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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章 恨生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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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打入炎狱!”
东皇太一亲自下达了对音无的惩罚,声音在漫天星辰的天象室里久久未散。众人的表情都异常地平静,只有星魂皱着眉头,他以为或许是剥夺封号再加上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惩戒,却没想到是这么实打实的惩罚。音无修习水系阴阳术,去炎狱难道不会要了她的命?他侧头看了看浑身没有一丝破绽的东皇太一,又觉得不太可能,音无毕竟是阴阳家的一大重要战力,若是重新培养一个像她这样的天才,现在看来着实不可能,东皇太一应该不会下死手。那么是因为音无的伤势?她受到了白露欺霜这样极寒内力的反噬,或许去炎狱对她来说还有一线生机,但她能不能在与她相克的炎狱中熬过来也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愚蠢!愚不可及!
大司命亲自率人将音无送入炎狱,星魂遥遥地看着她被锁在漆黑的炎石之上,眼底闪过复杂的光。
音无自己也不知道在炎狱里待了多久,也不知道还会待多久,这类的牢狱都是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在这里面并不能让人感受到时间的流逝。而在这样漫长的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时间里,她忍受着无边无际的孤独和挠心挠肺的思念,到最后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阴阳术之上。炎狱这样对她来说几乎致命的环境让她不得不想尽办法保护自己,既然她没有被处死,那东皇太一就没打算将她处死,所以她不能死!可是希望似乎都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被消磨掉了,她终于分离了身体里两种不同的内力,逐渐摸索到了平衡两种心法的途径,找到了两种心法的配合方法……她忍受着似乎无尽的痛苦竟将两种心法都提升了一个境界,但当她再一次听到炎狱的门响起来的时候,原以为该有的兴奋和激动却实实在在的没有在她心中激起半点涟漪。
星魂奉命打开尘封了六年炎狱之门,热浪穿过门缝急急地冲进了幽深的甬道,而炎狱那黑红交织的暗色背景里,是包裹在冰棱中的音无。水波在她身边环绕着,四散着的是飘渺的蒸汽。其实他曾无数次地怀疑音无已经死在这里面,而事实上她并没有让任何人失望,她是第一个会同时运用“上善若水”和“白露欺霜”的人,可能也是古往今来的唯一一人。
“音无。”他缓缓走到她的面前。
她花了很久的时间才确定自己并没有出现幻觉,睁开眼,星魂就站在不远处。
“东皇阁下要见你。”他挥挥手命人解开音无身上的束缚,漆黑的锁链掉落在地,音无身上的冰一块块剥落,而被裹在冰中的链条也随着剥碎的冰变成渣,掉进炎狱的深渊。
“看来你果真精进不少,没有在里面白待这么多年。”星魂退后一步,腾出位置让音无走出来。
“星魂。”太久没说话,她的嗓子都发不出声音,只有不太明显的气流声。
星魂明显的很高兴,他点点头:“跟我来吧。”音无轻轻地眨了眨眼睛,因长期不见阳光,白得快要透明的皮肤与漆黑的睫毛行成了鲜明的对比,至于那本该是漆黑的头发,早已变成了浅灰色。
阴阳家丝毫没有变化,依然十分明亮,高高的穹顶,四周都是清冷幽寂的蓝色,隐隐浮动着一幅幅星象图。可是原本是她长大的地方,却因为六年的隔绝而有了几分陌生。音无跟随着星魂走过长长的甬道,重新回到了当年给予她判决的天象室的门口。由两块巨大的石头做成的大门上雕刻着上古之神——伏羲和女娲——这两位人身蛇尾的两位神祗交尾的模样,闪着些微的光,就像是有星星嵌在其中。随着他们的走近,天象室的门也缓缓开启,一股暖风吹散了星厅的冷寂。
音无沿着透明的路一步步地向前走去,东皇太一、月神还有其他四位长老都在。伴随着她的脚步声,东皇的声音再次响起:“欢迎回来,湘夫人。”
无数的光点聚集在她身边,不知从何而来的暖风吹过,她的衣衫已然与先前大不相同,素白的暗纹长裙上面绣着蓝色的浪花,领口袖口处是渐变的蓝色,手腕上多了两只带着铃铛的手环;灰色长发用一只白玉簪盘起,高高的发髻间嵌着一个椭圆的环,绕着几缕发丝,斜斜地悬在脑后,耳畔坠着两支步摇,额间一颗冰蓝的晶石。
“月神、星魂、湘夫人、云中君、大司命,即刻启程,前往咸阳。”
有时候音无觉得命运就是这么神奇,六年前她想去调查韩非的死因,而咸阳宫对她来说那么遥不可及,而现在,她竟然以如此光明正大的身份进宫了——阴阳家应秦王政的征召入世,月神星魂为国师,云中君为丹师,湘夫人和大司命为随侍。
“不过为什么嬴政会征召我们?”星魂和音无坐在一辆车里,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情况下,气氛还是比较随意的。
“他有统一天下的野心,而阴阳家有想要探寻的秘密,各取所需便一拍即合。”星魂的回答十分简洁。
音无还是不太懂:“所以为什么偏偏是阴阳家?”
