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十二钗》冷嫣

5、目送（四）

　　初三啊，一听到晚上我会要写诗和写作文，我的内心其实不同于其他同学的叫苦连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奋。像《社戏》里的孩子，为了看戏，早早地就做了准备，早早地就赶完了其他作业。
　　其实，我没有写作灵感的时候，就会选择去淋浴。我喜欢水花喷洒下来的感觉，就像盛夏出门被淋了一场大雨，还会笑着回家。我闭上眼睛，仰着脸，那些水花像天空的雨覆盖在我的脸上，我的睫毛上。我看不见，却也知道自己的脸像一面冰凉的玻璃，在空荡荡的街头泪流满面的。我感受着晶莹的水珠覆盖着肌肤，顺着肩膀流到手掌，沿着锁骨跳到脚底。有些水珠到了半空，像玉“啪”地一声掷地，溅起来的水花刺到自己的脚上，会有几分说不出的痒感。
　　就像那个人带来的思念，像沉眠在心房里的蚕，不需要积累成茧，就能趁你毫无预备的时候，突然醒了过来，给你织出一袭华丽又苍凉的旗袍，上面爬满了年少不堪的虱子。
　　没有遇见他，我还一直以为文学，就一定是遗世独立的山间白梅，是春风纵宠的陌头杨柳，是《诗经》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是方文山的“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是龙应台在《目送》里写的“所有的繁花似锦，轮回过几回”。现在，我才慢慢地明白，文学有时候只是赤裸裸的情感表达。如果可以把写作者的文学创作比作印度教信徒在他们的“圣河”恒河沐浴净身，所谓妙笔生花的词句也不过是信徒们忘我的身体，而真实的灵魂往往只是一种情感。
　　我将整张脸浸到水中，双手捧着水轻轻地打落在脸上，就像梳妆台前的女子在往自己的脸上抹着脂粉。《假如给我三天光明》里，海伦·凯勒说水是从她手上流过的清凉而奇妙的东西，水唤醒了她的灵魂，并给予她光明、希望、快乐和自由。有时候，我会觉得水是天然的护肤品，也是世间最好的护肤品。当水从我的脸上滑过的时候，就会洗尽岁月的风尘，洗去显丑的忧愁；当水弹在面肤上的时候，整张脸似乎就变得光滑新鲜了，整个人似乎在放空中逐渐清醒过来。水唤醒了我的文艺灵魂，并给予我清爽、痛快、灵感和情感。
　　我羡慕水，看似有欲则柔，实是无欲则刚。
　　一月的月亮还没爬上屋顶
　　二月的夕阳藏在南方的山岚

　　三月在追四月的白马
　　四月怀念三月枕上的花香

　　五月的你在芬芳的扉页
　　我倚窗扮一个发呆傻笑
　　抱着童话书目送落霞

　　夕阳，剧院，白花，邮箱
　　六月的黄昏
　　缺席一封远人的信

　　七月，青藤爬不上八月的老墙
　　八月，归鸟还停在七月的屋檐

　　红玫瑰，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变成九月墙上的一抹蚊子血
　　白玫瑰，是张爱玲的床前明月光
　　变成十月衣服上一粒饭粘子

