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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二章 恨生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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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很久之后音无都能很清晰地回忆起她第一次面见始皇帝的情境,那时候他还是秦王政,而不是始皇帝政,没有被修饰一新的咸阳宫东偏殿,朝阳的光辉恰恰落在自己身后,嬴政站在阴影里,回身盯着她,锐利的眼眸中有一丝错愕,一丝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警惕。
“你是谁?”他低沉的嗓音平静无波地在殿内扩散开来,那种威压竟与站在东皇太一面前别无二致,历久弥新。
回话的不是她,而是月神:“回君上,她是我阴阳家五大长老之一,执掌水部的湘夫人。”
“你是谁!”然而他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答案,而是更加冷厉地质问着她。
音无不得不起身回答,迎着星魂紧皱的眉头和嬴政咄咄逼人的气势,答出月神叮嘱她的话:“白姓,郦氏音无。”这也是音无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身世,她是秦国人,穆公时代的大将军白乙丙的后人,因封在郦郡,故而以此为氏。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些讽刺。
而嬴政得到了这个回答,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却也真的不再为难她——实在太蹊跷了。更加奇怪的是,嬴政竟然将她单独召入宫中。
“请我入宫?这个时候?”音无下意识地反问。
一脸笑意冲着她行礼的内侍道:“不错,君上请夫人即刻入宫。”
“现在都已经酉时了。”音无不由得看向了星魂,而星魂的表情显然也很不好。
倒是月神道:“既然君上深夜相请,必是有急事,你去便是。”
“月神大人!”星魂几乎咬牙切齿。
“星魂大人莫不是想抗旨,毁我阴阳家之大事?”
星魂冷笑一声,还想说什么,却是音无伸手阻止了,她冲他摇摇头,转身向内侍道:“现在便出发吧。”
“多谢夫人体谅。”
而等音无坐上马车离开之后,星魂脸上那丝似笑非笑的意味更加明显了:“月神大人好算计啊。”
月神那张遮住了眼睛的脸上毫无波动:“星魂大人这是何意?”
“月神大人竟当我如湘夫人一般一无所知么?”星魂狠狠一拂袖,声音却是越发的轻柔,“你竟因她酷似去年死去的秦王宠妃丽姬而将她送入宫中,阴阳家何时竟会用此等手段,我却不知道?”
“试问星魂大人,此事有何不妥?”月神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平静到让星魂觉得愤怒不已。
“此事当然无任何不妥,只是月神大人明目张胆地利用到我的头上,我却一无所知……着实让我不太开心啊。”
“事关阴阳家的大事,想必星魂大人一时想通,便不会再有这般情绪。”
“那,是,自,然。”星魂冷冷地盯着月神,最后转身离去,留下了青石板上两个深深的脚印。
尽管早已入夜,咸阳宫却依旧是车水马龙,夜间办事的官吏进进出出,一片繁忙,丝毫不逊于白日。音无跟随领路的内侍走在路上,去往嬴政平日处理政务的地方。那是一个独立的宫殿,从大门进去便是一块空地,周围绕着围墙种了一排棠棣,下面是一片草地。正是初夏时节,草地上那些似乎未经打理的植物恣意地生长着,错落却生机勃勃。庭院的角落里的似乎是有一口井,从里面爬出的藤蔓像水流一样散在周围,从正殿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落在上面,斑斑驳驳,却让音无觉得十分地难受。
“说。”嬴政一面批阅奏折,一面示意跪在下面的影密卫回报。
“禀报君上,湘夫人的身份俱是属实,她是阴阳家的五大长老之一,白姓郦氏,是白乙丙将军的后人,如今她的族人仍在郦郡。湘夫人出生不久便被带到阴阳家,未踏出一步。不过她在八年前去了一趟韩国故地,此后一路北上,至天池而返。从那之后至今六年并无任何消息,但可确定未离开过阴阳家。”
“八年前?”嬴政的朱笔一顿,他抬首看了影密卫一眼,“可探清她为何去往韩国,又为何北上?”
