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三章 来归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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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无论月神究竟是如何谋划，东皇太一又对怎样的棋局进行了默许，在这其中极为重要的一人，嬴政，却毫无动作。若音无是阴阳家特意献给嬴政的礼物，而他对这个礼物的态度未免也太过冷淡了些。这一步到底是好棋还是坏棋？暂时无人能看得出。
音无在宫中按部就班的平静生活的终结是韩乱已平的消息。捷报传来的当晚，音无照例陪着嬴政用晚膳，其中一道菜恰好是音无第一次在咸阳宫中见到的那道炖羊肉。炖得酥烂的羊肉几乎没有一点膻味，还有一股紫苏的香味，配上绿莹莹的葱花芫荽，蘸酱而食十分地可口，她便多动了两筷。嬴政看她吃得还算开心，嘴角微微松了些。刚刚端起凉茶，外间便有通传：“君上，是王贲将军的急报。”
音无闻言也抬起了头，见嬴政喝了口凉茶，取过卷轴。他看过之后罕见地笑起来：“不愧为小白起！少将军果真没让本王失望。”
少将军说的是此次平乱的主将，王贲将军，因为他和其父王翦均在军中，故秦国上下都以“少将军”相称。王贲此次一举将由世族子弟门客游侠刑徒方士散兵游勇各色人等组成的韩军在上党一网打尽，堪称奇迹——毕竟游侠散客是最难根除的，稍不注意他们便作鸟兽散，遁入深林，死灰复燃未尝不可。
嬴政明显很高兴：“传蒙毅和昌平君。”音无一听这话，便起身准备回避。嬴政却道：“到屏风之后就可以了，饭不是还未用完？几句吩咐而已，你且等等。”
“是。”
他一共下达了两个命令：蒙毅传书回上党前线，韩王安可立斩于武安君祠前以祭军魂，之后可徐徐南下，准备攻魏；昌平君随行，前往韩国故地平息后事。音无在屏风后面听着，不由得握紧了手，自从韩非墓前一别，她再未同卫庄等人见面，殊不知这次叛乱背后是不是有他们的手笔，若他们参与其中，谁知会不会被查出来，到时连已入土的韩非会不会受到牵连也说不定……韩非最后几年所做之事她也隐约听星魂提过，对于嬴政来说可不是藓芥之痒，操持得宜酿成心腹大患也未可知。而他的遗志，这些人是打算继承下去么？到时掀起什么风浪，她该以怎样的态度去面对？
“夫人？”
音无一愣。
宫女看她回神，行了礼：“君上请夫人回席。”
音无看着屏风后嬴政模糊的脸，点点头。
“刚刚在想什么，如此入神？”
音无眼神闪了闪，旋即轻声道：“少将军如此神武，伐魏的行兵之权必定是交给他了吧？”
嬴政点头道：“不错，不过还有很多事需要安排。过几日两位国师也会进宫，或许会派你们前去襄助。”
派他们前去襄助？行军作战之事，他们能帮上什么？音无疑惑之余忽然想起了秦王案头的那些抄录好战术典籍，其中有一句话她的印象很深，是信陵君向魏王的上书，其中有一句话是“秦军兵出之日，河内必危；秦有韩国之地，开决荥泽水以灌大梁，大梁必亡”。思量了一会儿，音无心中便有了些隐约的想法，但她向来都是不会在嬴政面前说这些的，这下也只道了一声“是”便不作他言。
嬴政见她如此，只是极缓地移开了视线，也没有多说。
三天后举行的小朝会果然谋策灭魏的方略，少将军王贲的上书昨日深夜便到了，他提出了水攻，与嬴政的想法不谋而合。嬴政与李斯等人在最为凉爽的东偏殿中议事，音无则去宫门迎接星魂一行。而比阴阳家的队伍更先到的，是载着大田令郑国的马车，音无一眼便知，水攻大梁的事情八|九不离十，而自己随军前往一事也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了。
“你怎么在这里？”星魂下车，见到就站在宫门口的音无觉得十分地惊讶。
“小朝会议事，在决意之前我自然是进不去。”音无走到他身边。
“倒是分得很清楚。”星魂低喃一声，随后招呼月神和大司命，“月神大人请吧，等我们走到，大约也分辩出个结果了。”
