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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落月成孤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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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冒引起高烧肺炎、营养不良造成低血糖、加上多日不曾休息疲劳过度……从看守所出来已经过去两天,纪微行依旧昏迷不醒,钟瑾聿整日守着,看她的病情好好坏坏的反复,心中着急却无能为力。
一拨拨的人来探望,全被纪冠云以各种理由挡了回去,便是余宛西也没有能见到纪微行。如此小心翼翼,不是怕打扰纪微行,眼下这个时候,他们倒宁愿扰了她的睡梦让她早点醒来,他们是怕韦远会对纪微行不利,明义堂已经覆灭,可是韦远仍旧在逃,虽然韦远不一定会铤而走险来伤纪微行,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心驶得万年船。
但如何也料不到韦远没有来医院,却绑架了钟瑾宁和纪婼云,留了一张纸条,三千万和陆南州换她们两人,为了钟瑾宁,陆南州一定会去,为了纪婼云,纪冠云也会出三千万,韦远不愧在江湖行走多年,玩弄人心可谓炉火纯青。
纵使明知韦远此举报复成分居多,就算陆南州带着三千万去,她们两人怕也是凶多吉少,他们仍不得不按照他的意思去做,因为就算只有丝毫希望他们也不能放弃。
纪微行睁开眼睛,病房里一个人都没有,白色窗帘拉开静静垂着,阳光明亮渡入撒了一地,能看见微尘细细飞扬,桌子上的花瓶里养着一束白色满天星缀着几朵雏菊,应该是新买的,正开得好,呼吸间,似乎有风的味道,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气息……
冷屿推门而入,便见她望着花束出神不知在想什么,阳光落在她的脸上,透明的皮肤上有一圈细细的绒毛,长而密的睫毛微微掩着眼眸,投下一抹阴影潜沉未兴,阳光在额前的发梢跳跃如同五线谱上的音符……心中忽而想起从前在书上看见的八个字:岁月静好、浅笑而安!
这几天寝食难安的不止钟瑾聿一人,幸而她终还是挺了过来。
“微行……”
纪微行寻声看来,目光诧异,“冷总?”
冷屿问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
“没事。”伸手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有点饿了……”
“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都可以,麻烦了,谢谢。”
她记得钟瑾聿去了看守所,如今她既然在医院没有被羁押,说明她的嫌疑已经洗脱,可是她第一个见的人不是钟瑾聿不是纪冠云,也不是余宛西或者别的任何一个,却是冷屿这个本该在大洋彼岸的人,如何不让她疑心是否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纵使与冷屿有交情,但是有些事情不能与旁人提及,不是怕欺骗只是怕隐瞒。
她住的是高级病房,一切设施都十分完备,打开电脑输入她的名字,与她有关的所有的消息便全都搜索了出来,看见了明义堂的覆灭,韦远的在逃,自然也看见了钟瑾宁和纪婼云被绑架的新闻。
韦远,一个对她而言几乎算是陌生的名字,如果不是因为姚雁融提及她曾帮过她,她几乎都想不起自己曾与他有过交集。
两面之缘,两次都是在酒会上,一次是救姚雁融免被纠缠,一次是他来攀谈说要与纪氏合作。然而两次加起来,她与韦远说的话加起来都不超过十句。
即便如此,她对韦远却非一无所知,对他的来历手段更多有耳闻,他说想与纪氏合作,想也不过是一个幌子,怕是想趁机吞了纪氏。原想着她已拒绝,他又许久不见动作,可能已死了心,却不想竟蓄谋这么久,还连累了纪朝暮身死,如今还牵连了钟瑾宁和纪婼云。
三千万已经准备好,韦远要求十万的现金其余以珠宝钻石替代,剩下的只能等他再打电话进来他们才能知道下一步怎么办,可是他们已经等了两天一夜了,韦远始终没有打电话来,所有人都已经开始浮躁,多拖一秒钟,钟瑾宁和纪婼云就多一分危险。
所有人都以为韦远会把电话打到陆南州的手机上或者住处的座机,没有人料到竟是打给了姚雁融,让她找纪微行转达。
