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时光老,原来姹紫嫣红遍 ...
-
冷玺从酒店出来,就看见街角对面的公园边,坐在长椅上的人,旁边三三两两的行人经过,年轻的男女,年幼的儿童、年迈的老人,或快或慢,或嬉闹或安静……却都仿佛与她无关,如同隔离在了另一个世界一般,旁观的孤独的。
“小暖……”他答应了钟瑾聿,在她还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不去找她,不让她为难,可是在他眼前的人的模样,让他无法视而不见装作陌路人,那是他的女儿,找寻了多年的女儿。
长椅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阳光落进她的眼眸,折着华光暖色,看见他,眸色瞬时幽深,如黑暗幽冥不曾有过光亮,冰寒彻骨。
一个念头撞入冷玺的脑子,来不及细想便脱口而出,“小暖,你记起我是谁了,是不是?”不由自主上前一步,不料她却豁然起身离开长椅,看着他不语,只满身戒备。“小暖……”
她张嘴,想说不是,却发现有什么哽住喉咙,发不出声音,胸口有什么在汹涌要破体而出,脑子浪潮席卷喧嚣要将她淹没窒息,浑身上下泛着疼,血脉骨头要干涸碎裂一般,她想走,可是却迈不动脚步,双脚好像已经不是她的,嵌住了一样动不了。
恍惚之间,好像有人在喊她,却远远近近仿佛来自天边听不真切,心口滚烫如烈火灼烧,可是身体却是冰冷,止不住的冷,让她怀疑是否已经变成冰雪,那是否可以让她化在阳光下,变成呼吸间的一道烟雾,消散在天地间?
冷玺打来电话时,钟瑾聿正在准备午饭,听他将事情说了一遍,当下解了围裙拿上外套出门。当他赶到台玺酒店时,竟发现钟台也在,却没有心思去问他们之间的渊源,现在的他满心思只记挂着纪微行。
纪微行的情况,钟瑾聿一直知道,他们同处一室,朝夕相对亲密无间,有什么是能瞒过对方的?只是纪微行不说,钟瑾聿便只当作不知情,是不想她再多一点负担。这些日子时时刻刻的陪伴,便是想着给她支撑,小心翼翼的照顾着她,却还是不够周到,还是让她走到了最危险的边缘。
冷玺说,当时纪微行一听他喊她,便站起来,他靠近一步她后退一步,他当时满心是重逢的欢喜和想与她相认的着急,没有注意她情绪的不对,等到他察觉她神色不对想问时,她转身就跑了,人海车流仿佛看不见一般的穿越过去,他想去拉住他,却转眼失去了她的身影。
事到如今,钟瑾聿自知已经瞒不下去,便将纪微行的病如实的告诉了他们,没有避重就轻,因为她需要他们的帮助,任何对她有利的爱护她的人,他都希望可以陪在她的身边,陪她支撑过去,他怕他一个人不足以让她可以回头,虽然也可能只是纪微行一时无法面对冷玺,继而转身离开,但他无法去赌那个可能。
听完钟瑾聿的话,冷玺难受的恨得一拳打在了桌子上,玻璃桌面裂开划开了手背,血一下就流了出来,可是却比不上心痛,这些年,她到底遭受了些什么,以至于让她生这样的病?“我应该找她,我应该早点找到她的……”
可是过往已不可追,便是再后悔也已经不能挽回,唯一的,便是尽力去弥补,而眼下,是找到她。
通知了所有能帮忙的人去找,可是从早上到晚上,去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却都没有她的身影,纪微行就像是在这座城市蒸发了一样了无痕迹。
最后是纪婼云想起,每年秋天,纪微行都会陪纪观海上山。钟瑾聿当下驱车前往,走过盘旋蜿蜒的公路,徒步走了两个小时,终于在佛寺挂满红布的菩提树下找到了她,庄严宝相之下,莲花长明灯旁,她安静跪坐在青石板上,一身清霜寒露。
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她旁边跪坐下,然后去牵她冰冷的手,轻声道:“来拜佛,怎么不叫上我?两个人来更显的心诚,佛祖也会更高兴。”
纪微行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眸中闪过许多,许多令他心惊害怕的东西。然后她说,“瑾聿,我有话要跟你说。”
钟瑾聿却道:“有什么事,我们回家再说……”说着便要拉她起来,不敢看她,逃避着她的眼睛。
纪微行不动,只是看着他,执拗的态度坚决的目光,不容辩驳。
她一向如此,只要决定了的事情,没有人可以更改,从来不会为谁变改,以往他可以退让,可是这一次不可以,“就听我一次,不可以吗?”