音无向月神行了一礼，与大司命点头致意，一行人便慢慢地向咸阳宫而去。
“近来你可有什么事？”挺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音无了，星魂落后些，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有些事自然是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出口，音无斟酌了一下，答道：“灭魏之法该是用水攻无疑了，先前犹而未决，今日我见郑国进宫，当是不会生变。只是君上说或会让阴阳家前去襄助。”
星魂看向她：“那便是明摆着让你去了？”
音无点点头。
星魂想了想，抬头看了前方的宫室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朝会的结果与音无预想的一般无二，李斯和郑国带着军略前往前线，音无随行，便宜行事。月神占卜天象也给出一切顺利的预言。临行前，嬴政允许音无先出宫。
“虽说是水战，派我前去倒也无可厚非，然而有郑国这个精通水文的水工在，我的存在便可有可无。”
“你是在怀疑秦王派你的目的？”
音无叹了口气：“你们到底瞒了我多少我通通不问，该知道的我也都知道了。我只是不信君上会一点不调查我，而一旦调查，我与韩非的关系就不会是秘密。以他的疑心，我竟然还能接触到政事——韩国叛乱的事他从来没有刻意避开过我。这场叛乱有魏国和楚国的幕后支持，他竟还派我参与灭魏之战，一句便宜行事，我便不在少将军的的节制范围之内。除了是试探，我实在想不到别的。我是真不知道，将我送进咸阳，月神到底是抱着多大的自信？”
星魂的手敲了敲桌子：“这事我也是在来到咸阳之后才渐渐看出端倪。你同乱党倒是没有联系，所幸你也还沉得住气，没有因为韩非的事莫名其妙地踩进这个烂泥塘里。”
“所以我真不明白，行差踏错一步就是灭顶之灾，将安危系于我一身，这不是月神和东皇阁下的风格。”
星魂闻言，敲桌子的手一停，先前那规律的声音便戛然而止。他思索了一会儿，沉下脸来：“你难道就没想过，月神的算盘有另一种打法？”
音无一怔：“你的意思是？”
“现在的情况对你我来说无疑是最好的，你活着，撑过去就能得到嬴政的信任，对阴阳家更是没有损失。若是你真的与叛党有联系，嬴政可以借着这条线将他们一网打尽，对他来说损失的只是你这一张脸，除去的却是秦国的心腹大患，阴阳家送上这个线索的功劳是算还算不算都没有影响，同样毫无损失——你可别忘了潇湘谷里的那一位。更有甚者，月神一举除去你我，对她来说才是天大的好事。”星魂缓缓地说完，抬眼看向了几乎僵立在原地的音无，“看出来了吗？从你踏出阴阳家的那一瞬开始，你就已经被抛弃了，郦音无……”
音无因为这个忽然摆到面前的事实而脑子一片空白，隐隐猜出个头绪的她原以为以后有足够的时间让她看清这个事实，没想到还是来得太快。
夜明珠的光芒下，星魂的脸显得异常得冰冷，却也冰冷不过这残酷的事实。他站了起来，围着桌案走了两圈，最后居高临下地凝视着音无毫无血色的脸：“你现在唯一的倚仗就是秦王政，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办法可以保住你的命。所以不要做傻事，把什么韩非通通忘掉，不要再管了，好好待在秦王的身边！”
“我……”音无的嘴唇抖了抖，她茫然地看向星魂，嗫嚅了半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星魂的表情变得格外地严厉：“你不这么做，难道想死吗？”
“我不……”
“打消你那天真的想法吧，音无。你难道还不明白吗？阴阳家从来就没有感情一说。你是东皇太一的亲传弟子又怎样？湘夫人的封号给你了又怎样？他这时还不是轻易地抛弃了你。”
“可我若是这么做，岂不还是阴阳家的筹码？”
星魂闭上眼睛：“这就是你为了你的愚蠢而付出的代价。”