“似乎是因为韩非。”影密卫的头埋得更低了,“此前对韩非的调查中,属下曾探查到他在兰陵学馆求学之时与一名小女孩儿十分亲密,那个小女孩儿似乎就是湘夫人。”
“那么北上又是为何?”
“湘夫人北上之时并未与叛党有过接触,她的目的是剑谱排名第十六的含光剑。到达天池之后就再无人见过她,应该是就此被带回阴阳家,六年之内再未露面。”
嬴政黑眸沉沉,兀自沉吟,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君上,湘夫人到。”他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对仍规规矩矩跪在下首的影密卫一挥手:“你下去吧。”
宫门缓缓打开,早上那惊鸿一瞥之后,他再次看到这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觉得就像是上天赐还给他的礼物,丽姬似乎又回来了。他从未想过世上竟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除了湘夫人那头不知为何而变成灰色的头发,她站在那里,就仿佛丽姬又被内侍们求来劝自己休息了。
他将手中已批阅完的奏折递给随侍在旁的宫人,看看一直没动的晚餐,吩咐道:“重新传膳吧,另设一席,请湘夫人也一同用。”
结果音无第二次进宫,居然是陪嬴政吃饭?虽然心有疑惑,她却也不敢不从。她看到冷掉的饭食被撤出,便大概猜到嬴政可能是忙于政务而没来得及吃,而新上的饭菜简单得好像不是一国之君的正餐——热腾腾的秦地炖羊肉、一碟腌菜再加上一盘新鲜绿蔬,而鱼贯而入的宫女们将一份一模一样地餐食摆到自己面前时,她就更加不明所以了。
“夫人请用。”
音无看着低眉顺眼的宫女熟练而迅速地摆好桌案再徐徐退出,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别扭,而且她们称自己为“夫人”也更是让她如鲠在喉,她总觉这不是“湘夫人”,而是另一个意义。她轻轻抬眼看了看坐在上首不远处的嬴政,从进来到现在除了最开始的那个眼神之外,他同她就再也没有交流,如他现在不声不响地吃着推迟多时的晚餐,音无筷子都没动,他也未投来一丝目光。
直到他已经吃完,才极为突兀地问:“不习惯这些饭食么?”
“臣惶恐。”音无伏地行礼。
嬴政倒也没追究:“免礼。”手一挥,宫女们便再次进来,三两下收拾完,宫殿又恢复了原状,“送夫人下去休息。”
于是音无更加莫名其妙了。
从炎狱出来之后,音无就特别讨厌烛火,具体来说是黑暗里的暖光,这样的情景总会让她想起在狱中的每一个难捱的日夜。在阴阳家的时候还没有特别明显,因为阴阳家内部是深邃的幽蓝色,她也不再点烛火。而自从出了云梦,夜晚对她来说无疑就是一种折磨。在驿馆的时候她都是带来的夜明珠代替烛光,就寝后也从不收回,直到日出。可她没想到嬴政并没有要放她走的意思,进宫时没有将它们带来,此刻面对着挂着风灯、燃着烛火的寝殿,音无几乎是望而却步。温柔的橙黄色光芒本应让人心中宁静,她却觉得像有无数的怪物要将她捏到手中一样,她想要逃,可那些锁链却死死地困住了她,炎狱里那足以让人疯癫的温度和内力疯狂流窜激荡带来的疼痛仿佛又回来了。
不要……不要……不要啊!
“夫人?!”领路的宫女见音无突发疾病似的缩成了一团,吓得将风灯都给丢了,忙不迭地去扶她。
音无跪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拼命抑制住呼之欲出的恐惧,抓住宫女的手腕:“灭掉……把灯全部灭掉!”
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宫女脸色一白,疾声道:“灭灯!一盏都不要留!夫人,难不成是有刺客?”她当即提高了声音,“来——!”
几乎是转眼间,周遭俱是陷入了一片黑暗。音无急喘了几口气,好不容易稳住心神,立刻捂住了她的嘴:“无事了……你们都退下吧……”
那宫女待音无松开了手,才又小心问道:“那是否要传御医来替夫人扶脉?”
