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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凡心所向,素履以往 纪微行,你 ...

  •   纪微行,你做见证吧。
      安宁说完这句话,就打开了电脑给她看,让她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电脑中,纪婼云和钟瑾宁被绑着关在一处,四周黑暗,只头顶一盏昏黄灯光可以看清她们的脸,神色惊惶苍白憔悴。
      “别怕,微行,只要你留在这里,我保证她们会没事的。”安宁温言安抚,见纪微行虽不应,却已妥协,不由得笑了笑,按下电脑切换了画面,出现了孤儿院各处的监控画面:爆炸过后浓烟滚滚的后院房子、院子里怔愣站着的陆南州、门口处严正以待的警察和……钟瑾聿?
      纪微行为监控大惊之时,安宁已转身走出图书室,并将铁门落锁,她反应过来已阻拦不及,只得站在门内,听安宁透过铁门对她道:“纪微行,对不起……”
      这个对不起,她已说了两次,只是……为什么?
      安宁不等她再问,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纪微行掏出手机看了看,果然没有信号,抱着侥幸的心四周看了看,也失望的发现除了门口,没有任何能出去的途径。既进退不得,便只能依安宁之意坐下,看电脑里面的监控。
      她能感觉得到安宁对她并无恶意,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熟识的人,甚至隐约含着眷念不舍,她看不懂这样的眼神便当作不知,不敢去触碰安宁心底的东西,她看得出安宁的情绪已经到了边缘,若是触及界限,她不能确定会发生什么,为了纪婼云和钟瑾聿也为了自己,她都不能冒险。而且她隐约感觉,安宁能拨开笼罩在她心里的迷雾,只是今日过后,耳边的喧嚣是从此安静还是更加肆虐?她不知。
      当年离开,陆南州没有想过会再回来,更没有想过会因为这样的原因回来,看着站在眼前这张几乎没有老去的面容,一切仿若昨日,可是他知道已经不是昨日,他们之间已横着沧海桑田变化之后的鸿沟,再也回不到当初。
      安宁打量着眼前的男人,昔日青涩莽撞也骄傲孤僻的男孩已经长成了优秀的模样,心中有种种情绪翻涌难以自已,然而更多的是骄傲和安心,幸好他的人生没有因她被毁掉,不然,她的罪孽已百死莫赎,如何再赔付他?“南州,好久不见。”
      陆南州压下脑中纷飞的过往,漠然道:“若可以,我宁愿你我永不相见。”
      安宁无言以对,只能艰难开口,“……对不起。”
      “不用!”陆南州打断她,“钟瑾宁在哪里?若你还有一点儿良知就放了她,我们之间的恩怨与她无关。”
      “南州,怎么可以对长辈这么无礼,这些年我的教导,你全都忘了吗?”韦远从院子拐角处走出来,径直走到安宁身侧,伸手揽过她的腰抱进怀中。
      安宁僵着身体,问道:“你怎么来了?”
      韦远笑着伸手抚她面容,对她苍白脸色视而不见,“小礼堂突然爆炸,四下找不到你,担心你出事,没想到竟是南州来了。”
      陆南州不愿见两人这个模样,将手中的箱子提起,“你要的东西在里面,现在让钟瑾宁和纪婼云离开。”
      韦远转头看向他,缓缓道:“若是我反悔了,人和钱都要呢?”
      话音未落,陆南州身后窜了两人,用枪指着他。
      “走吧,南州,你许久不回来,想来对这里已经陌生了,正好一起走走,记得当年还是我带你离开的。”韦远看着陆南州笑得极其愉悦,只是眼底却寒冷如冰霜,低头看向安宁,温柔道:“阿宁也一起吧,陪着南州走这一程。”
      这一程,是最后一程,他们都听明白了韦远话里的意思,然而他们都不能反抗,只能一步步往前走。
      因着钟瑾宁,不论韦远让他做什么,陆南州都只能照做,哪怕他让他自尽在他面前,他也不能有丝毫犹豫,所以韦远让他拿着箱子走进小教堂,纵使明知是陷阱,他也只能进去。
      如果能换钟瑾宁平安,他又有什么不能做的?
      看着陆南州一步步走进小教堂,安宁始终不发一言,静静伫立,一身死寂。
      韦远站在她旁边,问道:“阿宁,你想进去吗?”
      她不答反问,“你想让我进去吗?”
      他的目光深深,隐含无数,“那你呢?想让我进去吗?”