难道真的就要像星魂所说，要倚仗嬴政，作为一个替身在秦宫中这么活下去吗？即使知道了自己是筹码、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是被利用的对象，也要忍受这样的命运苟且下去吗？那她活着做什么？为什么还要活着？这样任人摆布将自己的命握在别人的手中，她还是她吗？郦音无这个人还存在着吗？
“不……我要离开……”音无咬着牙，颤抖着说出自己的决定。
星魂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你想怎么离开？你有什么办法可以离开？”
“我不相信。”不相信她的命运竟然到此为止，经由别人的手安排好，从十年前就看到了头，“总之，我不会这样下去的。”
星魂还想说什么，终究是没有开口，他撤下了结界：“接你的人到了，你该走了。”
音无迅速地收拾好情绪，冲他点点头。
看着音无的背影，星魂最终还是嘱咐道：“别做蠢事。还有……在战场上注意安全。”
她回头应了，弯腰坐进了特制的马车中。
星魂想起月神的那句预言：“音无的一生注定逃亡，永无止境。”他那时不懂，但是“逃亡”这个词本身就是很恐怖的，所以他想保护音无。他害怕她跟着韩非逃走，所以让她被禁足；害怕她跟着颜路逃走，所以亲自去天池将她带了回来。他以为将她困在阴阳家，她就不会再跟“逃亡”沾上关系，可是他还是太天真了。现在他觉得月神这个词用得很妙，音无想逃开的不是阴阳家，而是无常的天命，与天作对，可不就是亡命而行么？命运弄人，命运弄人，不就是这个道理么？
而在前往前线的路上，音无决定在嬴政对她的疑虑消失之前，什么都不做，就如同星魂所说的，她唯一的倚仗就是秦王，若无法取得他的信任，那么无论她做什么都是便宜了想利用她的人。所以到了秦军大营后，音无彻底将自己当成一个透明人，除非有事，从来不多说话，也不随意走动。王贲对于嬴政硬塞来一个湘夫人原本颇有意见，碍于君命不好多说，但音无低调得仿佛不存在，他也便慢慢地不再用防备和轻蔑的眼光看她了。反正制定的方略里也没有她的用武之地，他就权当军队里多养了个闲人。
音无乐得清闲，为了更加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她果断地跟着去开掘沟口，远远地离开王贲的视线，也远远地离开了正面战场，只是为了防止因水出现的意外，她一直都控制着开掘地带的水流。苍老的大田令郑国在各个开掘河段来来去去，音无偶尔也上去搭把手帮帮忙，一些精细的工作她直接就完成了，倒是让郑国对她和颜悦色很多。后来魏王派出他的爱犬去城外巡视，咬伤了很多劳作的兵士，王贲大怒之下派兵将一众獒犬击杀，郑国还去拖了一只回来，请音无吃狗肉……
总之，灭魏之战进行得十分轻松，闸口一开，汹涌的大水漫过田野，漫过村庄，几乎顷刻间就将大梁包围，令这个中原最为繁华的城市化作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孤岛。“烁烁其华兮，煌煌大梁”就注定被这大水淹没在青史中了。
从大梁送回嬴政案上的战报令他很满意，三个月之后就应该能了结在魏国的战事了。他喝了一口汤，看着下首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抬手召来了影密卫：“湘夫人的状况如何？”
“报君上，湘夫人在军中从未有任何异动，若非有事，几乎不出军营。后来随掘口部队一直在后方，除了与随行的影密卫和大田令接触，从未与闲杂人等有过交往。”
嬴政点点头。
这一年的夏秋之交，音无随押送被俘虏的魏王假的队伍踏上了回咸阳的路，王贲则留在中原镇抚安定魏韩旧地。魏国平静地灭亡了，至此，七国鼎立的局面终于只剩下了势不可挡的秦国、偏安一隅的齐国和山高水远的楚国。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三章 来归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