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思》林影落

35、旧人难言

　　其实当初这样的瞳色云瑶也只见过两三次，平时苍华的瞳色并无异常，只在偶尔才会露出这种猩红色。

　　年少时候的云瑶并无多想，只是觉得很好看。

　　然而有一次苍华露出这样的瞳色，却让她印象深刻，以至于今日再见，丝毫没有费什么力气便想起了他。

　　那是在苏子镇自家的院子外，她坐在她常爬的那棵树上，苍华坐在她身边。

　　苍华应她所求，缓缓的哼起一首曲子，低沉回旋的声音伴着那首曲子与云瑶的心跳合在了一起，一声一声，一拍一拍，清晰而深刻，那是她年少时期的爱恋。

　　歌曲的最后，她看见苍华的瞳色里闪过一抹猩红。

　　就是这一次，云瑶心里猛地一震，强烈的莫名其妙。

　　因为只有那么一瞬，云瑶并没有把这种异样感觉放在心上。

　　现在回想起来，突然发现那突兀一震的瞬间，竟像是被点醒般的恍然大悟。又联想起苏子镇惨遭兵乱后自己偶尔出现的如梦如幻，有什么答案就要呼之欲出蠢蠢欲动起来。

　　云瑶心思百转，实际不过须臾时间，她跌入苍华怀里，后者带着她迅速撤离。

　　只是刑测和乔锥几人也非等闲，尤其刑测，围着他的两个人非但拖不住他，还让他找准机会又追了上来，与苍华过了几招，直到苍华这边又分出几人拼死相缠，才让苍华带着云瑶脱了身。

　　等确定后面暂时无人追来，只剩了寥寥几人。

　　苍华转过头。

　　五年未见，当初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已经完全长成，容貌清丽，身形修长，虽不是倾国倾城色，倒也算一个美人了。

　　此时，美人正一眨不眨的盯着她，一双眸子比记忆中还清亮，却偏偏看不清神色，和记忆中藏不住事的少女大大不同。

　　一时间，记忆纷纷，让苍华不自觉的沉默了下来。

　　于苍华来说，云瑶一直是他生活陡逢突变后唯一的色彩，他本以为她已经死去，自己的世界也从此剩了黑白，未想到，还能听到她活着的消息。

　　两人就这样对望良久，还是苍华先开了口。

　　“许久未见，你的话倒是少了许多。”

　　这句话，倒是让云瑶之前那种奇异的感觉消失不见，跨越五年多的记忆重又鲜活，彼时的少女未经世事，爱恋了一名不知底细的英俊少年，整日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唇角始终含着压不住的愉悦弧度。

　　接着，便是少年的不辞而别，少女不顾不管的任性追出，回来时，却是兵荒马乱后的村庄和横尸屋内的爹娘，从此，她的生活天翻地覆。

　　云瑶的眉头皱了起来，双唇轻咬，眼里露出悔恨交加的色彩，又夹杂着一些连自己也道不清说不明的复杂的感情。

　　“苍华。”她道。

　　云瑶这样的表情倒是令苍华迅速熟悉起来，五年多前的她就是这样，心里有什么情绪脸上就有什么表情，不用费劲心思去猜测算计，和他出生以后接触到的人判若两样，相处起来，不自觉的就轻松许多。

　　“你记得我。”苍华道，神色也不自觉的柔和下来。

　　虽然不出所料，不过看到她果然清楚的记得自己，还是让苍华觉得欣喜。

　　“我当然记得你。”云瑶道。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神色几变，终道：“西桐太子。”

　　道出这四个字的时候，云瑶眸子里的悔恨之色明显又重了几分。

　　当初苍华不辞而别，云瑶任着自己的性子发疯，最后骑马追了出去，害得爹娘临死前都在为她担心，是为不孝。

　　然而因此侥幸错过了兵祸，捡了一条性命，不管如何伤心，总还是托了眼前这个人的福。

　　只是，当她从霜霄口中得知这个人可能是西桐太子的时候，就不能单单这么想了。

　　有些疑问，最初的时候没有在意，但后来总百思不得其解。

　　苏子镇远离官道，并不在西桐军队进犯途中，又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村子，即使军队打过来，也不该专门跑到这里屠杀一番，更何况，别的村子都有村民逃出，偏偏苏子镇被屠杀了干净，简直就像是派兵专门来屠城一般。

　　这些疑问，在云瑶当初知道苍华可能是西桐太子的时候，就隐隐有了些猜想。

　　“苏子镇是因为你才惨遭屠杀？”云瑶定定问道。

　　“是。”苍华的开口并无犹豫。

　　当云瑶说出他的真实身份的时候，他就猜到她会问这一句。

　　可当他看到云瑶脸上露出更加浓重的悔恨之意，心里一揪，已经开口解释道：“不是我的人干的。”

　　云瑶的眸色闪了闪。

　　苍华抿住双唇，半响，才缓缓开了口，道：“西桐进犯南荣，本来就是为了除掉我。”

　　他的眸色深下来，本来是不愿再提也难以诉诸于口的话，没想到心里一揪，就这么被自己吐了出来。

　　云瑶也是一惊，苍华简单一句话，透露的信息却太大。

　　西桐和南荣长久相安，却因为西桐的一名商人在乌关被当成流寇斩首就出兵，甚至不顾两国之间的隐患——黑沼地。

　　南荣的乌关被黑沼地的人肆掠，西桐的边关又好到哪里去？

　　现在看来，竟是内乱演变？

　　在西桐进犯南荣之前，西桐的确发生过一次内乱，西桐皇急病暴毙，西桐太子不知所踪，如此大事，纵使是在南荣，也有所风闻。

　　云瑶若有所悟，苍华看在眼里，除了有些感叹以外又多了层新奇。在苏子镇时，云瑶心思简单纯澈，未经世事，给人看到的也是欢快俏皮的模样，何曾像现在表现得这般透彻聪慧，他只一句话，她就猜到大概。

　　当初苍华不告而别，也是因为提前得到了消息，非走不可。未想到他留在苏子镇的消息还是留了出去，害得那一村子人惨遭横祸。

　　他得到消息的时候，心底巨震，虽然面上毫无变化，还继续和旁人商量下一步计划，可等到夜深人静，云瑶的脸不停的在他心里浮现，喜笑嗔怒，无一不清晰如昨。

　　也是那个时候他才发现，这个少女已然入了自己的心，可惜已经太迟了。

　　没想到她还活着。

　　当他知道了这个消息，心内狂喜，当即就决定等她出使至乌关就来带走她。

　　而现在，总算如愿以偿。

　　“我先带你出黑沼地。”

　　压下心里的种种情绪，苍华说道。

　　云瑶看着眼前许久未见的这个人，眸色几变，最终还是默默的点了点头，跟在了苍华身后。

　　不管怎么样，先出了刑测的范围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