音无摇摇头:“不用,我没事。”
宫女的眼睛转了转,似乎明白了什么:“那夫人好生歇息,若是有吩咐随时召奴婢便是。”
等跟随音无前来的人都离开了,她才慢慢靠着殿外的柱子坐下来,微微蜷起身,抬手凝出一团蓝色的光。看着这一团似乎有生命的蓝光逐渐地长大扩散,她的手再一转,光团四散成一院的蝴蝶,翩翩飞舞,照亮了一小片风景,这才终于令她觉得安心了一点。
此后的生活几乎就是第一天的翻版,议事的时候音无会被带到咸阳宫东偏殿,结束之后随星魂一行出宫,晚上再被接进宫与嬴政共进晚膳,宿于宫中。而大多数时候,是没有议事的,所以她大部分时候都是待在王宫里。宫女们的服侍虽然周到,但音无总是习惯一个人待着,修炼修炼阴阳术以打发无聊的时光。星魂后来将音无的那斛夜明珠送进了宫,她带着宫女们在宫殿内外布置好,一到晚上,整座宫殿便发出与皇宫其他地方迥异的冰蓝色的光,美丽得恍若仙境。
紧锣密鼓的平乱伐魏开始,而独留在宫中的音无却置身事外,显得无所事事。她来咸阳到底是干什么的?这个问题她始终没有找到答案,直到她第一次走进这间宫室的深处。音无在秦宫中一向安分,除了去咸阳宫议事,她从来都待在寝宫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将几乎吃饭睡觉之外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修炼上。不过这并不代表她并没有在意自己的处境——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就很奇怪,这座宫殿没有名字,却既不像新建,也不像废殿,倒像是临时裁撤时让她给住了进来。后来,她发现它的建制十分的复杂,仔细想想就发现其实是一大一小两座宫室连在了一起,只是因为它们两相比邻再加上幽深雅致的风景才让人误以为这其实是一座,她现在使用的其实是很小的一部分。
那日午后,整个咸阳宫都昏昏欲睡的时候,她推开了一扇以前从未注意过的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多年熏香而挥散不去的隐约香气。这个地方似乎久未有人住,却很干净,想必是时时清扫,手绘的细绢屏风,棱角柔和的桌椅,刺绣精细的帘,细心打磨过的雕花,每一个布置都透着女性的痕迹。音无在这件凉爽的宫室里转悠,绕到一个小小隔断之后不经意一瞥,看到了一张女子的肖像,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画中的女子约摸二十多岁的模样,穿着桃红色的宫装,裙摆拖到地上,露出一点白色的绣鞋头。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发间只有一根样式简单的玉簪。她笑得很浅,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韵。女子站在一口枯井边,凝脂般的手扶着棠棣的枝条,蔻丹染红的指甲与飞舞的水红色花瓣相得益彰。落款处的章是秦国的小篆,她看了很久才回忆出来是个“政”字。
难道是嬴政所绘?
音无又将目光落到美人的脸上,美则美矣,但她总觉得有股莫名的违和。直到晚上坐在镜前梳洗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那画中人竟是与她一模一样!
夏日的夜晚,繁星坠影,有萤火虫在庭院里的草丛中扑闪,水红色的棠棣花怒放着,不知潜伏在它哪条枝上的知了聒噪地叫个不停。音无将镜子一扣,竟觉得有些冷。她二十年来从未进过秦宫,作画的时间也是她被禁在炎狱中的时候,画中人不可能是她,所以那是谁?是因为那个人她才被召入宫中么?所以她到底是为什么来的?星魂说她是月神从咸阳回来之后提议放出的,随后一起来到了秦国面见秦王,月神刻意的提醒,星魂对月神的敌意和警惕……
——用不用你,何时用你,原本该是由东皇阁下考虑。她这么做,到底是不谋而合,还是别有用心?
——她的居心到底是什么,叵测又是测到谁的头上,我的话你还不懂么!
——无论有没有理由,你都给我小心点,你今时,早已不同往日。
星魂的话一句句地在耳边响了起来,音无越想越是脊背发凉,所以这一切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的?她被送到这个局中,又是多少年前的谋划?今时早已不同往日,这往日,究竟是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