      安宁拽了拽袖子,怀着连她自己都听不出的希望问道:“不可以收手吗?”
      韦远笑了一下,可是她的目光在远处没有看见。“我已经回不了头,你知道的。”
      回不了头?只是不会为了她回头吧。安宁轻轻一笑,绚烂如花,“我知道了。”这么许多年,为何直到今日才明白?
      看他让人去锁小教堂,看他让人将陆南州带来的两个箱子拿走,看他转身朝外走出……安宁从大衣里拔出枪对着他,同一时间,他也转过身来,就看着她,那目光冷得让她几乎要落荒而逃,可是她已经软弱了这么多年,再不能逃了,也没有了地方逃。
      “这就是你的选择?”他问。
      选择?她早就没有选择了吧。母亲在她怀中死去的那一刻,他陷害纪微行那一刻、他把钟瑾宁个纪婼云抓来那一刻,他在孤儿院埋炸药那一刻……她就已经没有选择了。“我们欠下太多,总是要还的。”母亲的、陆南州的、纪微行的,还有许多无辜的人的。
      “我死了,陆南州和纪微行也不能活。”韦远对黑洞洞的枪口视而不见,只是锁着她的目光,可是里面只有坚决,“你昨天拿走的炸药,我重新放回去了,全部埋在了教堂和图书室里,所有的!”
      安宁的脸色瞬间发白,手抖了抖,用力扣下扳机……
      血,染红了积雪,在白色的映衬下,艳丽妖冶……这样的景象,她见过,在许多许多年前,有一个人也是倒在血泊里,就在她跟前,血污让那人的脸已看不真切,但是她记得那双眼睛,那双含着希望的绝望的眼睛,就看着她,死不瞑目!
      ……纪微行脚下似有千斤,再迈不动毫厘。
      安宁倒在地上,看着不知何时被韦远带来一脸惊骇的纪微行,绝望的目光,充满了歉意,“……对不起,纪微行!”她开的那一枪,没有伤到韦远分毫,可是他埋伏在旁边的人,却刺穿了她的心脏。
      “为什么……”总是说对不起?所有的人,凭什么以为只要说这三个字就可以抹掉一切,然后将她留下承担所有?
      韦远在旁看着,脚步想向前,可是却为冲进来来的人生生拦回了他的脚步。
      真枪实荷的围困,他已经是瓮中之鳖。
      纪微行抬步走向安宁,对周遭的变化仿若不觉,却在一步之远被人拦下,抬头,看见了一张为迷彩掩盖的脸,只看得清一双坚毅的眼睛。
      她身后,韦远举起了枪,却有人更快,将他击杀。
      砰!那人一手将她揽着护在身前,一手举枪,电光火石之间,一击即中。
      枪声在耳边响起,随之是狂风巨浪席卷喧嚣,几乎将她淹没,却强压着,转头去看……地上之人,眉尖一个窟窿血水潺潺流出,人已气绝,却未瞑目,目光所在方向……是安宁。
      纪微行想起昔年,那个女人身边也倒了一个男人,拼着最后一口气爬过去想握住她的手却是徒劳无功,最后只剩,满眼的渴望和不甘……眼前与记忆重叠,分不清的哪些是现实哪些虚幻。
      是否世上一切,皆是镜花水月?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也只是虚妄一场?苦苦挣扎,不过徒劳?
      韦远的枪已经没有子弹,他举起,想来不过是想求一死,然而是为何,无人知晓,就算是随之气绝而亡的安宁,怕也不知晓。
      陆南州走出小教堂,就看见了迷彩服里那个单薄的身影,就站在那里,像是个在森林里迷路的小鹿,一双眼睛清明而无辜,一如昔年她走进这里,无措的倔强的沉寂的……
      纪微行抬头看他,目光浮幽,却已不再是陌生。
      时光仿佛未曾老去,眼前的人还是当年的人,他还是站在阶梯上,一身脏乱衣衫不整,她站在阶梯之下,沐着阳光,一身清冷。
      只是时光白驹生命跌宕,漫长的年华,当时早已不复。
      “纪微行,你想起来了吗?”
      想起当初在孤儿院的一切了吗?想起因为失语而被欺凌的害怕、想起被关进黑漆漆柜子里的恐惧、想起圣诞节被抢走的苹果、想起衣服里的毛毛虫、想起水杯里的沙子……都想起来了吗?那是否也想起了他的冷眼旁观、想起了他将她推倒滚落山坡?想起了安宁的爱护?想起因安宁的疏忽而在柜子里一天一夜?