纪微行轻轻笑了笑,眼中却有水光闪烁,“瑾聿,早一些晚一些,都是一样的。”
钟瑾聿那一霎,只觉恨意上涌心头,恨不得将她掐死恨不得狠狠咬她一口,当下也真的这么做了,一把将她抱进怀里,用了所有的力气抱着她,然后吻下去,从来没有过的力度,要将她吞噬一般的吻她,痛了伤了也不放开,若是要下地狱,那就一起吧,便是无间地狱也由她,只求别将他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就好。
旁边溪流,在灯火的映照下倒影着他们,一如真一如幻,分不清的现实与虚妄。
她开始还挣扎,可是却抵不过他的力气,渐渐也就放弃了,自暴自弃般由着他肆意……终于尝到了眼泪的咸苦,心口一下揪住,终还是舍不下,终还是放开了她。
钟瑾聿将人抱进怀中,不让她看见他的表情,“对不起,微行……”
纪微行将脸埋进他的肩头,任由眼泪打湿他的衣服,却不语,沉默的坚持。
在心底轻轻叹了一气,终将她放开,然后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为她缕好耳边的头发擦去眼角水痕,轻言道:“好,你说,我听着。”
百般的温柔缱绻,似乎还能看见唇边宠溺的笑意,种种皆是让人眷恋难舍,只是纪微行终究是纪微行,何时何地总是清醒理智。
“我生病了,很严重的病,而且可能会越来越严重,到最后变成一个疯子,谁也认不得……”选择了开口,才发现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难以启齿,决定毫无保留的告诉他,事到如今也已没有隐瞒的必要,而且唯有全部告诉他,她才会觉得没有那么歉疚。“……我努力过了,瑾聿,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努力去忘记妈妈死的那一幕,我以为我可以忘记,可是那些画面总是出现在我脑海里,那些声音,就算堵上耳朵也没有办法隔绝。”深吸一口气,冷却心中的灼烧才能继续。“……当年我回到纪家,其实并没有走出了阴影,而是爷爷找了人来给我催眠,那天从安家孤儿院出来,我去找了那个人,我……我是在精神病院找到他的……瑾聿,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长明灯火明灭昏暗,映在她的面容,照出一抹嘲讽苦涩的笑,“我不希望有一天我也变成那个样子,你明白吗?那个样子根本不算是一个人,没有理智不能控制,给身边的人带来无尽的痛苦伤害,我不想有那么一天,也不想你看见我变成那个样子……所以瑾聿,我们离婚吧。”
菩提树上灯火摇曳如星坠,一旁溪流潺潺逝去不回还,夜风很轻,拂来香火气息,四下清寂,隐约之间只有他们的呼吸。钟瑾聿伸手抚她面容,极轻,然而更轻的是他的语调。“微行,你说完了,现在听我说。我爱你,比你想象中的还要爱你,我知道很难,可是不论怎么样的艰难,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的,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容易,对不对?”
一把握着他的手,纪微行激动的不能自己,“不是的,瑾聿,你不明白,你没有见过精神病人发病的样子,惠老先生说我的情况很严重,如果一个不好,很容易就会真的疯了再也醒不过来,到时候谁也不知道我会做什么……”
“嘘……”钟瑾聿紧紧拽着她的手,目光锁着她的目光,还能从容微笑,“不会的,微行,相信我……”
眼泪一下落了下来,纪微行摇头:“钟瑾聿,难道你不明白吗?我不想你在我身边,我不爱你,我现在已经不是纪家的女儿了,我无需为纪氏牺牲什么了,所以当初的协议作废了,我们的婚姻没有意义了……你让我走吧,不要留我在这里。”
钟瑾聿将她抱进怀里,不顾她的挣扎,沉声坚定道:“纪微行,我不会让你走的,永远不会!”让他如何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开?还是这个模样。
怀中,却传来她冰冷疏离且凉薄晦暗的声音,“钟瑾聿,你这样只会让我更加厌恶我自己……”
钟瑾聿震住,有一瞬的犹豫,可是很快便摒弃,如今她这个模样,说什么都不是出自本心,他不用在意,不能在意!“纪微行,商人重信诺,你当初答应了的,我没有毁约,那就只能继续!”