　　你是长街，我是门前的千堆雪
　　我是渡口，你是江南的一叶舟
　　十一月的戏完结，十一月的人不见
　　预告了十二月胜衣似雪的少年

　　今夕何夕，心有林夕
　　十三月
　　或许是我们相爱的地方
　　或许是我忘了你的时候
　　2016年，其实我很少想起他的。想起的时候，只会是微微细雨泼在脸上，那一阵清凉明天醒来后就会被忘记的。语文老师让我们练笔写一首现代诗，我不知怎的就在稿纸上写了：
　　冷雨夜，致我们最怀念的黄家驹
　　我裹上睡衣，冷笑着看镜子里的自己，世间千万个题材可以选，为何非要选黄家驹呢？就像用张爱玲“美丽而苍凉的手势”，怀念着远走高飞的过去。
　　走出淋浴室的时候，我一手用毛巾擦着沾湿的头发，一手不顾形象地打开手机的音乐歌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心里就有一种认识：要给别人最好的自己，内心追求更好的自己。
　　出门前，必须照着镜子梳好头发，不在学校的日子会在醒来后给自己从衣柜里挑出一件适合的衣裳。但没人在的时候，我的头发有时很凌乱，衣服也穿得很随意，整个人看上去毫无光彩的，更谈不上追求的气质。
　　就像我在很多人的眼里都是一心只往中考冲的三好学生，暗恋、热恋、失恋、早恋，这些花花世界的爱情词都不会在我的青春里出现的。但我也有喜欢的人，那份情感在热血的年纪沸腾，只不过我努力地用政治书说的信念去将它给压抑住了，封在一瓶永不开封、只会冒泡的汽水里。
　　曾经以为，暗恋不是天荒地老就是天崩地裂的事，在王菲的《棋子》里泪流满面，在顾漫的《何以笙箫默》里寻找他的身影，在自己的个签上写着“我被爱判注终生孤寂”，在唱到林夕写的《爱情转移》时以为自己就是那只爱情代罪的羔羊。后来才知道，暗恋就像书上说的，是青春期一种正常现象。可惜，当我们要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往往是已经经历过了。
　　细雨带风湿透黄昏的街道
　　抹去雨水双眼无故地仰望
　　望向孤单的晚灯是那伤感的记忆
　　再次泛起心里无数的思念
　　……
　　黄家驹的情歌，我最喜欢的就是《喜欢你》。会定名为《冷雨夜》，是因为我想象着将黄家驹一生的故事穿梭在一个下雨的冷夜里，将他三十三年的光辉岁月化为一部背景音乐既是雨声、又是beyond经典歌曲的微电影。
　　我刚落笔写这首诗的时候，对黄家驹、对beyond的了解就是《光辉岁月》，“钟声响起归家的信号，在他生命里仿佛带点唏嘘”；或《海阔天空》，“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或《真的爱你》，“无法可修饰的一双手，带出温暖永远在背后”。情歌就三首，《喜欢你》、《冷雨夜》和《情人》。
　　第一次听beyond的歌，是在2013年，那时候在纪念家驹逝世二十周年、张国荣逝世十周年。那一年，印象里我听了两首歌，一首是beyond的《光辉岁月》，一首是张国荣的《当爱已成往事》。当时这两首歌当时我都不喜欢，一首因为是粤语我听不懂，在一段时间里，我对粤语产生很大的偏见;一首是因为前面的京剧片段，听这样的歌和同龄人相比会老了很多岁，跟不上时代的步伐。
　　可惜我错了，因为年幼无知，不懂黄家驹、张国荣是无法超越的经典；因为无法预测，在说不好听的下一年就要会与陈凌邂逅。现在，《光辉岁月》的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我这场无处安放的青春，想起那个一笑轻狂的少年；张国荣唱到“忘了我就没有痛”的时候，跟谢安琪的那句“得到好处的你，明示不想失去绝世好友”一样，就会有冷心的夜风夹着沙子吹到我的眼中，我总会揉出几抹泪痕来。
　　2016年，我追过霍建华、胡歌、宁泽涛、张继科， 买过一本鸡汤文《别在该动脑的时候动感情》，甚至beyond的歌都曾被我从歌单里删除过。你的一个笑就将我打败了，多少誓言旦旦，到最后都心猿意马。或许，那个时候，暗恋的蚕又是趁我毫无预备的时候，伏到了我的手掌上，于是我一手痒，就写了他的偶像。然后，又对着别人将他的偶像说成了自己的偶像。
　　我试听了很多首beyond的歌 ，有的像《海阔天空》、《光辉岁月》以前听过却不会经常循环 ，有的像《谁伴我闯荡》、《再见理想》不在歌单里也没听过。
　　“我打江南走过，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我将郑愁予的《错误》，化用为诗的开头，想象着黄家驹漫步在上世纪的旧街、旧城、旧路，背景是雨花、车马、过客，还有黄花。
　　“细雨带风湿透黄昏的街道，抹去雨水双眼无辜地仰望。望向孤单的晚灯，是那伤感的记忆”第二段我化用《喜欢你》的歌词，想象着黄家驹站在一盏路灯下，细雨带风飘到他的脸上，他双眼无辜地仰望灯火阑珊，心头泛起昨日伤感的记忆。
　　“挽手说梦话，像昨天，你共我”第三段依然化用《喜欢你》的歌词，我想象着黄家驹来到一家港式咖啡馆，落地窗的玻璃一片朦胧，斑驳的门牌在风中摇晃。他看到一个男孩拿着玫瑰向一个女孩表白，想起与旧日女友的朝朝暮暮。
　　“若我走上又是窄巷，寻梦像扑火，谁共我疯狂”第四段我化用《谁伴我闯荡》的歌词，想象着黄家驹走到一条杂草乱生的窄巷，梦想像点亮的灯光、微颤的星，现实残酷的风总想着将它吹灭、吹落，比喻黄家驹飞蛾扑火的寻梦路。
　　“无法修饰的一双手，带出温暖永远在背后”第五段我化用《真的爱你》的歌词，想象着黄家驹搭上一趟奔往远方的列车，在车上看冷雨、喝热茶就想起了他的母亲。“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孟郊的《慈母吟》，让我一笔勾勒到黄家驹身上穿着的温暖的毛衣。
　　“今生只有残留的躯壳，迎接光辉岁月。风雨中抱紧自由，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自信可改变未来，问谁又能做到”第六段，我化用《光辉岁月》的歌词，想象着黄家驹在彩灯下翻着在非洲拍的老照片，翻着曼德拉的书，永远为黑人的自由呐喊着。听到《光辉岁月》的时候，大多数人首先会想到的两个人就是黄家驹和曼德拉。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仍然自由自我，永远高唱我歌
　　走遍千里 ”《海阔天空》是黄家驹的绝唱，是beyond最有代表性的作品，也是属于这一代香港人的歌曲。第七段，我想象着黄家驹就像个流浪歌手一路向北，不回头，不带伞，淋雨一直走；自由高唱，浪迹天涯，歌行年少的梦，不羁绊，不放弃，就像他说的“在最光辉灿烂的时候将生命一下子玩到尽头，就是永恒。”
　　“在雨中漫步，蓝色街灯渐露。归家，怕望你背影，又苦笑问雨点。”结尾的时候，我化用《冷雨夜》的歌词，想象着黄家驹擦过了黄花，然后就从冷雨夜里离开了，表达对黄家驹深切的怀念之情。
　　2016年9月完稿的《冷雨夜——致我们最怀念的黄家驹》全诗，现在读来，每个字里都含着岁月温柔的回忆，含着鲜为人知的故事。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没有下雨、天气不冷却写着《冷雨夜》的深秋夜晚。
　　那一晚，当我写完《冷雨夜》停笔的时候，抬头看着墙上的时钟，发现已经是十二点了，明天还要早起奔赴学校。整晚的时间，我没有走到窗外的世界，也不知道那一晚是星光灿烂还是月光皎洁。就只记得，没有听到雨花轻敲屋檐的琴声，也没有冷风吹到我开着窗的书房里。
　　流泻的灯光像橘红色的雨雾，倾注到苍黄的稿纸上，清秀的正楷泛起一圈又一圈淡淡的光辉：
　　冷雨夜
　　——致我们最怀念的黄家驹
　　旧街的雨花打落窗前
　　旧城的车马打乱笙箫
　　旧路的过客打伞而过
　　就像旧梦的你打我的青春走过
　　你那漫步的背影却擦落曾经的黄花