      纪微行敛下骁勇的心潮,用平静的语气言道:“瑾宁和婼云应该被关在教堂里面。”然后看着他转身冲了进去。
      钟瑾聿到小教堂的时候,纪微行已经离开,她不是绑匪也不是人质,来营救的救援人员也不管她,陆南州只顾着钟瑾宁……所以她走得悄无声息。
      因为有安宁护着,钟瑾宁和纪婼云都不曾受伤,只是受了些惊吓,没有什么大碍。
      钟瑾聿刚想上救护车,却被人拍了一下肩膀,“瑾聿……”
      转头,是一张涂满了迷彩的脸,可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大哥!”
      钟家长子钟瑾陆,身在军职,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接到任务的时候,他也没有想到他们所要救的人质竟然是自己的妹妹。
      钟瑾陆点了点头,“下周我有三个月的假,到时候会回家。”
      “妈妈一定会很高兴。”
      队伍已经集合,就等他了,“我先走了,好好照顾瑾宁。”走了几步,忽而又回头,“恭喜你结婚,不要介意祝福来得太迟。”
      钟瑾聿笑,“谢谢大哥,你回来我介绍你们认识。”
      据报道,明义堂韦远利用安家孤儿院为各方势力洗.钱长达十七年,金额高达三十亿,相关部门经过半年的调查搜证,最终以主犯人员韦远、安宁身亡而告破。
      钟瑾宁睁开眼,就看见病床边站着父母、爷爷和二哥,目光搜寻一圈,终忍不住失望。
      钟瑾聿知道妹妹在找谁,只是陆南州因为涉案其中,现在已经被拘留,他说不要告诉瑾宁,就让她从此忘了好好生活。
      钟泉年纪大了,见着孙女醒来也就回去了,薛帘秀回去准备晚饭,钟台就送他们,最后病房只剩钟瑾聿陪着。
      “二哥,纪婼云呢,她还好吧?”
      “她没事,现在在隔壁病房。”
      “那就好,当时我们以为必死无疑的……”
      伸手摸她的头发,安慰道:“没事了。”
      钟瑾宁却握着他的手,满怀愧疚,“二哥,对不起……”
      “傻丫头,说什么对不起。”
      钟瑾宁连连摇头,“不是的,如果不是我忍不住跑去找他,就不会听见他们在说纪朝暮的死,也就不会被抓走,更不会连累纪婼云……”
      她不知,她之所以被韦远绑走,不止因为这个,还因为她们是能要挟陆南州和纪微行的筹码,但是钟瑾宁不需要知道这个事实,因为知道之后,她会更难以释怀。
      只是韦远只要求见陆南州,却未要求见纪微行,纪婼云被绑走,难道真的只是池鱼之殃,或者只是为了加重赎金的筹码吗?
      两个小时后,薛帘秀在钟台的陪伴下再次来到医院,换下已经几天几夜没有休息好的钟瑾聿。
      当他回到家里,却只见一室黑暗,空无一人。
      空旷无人的街道、枯败无叶的树木、无人清扫的路旁厚厚积雪、不闻声息的四下空寂……纪微行拿着地址再三对照门牌号,才能确认自己没有来错地方,可是大门上牌子写着的“康平精神病康复中心”,却让她无法相信这就是她要找的地方。
      她离开孤儿院就接到了唐曜打来的电话,说已经找到了陈仓的下落。然后直接给了她一个号码,让她和调查的人联系,调查的人只给了她这个地址,却没有告诉她,陈仓在精神病医院里。
      其实她已经想起了过往的一切,见不见陈仓如今已经没有了意义,可是她还是想见他一面,至少让她知道自己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正好是探视时间,护士听说她是来找0423号病人的,直接将她带到了重症监护的病房区里,并告诉她,自从0423号被送进来,就没有人来探望过,如果她是病人的亲友,让她以后常来,这样有助于病人恢复。
      “可以康复吗?”她问。
      护士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保留道:“可以控制。”转个拐角,打开一扇厚重的铁门,走过一扇扇装着铁窗铁门的病房,来到最后一间,“0423就在里面,要打开吗?”
      纪微行轻轻点头。
      她想象过陈仓的状况,也做了心里准备,就算他被捆绑在床上动弹不得,她也可以理解,毕竟他所在的地方是重症区,可是却没有想过会看见一个穿着整洁病号服,戴着眼镜靠坐在床上看书头发花白的人,若不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还以为看见了一个老教授,一肚子的学术文化。
      可是这个样子的陈仓,更让纪微行觉得害怕,几乎想落荒而逃。
      听见门被打开,陈仓摘下眼镜转头看来,上下打量了她半响,问道:“……你是?”