纪微行绝望的闭上眼睛,再不能辩驳。
因着纪微行的失踪,所有人担心了一整天,直到接到钟瑾聿的电话才稍稍安心。
冷屿通知了所有帮忙找人的人让他们停止,刚挂了电话,就看见冷玺从房间里面出来,不用问,也想得到他想做什么,当下出言拦下他。“小暖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我们。”
冷玺转头看他,目光隐着伤痛和坚决,“可是她现在需要我们。”他们是她的亲人,不论如何,都该在她身边。
钟台也在酒店一天了,就是为了等消息,听见人找到了,才想着离开,听见冷玺的话,不由劝道:“明天再去吧,让瑾聿先安抚住她。”
冷玺想起早上微行的反应,终不再坚持,转身回了房间。
钟台拍了拍冷屿的肩膀,转身离开。
钟瑾聿和纪微行当夜并没有下山,而是借宿在寺庙的禅房中,第二天清晨才离开。自昨夜钟瑾聿说了那句话后,纪微行就再没有说过一句话,时时在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就是钟瑾聿跟她说话,也时常没有反应,钟瑾聿却不介意,只是越发耐心的陪着她。
回到家门,纪微行率先回了房间,钟瑾聿怕她会觉得饿,就是把昨天做了一半饭拿出来继续,刚煮熟准备去叫她,桌子上她的手机却响了,本来想给她拿去,却被来电显示的名字愣住,惠衍,惠老先生?
斟酌再三,钟瑾聿还是按了接听,只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出声,那边已经迫不及待说话了。
“微行,怎么现在才接电话,药我已经给你配好了,你来拿吧,昨天的咖啡店……”
赶在对方把话说完将电话挂断之前,钟瑾聿连忙出声,“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否是微行的医生?”
“……我是,你是谁?”
“惠老先生,您好,我叫钟瑾聿,微行是我的妻子。”
岂料对方听见他这话竟大骂起来,“妻子?你真当她是你妻子了吗?如果真的是妻子,为什么会让她病成这样?你知道不知道她现在的情况……”
“惠老先生,请问我能见您一面吗?”
“……不能,我不想见你!”
“我想帮微行,所以拜托您见我一面。”
或是因他态度诚恳,那边沉默半响后,终答应下来,“……你来吧,我也想知道那个丫头嫁的人长什么样。”
钟瑾聿在此诚挚道谢,“谢谢您。”
纪微行回到家径直回了房间,起初是不想面对钟瑾聿,不想让他发现她听不见出不出话来,后来是满心疲惫,在房间睡了过去。
她好像睡了很久,无法计算时间的长久,再醒来世间仿佛已经沧海桑田般流年,半掩的窗帘外是绚烂的霞光云彩,随风而走变化无常,那一瞬,她的心头竟奇异的平静,这些日子没有过的宁静,再没有风声喧嚣没有浪潮席卷没有烈火灼烧没有冰封心头。
察觉有人靠近,不由转头去看,便见他带着轻柔笑意过来,拥抱她亲吻她,然后听见他说。
“微行,你走吧。”
世间所有感知,仿佛在那一霎那,都回到了她的身上。
钟瑾聿,我爱你,但是我无法以这样的自己留在你身边,我想成为能与你并肩前行的人,想成为那个也可以保护你的人,而不是拖累,我不想成为你的拖累,不想你的人生因我有丝毫的后悔,不想他朝你的回忆里因我有半点遗憾,所以就到这里吧,我们各自往前走,努力的往前走,若他年我们还能再相遇,若我能笑着向你走来,那我们再携手同行,再执子之手白头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