星魂的眸子一动,似乎是才想起音无已经与世隔绝足足六年:“儒墨两家显学,儒家在征伐中的作用有些鸡肋,而墨家是首当其冲的叛逆分子;农家势力太大,而正因为势力大才不可能被征召;道家独避世外,向来不参与俗世之务。唯有阴阳家,进可攻退可守,愿意出世,又可窥天意,你说不召我们召谁?”
而说起阴阳家想探寻的秘密,音无也是知道的,便是苍龙七宿,她对此并不是很感兴趣,没有特别的关注。不过即使他们是带着这样的目的去咸阳宫的,也不可能立刻开始调查,必须给了秦王足够的好处,他们才能借用这个当今七国中最为强大的国家力量去探寻。“所以我们现在去是要做什么?”
“音无,你可知当今还剩下多少个国家?”
“什么?”
“韩国、赵国和燕国,都已经被秦国所灭,当今的大国,除秦国之外只剩下魏国、齐国和楚国。”
“所以我们去是要帮秦国吞并剩下的三国?”
“看来你的脑筋还没有被炎狱里的火烧坏。”
对于星魂的冷嘲热讽,音无通常都选择无视,听到他对自己所说的天下大势,她才惊觉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整整六年,连韩非的故国都已经不在了……时间到底可以改变多少东西呢?那么,那个人是否还在原地呢?
“星魂……”
平稳而宽敞的马车里,星魂悠闲地喝着茶:“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六年前在天池……”
星魂“哒”一声将茶杯放到了桌上,音无一惊,有些紧张地看向了他。只见星魂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我还道你能忍住多久不问,还是说你都忘了。我以前有没有说过,你根本就是阴阳家的异类,我们不该占的都占全了?一个韩非让你差点背上背叛阴阳家的罪名,一个颜路就让你差点送命,你有没有想过你在炎狱里能活下来到底是有多大的气运?”
“东皇阁下不会让我死的。”
“是啊,你就是仗着这些特权!若不是我为你求情,若不是东皇阁下心软,若不是眼前情势又是如此,郦音无,你以为你还能有机会在炎狱里参透两种心法?若非运气好,你怕是都废了!这次出来,你还想去找那个颜路?做梦!”
音无听完,忽然便笑了:“你果然还是对他手下留情了……谢谢你,星魂。”
“……”星魂被一下子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阴晴变幻好不精彩,“你还敢套我的话了?很好,当初我就该将他杀了!”
音无心下一片明朗:“当时是你真的是太好了。”
星魂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我警告你,你要是还存着去找他的念头……”
音无还未等他说完就打断道:“不会了,毕竟整整六年,兴许他早已娶妻生子。”
“他敢!”星魂一听,脱口而出。
音无错愕地微微张开了嘴。
星魂才觉得自己说这话实在是不妥,他移开目光重新拿起茶杯,冷哼道:“背叛这两个字在阴阳家是从来不被允许出现的,无论是谁。”所以若是颜路背叛了音无,便是不可饶恕。
“星魂……”音无想要说什么,但车辇下传来了侍从的声音:“星魂大人,已经到驿站了。”
真是恰到好处地帮星魂解了围,他露出一丝笑:“知道了。”随即对音无道,“此事日后再说。你的眼睛还不能适应外面的光,先覆上白绫。”
音无应了,系好后才随他下了车。月神、云中君和大司命已经走了过来,几人被驿丞迎入驿站:“几位大人请上座,晚饭一会儿就到。”
月神点头应道:“有劳。”
星魂走到桌边坐下,音无跟过去,月神却在她经过的时候说:“到秦国后面见秦王之时,你这白绫还需取下。”
音无不用再佩戴面纱,白绫只是为了保护她还未能适应的双目,进宫之时必定是要取下的,不过她却不知月神特意提醒是个什么用意。虽然疑惑,音无还是恭顺地应了,而星魂若有所思的目光却在月神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他的指尖敲了敲桌子,又站起来:“我和湘夫人的晚餐都送到我的房间来,”说罢看向音无,“还不跟我走。”
在场自然是不会有人阻止星魂的,驿丞忙不迭地上前引路。音无觉得十分疑惑,进屋之后便问:“怎么了?”