      纪微行张口欲言,未料陈仓更快。
      “难得有人来看我,不管是谁,来着是客,请坐。”
      纪微行无法拒绝,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你在看什么书?”
      “这个?”陈仓晃了晃手中的书,然后合上给她看封面,“叔本华的《悲观论》。”
      她没有看过《悲观论》,但是她知道那是一本什么样的书,“为什么要看这样的书?”
      “其实我也看尼采、伏尔泰、海明威……这里的生活太无聊了,你知道的。”
      她想应他,她什么都不知道,但终究还是忍住了,“听说你是催眠师?为什么不看有关催眠的著作?”
      “啊,那些都是些垃圾,没有什么值得看的。”陈仓愤愤。
      她忽而不想再跟他这样不知所谓的聊下去了,“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二十多年前,你曾为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做催眠……我就是那个女孩。”
      陈仓皱眉想了许久,却始终茫然,“不记得了……你想起来了吗?所以来找我?想让我再给你催眠一次?可是现在不行了啊,迎迎不在……迎迎去哪里了?迎迎……”
      陈仓忽而癫狂,再没有刚才的修养气度,已形同一个疯子,或者本就是一个疯子……护士连忙上前按住他,并快速地把他的四肢扣在病床的四个角,并给他注.射镇静剂……过程不到两分钟,纪微行还没有从惊骇中回过神来。
      “纪小姐,我们先出去吧,病人一时半会怕清醒不过来。”
      纪微行却充耳不闻,只是站着,问道:“迎迎,是谁?”
      “……好像是病人的外孙女,听说病人给自己做催眠一时陷入癔症,把她……”护士看着纪微行渐渐苍白脸色和幽晦不明的眸子,有些说不下去,“纪小姐,我们先出去吧。”
      纪微行却推开护士,一步跨到病床前一把拽起陈仓的衣领,“你当年为什么要帮我催眠?为什么……”
      看着纪微行近在咫尺的脸,陈仓的眼睛忽而焕发出神采,明亮的希望的癫狂的……“迎迎?你回来了?你妈妈也来了吗?你不怪外公了……”
      护士赶紧上前拉回纪微行,“纪小姐,病人发病的时候,会做什么他们自己都控制不了……”就算是伤了人也不知道,说着就半拉半拽着纪微行离开病房,身后是陈仓焦急恐惧不甘的呼喊。
      “迎迎……迎迎回来……”
      纪微行不敢回头,怕自己也会陷入那种癫狂里,逃一般离开医院,发动车子飞速离开。
      傍晚下雨的盘山公路,灰蒙蒙的看不清前方,蜿蜒曲折如同一条巨蟒可以吞噬一切,四周明明很安静,却听见呼呼风声穿破耳膜,妄图掩盖这个世界……
      没有红灯停绿灯行的高速公路,车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仿佛鬼魅,漫长的道路好像没有尽头不知会到哪里,一座座高高低低架起的桥,一个个长长短短的隧道,看不清晰的路标,不知拐向何方的岔道……
      一望无际已经收割了的麦田,伫立着一个个被风吹日晒已经破败的稻草人,在清灰将暗的天幕下如亘古的守望者,远方袅袅而起的不知是炊烟还是霭霭霜雾……
      前方有谁?会遇见谁?是谁站在光明处,朝她伸手冲她微笑?是谁在她身后,将她拖入黑暗轮入无间?
      日升月落,朝霞晚景,身在何方?何处为归?
      车里忽而想起手机铃声,将她惊醒,看清前方栏杆,电光火石间将刹车踩下,避开了冲落高架桥车毁人亡……呆呆得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手机还在锲而不舍的响着……
      “……喂?”浑身都在发抖,控制不住,只好伏在方向盘上。
      “微行,你在哪儿?”电话那头,传来钟瑾聿担心着急的声音。
      “我,我在外面,有点事,要处理。”连声音都在颤抖,所以只好一字一顿。
      “微行,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不用!”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我很快就会回去了。”
      “微行……”
      “我没事,真的,我没事。”
      这般再三确认,是想说服他还是说服自己?
      “那你自己小心点,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电话那头的钟瑾聿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到最后却只有了一句。“……我等你回来。”
      纪微行忍住泪,应了一声,“……嗯。”如果她还能回来。
      眼泪终还是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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