，被云瑶嫌弃的嚷道好啦好啦，就叫瑶姐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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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瑶。”

　　那是她捡回来的那个少年的声音。

　　少年寡言，性子也不好，可云瑶还是经常待在他的身边。

　　只因为，云瑶看见过少年独处的时候，有那么多那么浓的孤单和寂寥，云瑶看了觉得难受。

　　她带着少年去学堂，带着少年上蹿下跳，带着少年从村子东边跑到西边。

　　后来，在某个普通的日子里，少年终于第一次唤了她的名，他叫她：“阿瑶。”

　　在此之前，他从不主动叫她，自然也不会唤她的名。而那次听他第一次唤她，云瑶转过身，因为太过欣喜，竟没注意到他有些奇怪的表情。

　　那个少年是苍华。

　　第一次唤她，是因为听到身边那些少年叫她叫得亲热，突然心里发堵，一开口就叫了出来，等她转身，又有些不知所措。

　　后来苍华才知道，那个时候，自己竟是有些嫉妒那些唤她阿瑶的人。

　　“阿瑶……”

　　苍华在昏迷的云瑶身边轻轻呢喃。

　　这个称呼，以前在苏子镇的时候他总是吝啬去唤，固执的要将这个无足轻重的小姑娘排斥在自己的生活之外，却未想到，有些东西防不胜防，等蓦然回首时，才发现早已入心，无可更改。

　　比如，情之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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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瑶轻轻睁开眼，很轻易的看见坐在床边的苍华，微弱的烛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靠在床边，双眼微闭。

　　那一瞬间，云瑶忽然就想到了刚刚认识苍华的日子。

　　那个时候，苍华的眼神经常不知道飘向了何处，遥远得让云瑶抓不到边。随之而来的，是他整个人散发出的萧索和孤离，就如深谷的秋，深山的冬，寂静得让人空落而无着。

　　那个时候，云瑶的世界明亮而单纯，她看不懂苍华，但是知道那样的苍华会难受，所以，云瑶总是喜欢叽叽喳喳的在他身边闹个不停，问他各种各样自己不知道的问题。

　　接着，她意外的发现，这个少年和镇子上其他少年都不太一样，而且，真的什么都知道一样。

　　于是，她看着他一点点变得容易亲近起来，他也看着她一天天更加鲜活起来。

　　年少的时候，爱上一个人就是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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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瑶轻轻动了动，苍华立刻就睁开了眼，发现她醒过来了，眼里是遮不住的狂喜。

　　“你醒了。”苍华道，声音有些微微颤抖。

　　云瑶昏迷了七天七夜。

　　苍华守了他两天两夜。

　　他的眼底满是血丝，整个人也憔悴得吓人，刚刚平定了皇都就得到云瑶昏迷不醒的消息，苍华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合过眼了。

　　倒是昏迷了七天七夜的云瑶，因为是被细心照顾过来的，看上去反而比苍华好太多。

　　云瑶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她一动，苍华赶忙要去扶她。

　　因为云瑶的动作，搭在她身上的锦被滑落了些，于是苍华将将要触碰到云瑶的手突然僵住了。

　　苍华在害怕。

　　这种感觉之前对于苍华来说很陌生，却未想到，得到云瑶昏迷消息后的这短短两天，竟是从头怕到了尾。

　　他怕看到云瑶被子下逐渐消失的身体。

　　怕她消失，怕自己的毫无办法。

　　何止是害怕，简直是从心底生出了恐惧。

　　云瑶看到苍华的迟疑，一下子便反应过来了，昏迷这两天，她之前一直瞒着不让别人知道的身体状况大概被苍华看了个透。

　　云瑶顿了顿，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

　　既然已经被看见，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正如当初不小心被刑测看见一样。

　　“被你发现了。” 她轻轻笑了笑，想表现得俏皮和轻松一些，却忘了自己昏迷了多日，说出来的声音只听出了虚弱和无力。

　　云瑶伸出来的手和之前苍华看到过的一样，已经透明得可以清晰看到手臂后面的东西。

　　她把手放在被子上面。

　　然后，肉眼可见的，那只手又开始重新变实起来。

　　“只要我想，它会再变回来。”云瑶道。

　　这是不久前才掌握的技巧，在那次跟着刑测不小心被看见以后。

　　“只是……”云瑶想要再解释些什么，一贯清澈透亮的眸子却透出难得的空茫和迷惘。

　　她隐约的知道，即使自己能够有意识的将这些透明的部分再变回普通的状态，却无法阻止自己身体越多透明的状况。这种状况连她自己都无法弄清楚，一开口，才发现不知道该如何对苍华解释。

　　苍华的目光微闪，却没有继续话题，只道：“我扶你起来。”

　　苍华扶着云瑶坐起来，又倒了水给她喝。

　　接着，苍华向外面吩咐了几句，很快便有人送了粥。因为不知道云瑶什么时候醒来，热粥是一直备着的。

　　苍华端过来，重新坐在云瑶床边。

　　他有些笨拙的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送到了云瑶嘴边。

　　他不是个伺候人的主，就是这略显笨拙的动作，也是这几天昏迷才练习出来的。

　　云瑶还想说什么，肚子却提前咕了一声。

　　云瑶脸一红，还没注意到的时候，一勺粥就已经被喂进了嘴里。

　　热乎乎的白粥，温度刚好，一直暖到了心里。

　　“你昏迷太久，刚醒来，只能先吃些清淡的。”苍华一边喂她一边说，声音说不出的温柔。

　　“等好了，我就让厨房准备鸡腿。”苍华一边说着，一边似想起什么，笑了笑。

　　他还记得，她小时候最喜欢鸡腿。

　　等看着云瑶吃下了一整晚的米粥，确认她吃饱了以后，苍华才问起云瑶的身体状况。

　　“大概……和我的能力有关。”云瑶皱眉。

　　随着她越来越轻易的知道马儿的思想，甚至不需要见到马儿就能与之心意相通以后，她身体虚幻的速度便加快了许多。

　　“有办法根治吗？”苍华问。

　　“……也许……去东离会知道。”云瑶一边说，一边皱了皱眉。

　　因为只是心里的一种感觉，说出来的时候反而连自己都觉得不可靠。

　　东离在这片大陆虽然确有其名，也不过源于传说，虽然知其方向，但如何到达，能不能到达，全然不知。

　　这时想来，也不怪当初霜霄不愿意同去。

　　云瑶笑笑，就要掀过此事，却听苍华道：“我与你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