星魂仔细地查看了一下屋子,挥袖将桌椅又清理了一遍:“你可知你从炎狱放出来还是月神的提议?”见音无不明所以,星魂又续道,“月神先前代表阴阳家去见了秦王政,她回来之后东皇阁下便决定了今日之事。然而她特意提到了你,希望被囚禁多年的你随我们一同前往……也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也许她只是与东皇阁下不谋而合?”
“用不用你,何时用你,原本该是由东皇阁下考虑。她这么做,到底是不谋而合,还是别有用心?”星魂的眼底闪过一丝阴暗。
“难道月神大人还会居心叵测?”星魂跟月神的关系不太好她是知道的,不过……
星魂像是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似的,狠狠瞪了她一眼:“她的居心到底是什么,叵测又是测到谁的头上,我的话你还不懂么!”
“可她并没有这么做的理由啊。”
“无论有没有理由,你都给我小心点,你今时,早已不同往日。”
音无想了想,最终点点头:“我明白了,不过你不用太担心我,我不会出事的。”
星魂掀开敝膝在桌前坐下:“谁担心你?你不是福大命大,还用我担这份心?怎么饭还没送来?”
“我去看看。”知道他不愿再提,音无转身出去,留下星魂一个人撑着脑袋叹了口气,月神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怕是只有等药倒出来他们才能知道了。
虽然星魂提醒音无不要对月神放松警惕,但一路上并未出任何的问题,一月后,阴阳家一行便来到了咸阳。
咸阳城给音无的印象并不算太好,它就像一只俯卧的黑豹,质朴厚重,并不华丽,甚至不像是一座都城,更不像是天下第一大国的王城。远山托着红日冉冉升起,飘渺的晨雾幽幽地弥散在城中,她手中的银铃随着车辇的摇晃发出断断续续的响声,阴阳家远道而来的车队缓缓驶过已然苏醒过来的长阳街,去往宫门处等候。
此时的秦国已暂时停下了征伐的步伐,因为嬴政不得不解决因荆轲刺秦后浮出水面的韩国旧世族之乱。这件举国震惊的刺杀事件后仅仅两个月,影密卫便探出了韩国旧部有连同魏楚两国欲举兵复国的迹象,而两国竟都答应全力策应。嬴政觉得只要秦国要一统天下,那六国妄图复辟之事便避无可避,而如何处置最先发生的韩乱便具有不能忽视的重要性:若处理得好,对他国之震慑必定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若是处理得不好,只会遗患无穷。故而虽然着急,却不宜仓促轻动。谁知道先国旧部比嬴政更加着急,动作频频,令民众躁动不已,于是在灭燕之后,为防止情势再恶化下去,秦国决定暂时调整方略,打算先专心将叛乱掐死在萌芽状态,而音无一行恰好便是在这样一个时间离开楚国,来到了咸阳。
宫城门开后,内侍将音无他们迎入咸阳宫东偏殿,等待正殿每日举行的朝会结束后秦王的接见。音无走在星魂的身后,进来的时候细细看了一下这间宫殿,应该说实在太内外如一了,内里的装饰全都以黑色为主,非常古朴威严,宫门前的风灯上甚至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殿内的立灯也格外简单,唯有一张书案,一看便是极品,不过上面摆放的竹简可以说是如山……
在殿内坐定后,音无便收回了四处打量的目光,安静地等待。他们五人在殿里等了很久,久到音无都看到坐在自己前面的星魂开始练气了,才终于听到殿外传来一阵有序的脚步声。秦为水德,尚黑,故而正式的礼服通通都是黑色。一身黑衣头戴天平冠的嬴政手扶佩剑,步履生风地走过。
音无低垂着头向他行礼,先前星魂已然叮嘱过她,让她不要做出什么要命的事来,然而她还是抑制不住地颤抖了——这就是嬴政,就是害死韩非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