其时,纪微行已经离开医院准备去事务所找钟瑾聿,当下便调转方向前往姚雁融的住处。
这些日子外头的风风雨雨姚雁融自然是一清二楚的,甚至比一般人知道的更多。自从那日纪微行来向她道谢,两人就再也没有见过,好几次她将车开到医院徘徊许久,也没有得见纪微行一面,担心这么久,如今见到纪微行无恙,终于能安下心来,因为突然接到韦远的电话而恐惧的心也安稳许多。
冷屿执意与她同行,因为知道身边暗藏危险,纪微行便没有拒绝,眼下情形她自得万分小心,决不能让韦远有机可乘再多一个筹码以做要挟。
怕姚雁融会有危险,纪微行便让她随他们一道,他们在一处,至少彼此有个照应,姚雁融却拒绝了,说她明日一早有工作要飞法国,她所住的是高档的小区,保安一向很好。纪微行不好勉强,只能嘱咐一句小心,让她不论发生什么事情,立即给她打电话。
离开姚雁融的住处坐进车子,冷屿踩下油门离开,后座里,纪微行闭着眼睛皱着眉头,面色有点苍白。
“微行,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纪微行睁开眼,一路霓虹灯光闪过她的眉眼,目光浮幽。“没事。”
……明天下午六点傍晚,城郊一栋废弃大楼里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冷屿将纪微行送到家里,亲手交给钟瑾聿才离去。这是他们的默契,暂时先不告诉纪微行他们之间的关系,等一切事情尘埃落定了再说。
半个月没有回来,家里一切不变,身处熟悉的环境,紧绷了大半个月的心也未得松懈喘息,笼罩在心头的厚重阴霾依旧没有散去,耳边风声依旧喧嚣不止,钟瑾宁和纪婼云生死未卜,实在让人无法不担忧。
纪微行进浴室已经一个多小时了,钟瑾聿觉得不对去敲门,可是半天也得不到回答,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便开门进去,幸好纪微行只是把门合上并没有反锁,扭了门把就打开了。
花洒里的热水哗啦啦的流,浴室雾气缭绕看不真切,只闻得到沐浴露的香味,“……微行?”地上靠着墙壁倒了一个人,水落像雨打在她的身上,身上的皮肤因被热水冲洗已泛红起皱。
什么都顾不得,连忙将人抱出浴室放在床上,拿过电话想打120,她却醒来了。“我没事……”
可她面色发白气若游丝,可不像没事的样子。却还是顺着她的意思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怎么突然就晕倒了?要不回医院……”
握着他抚她面容的手,笑道:“肯定是饿得狠了,血糖太低,有吃的吗?”
“已经煮好了,你……”他要去准备晚饭,却又担心她会再晕倒,便想着抱她下楼,只是她现在浑身赤裸,纵使要吃饭也得先穿上衣服。
纪微行脑子终于清醒,脸色爆红躲进了被子,只露出一双眼,“你,你先下楼,我换衣服。”
知她羞赧,便不再逗弄她,钟瑾聿笑道:“我就在门外,有事叫我。”起身,衣袖却被勾住,低头去看,见她用指尖轻拽着,顺着纤白细腻的手臂往上看,是她紧抿的唇盈水的眸。复在床沿坐下,握着她的手问道:“怎么了?有话想跟我说?”
这般依赖人的纪微行,他是第一次见,与以往几乎判作两人,若是寻常定会欢喜无比,愿意宠着爱着哄着,眼下却觉得心疼,不知如何是好。
“瑾宁她们……”两个都是自小娇养长大,如今身陷险境不知如何害怕,若明日出了意外不能安然回来,“……对不起。”连累了她们。
“她们不会有事的,我和冠云会把她们救回来。”他保证。
纪微行放开他的手推了推他,“你快出去吧,我要换衣服了。”
倾身吻了一下她的唇,道:“微行,一切有我。”不论发生什么,都有他承担。
幽深的森林中,林木高耸浓雾弥漫不知身处,地上铺满枯黄落叶,眼前一条小径不知通向何方,尽处似有光亮,一步步往前却是不知终点,四下寂静落叶无声,天地间仿若只剩她一人流离孤寂……猛然睁开眼,天色已大亮,房间只她一人,不闻声息。
床边桌子上的手机忽然响起,是一个陌生的号码,稳了稳心绪,按下接听,“你好,我是纪微行……”
韦远突然打来电话要改变交易的时间地点,钟瑾聿得到消息立即赶往陆南州处,当时纪微行还在睡觉,且有微微的发热,不想让她担心就没有叫醒她,只给她留下了一张纸条,嘱咐她留在家中。
可是陆南州八点接到电话,到现在已经三个小时过去,韦远改了已经六次时间和地点,他们开着车几乎把整个城市都跑了遍,即使明白韦远是存心戏弄,他们仍得耐心与他周旋,因为没有什么都比不上钟瑾宁和纪婼云的安全重要。
又接到韦远的打来的电话,这一次让陆南州去安家孤儿院,那是陆南州昔年待过的地方,当年他离开孤儿院后就去了明义堂。