　　站在转角的路灯
　　伤感的记忆如朦胧的雨
　　飘洒冰凉的脸
　　细雨带风湿透热闹的街道
　　孤单带泪泛湿阑珊的灯火
　　是否如你无辜仰望的双眼

　　流泪的咖啡馆
　　斑驳的门牌如摇晃的舞者
　　重演人来人往的电影
　　挽手的主角说昨天的情话
　　玫瑰不被梦的雨打湿
　　是否如未拿吉他的你

　　青石板的窄巷
　　点亮的灯光如微颤的星
　　嘲笑飞蛾扑火的风抹灭
　　温柔的人留在五线谱
　　寻梦的疯狂草拼命挣扎
　　是否如问谁伴闯荡的你

　　奔赴下座城的列车
　　旅人的毛衣是哪位词人的杰作
　　春风化雨是牵走路的手
　　冷风大雨没有手牵
　　无法修饰的温暖不是热茶
　　是否如你常写的女人

　　彩灯下的老照片
　　黑人还住在翻过的书
　　风吹故事末页残留躯壳
　　年月结束作者和角色
　　却结束不了紧抓的自由
　　是否如你梦过的光辉岁月

　　流浪的歌手一路向北
　　不带南城的伞
　　自由高唱深夜写的歌
　　浪迹天涯歌行年少的梦
　　原谅漂泊的船不按地图
　　是否如一生不羁绊的你

　　怕梦你归家的背影
　　怕看你苦笑望雨点
　　怕听你怪打乱冷夜
　　你仿佛，不，是真的——
　　漫步冷雨夜的街
　　擦落今晚明日的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