纪微行下车,穿过枯败的树木花圃,抬头就看见了“安家”两个字。
一个小时前,安家孤儿院的院长打电话给她,说纪观海之前落了些东西,让她来拿一下,原本她也疑心不想来,怎知院长却说与她有关,说当年她曾在孤儿院待过一年,是纪观海收养了她才离开的。
这些话令她不得不走这一趟,因为她见过那份收养文件。
推开院子的篱笆门,沿着光滑的小路走到一个小型图书室,门敞开着,里头却空无一人,或者说整个孤儿院都安静得没有人声。陈旧的长桌子上摊开了一本童话书,窗外阳光洒进来,刚好落在书页上,泛黄的纸张上浮现着温暖的颜色,仿佛留香。
这样的画面,好似在梦中出现过,或许是那一年失去的记忆,她曾无数次在这样阳光温暖的午后坐着这个地方翻阅童话故事。
一本童话不过短短几十页,每一页配图的文字也只有短短两三句,她坐下一个小时不到她便将书阅读完,合上书本才看见书名,不由怔了怔。
“微行,好久不见。”
抬头,只见门口背光走来一人,四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艳秀美唇角带笑,乌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尽数挽起,身上穿着一见黑色大衣,里头是一身红色旗袍,裙摆处绣着精致的白色落樱摇曳生姿。
女人走进来,高跟鞋在老旧的木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最后停在桌子前,“怎么,微行真认不出我了?”转头看向桌子上的书,笑道:“这本书我收着这么多年,终于等你回来看完了。”
纪微行站起身,“你是安院长?”
“是我打电话给你的,但我不是你所说的安院长。”顿了一下,她才道,“我叫安宁,你说的安院长是我母亲。”抽出交叠的右手,打了个请的手势,道:“请坐。”
纪微行重新坐下,与安宁隔着长长桌子相对。“安小姐打电话给我,说家祖父有东西遗落在此且与我有关,不知是何物?”
安宁却不答,只问道:“在将东西归还之前,不知微行可有兴趣听一个故事?”
转了转心思,纪微行道:“安小姐与我素昧平生,却要说故事与我听,莫非是和我有关?”
“微行聪慧,一如昔年。”安宁赞叹。“怎样,现在有兴趣了吗?”
轻轻勾了勾唇角,目光却如水沉着无澜,“安小姐大费周章让我前来,如此盛情按说我本不该推却,然而你我本是陌路人,除了名字我对你一无所知,又如何能判断故事的真伪?我既心有疑虑不能确信,听与不听又有何区别?”
“微行所言极是。”安宁赞同道:“既如此,微行就单纯的当一个童话故事听听好了。”
话已至此,如何还能推却?“如此,纪微行洗耳恭听。”
“其实,也不过是个寻常的故事……”
女孩的母亲是个极其心慈善良的女人,她虽自小没有父亲与母亲相依为命,但是日子也过得开心,每日放学了就回孤儿院和其他的小朋友玩耍,如此她度过了童年少年青春期,直到二十岁生日那一天,她遇见了一个男人,他让她见到了生活的另一种风景,也见到了爱情。
可是那个人,其实是个不该爱的人,与她根本不在一个世界,她也清楚,可是若能用理智来衡量,或许就不是爱情了,总有一些人一些事,会让人奋不顾身哪怕明知是飞蛾扑火。
为他,千千万万遍,直到母亲含恨而终,直到她耗尽一切。
听完故事,纪微行等了片刻才道:“安小姐说这个故事与我有关。”可是里头几个人物皆与她无关。
安宁敛了敛面容上的哀戚,“微行记得女孩是自小与她的母亲在孤儿院长大吗?”
她说过她是安院长的女儿,安院长是孤儿院的院长,“……你是故事里的女孩?那我呢,我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何以说与我有关?”
安宁闻言,深深地看着她良久,眼中似有怀疑有伤恸有哀思有追忆有痛恨有情深……翻涌之后归于平静,如死水未澜。
纪微行观人于微,又忆起方才她说的故事,知背后的故事于她而言定是难以启齿,纪微行本就不想听这个故事,自不会追问许多。
然而纪微行不问,不代表安宁不会说,她本来就是要找个人说这个故事的,现在不说她就再没有机会说了。“纪微行,对不起……”
什么?
纪微行疑问未出口,便听见一声爆炸声响,划破安静的午后。转头去看,远处的一栋房子烈火熊熊。
“这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那就都在这里结束吧。”安宁唇边有诡异的笑纹,“纪微行,你做见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