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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何以慰彷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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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壁上的钟表指针走到十二点,钟声在寂静的午夜敲响,一声声远远漾开无边波澜,在这里的人,时间都呆得有点久了,久了也便习惯,全然当作是催眠曲睡得更加香甜。
小艾却想起下午时候来的人,看她的样子一身单薄纤弱,不知道能不能习惯这里的环境,听把她羁押送来的人说是杀人犯,这样的人她本不该有任何同情,可是她总觉得不像,她看了一眼,那样一个眉目无邪眸光清澈的人,怎么会是个杀人犯呢?不过人不可貌相她也知道,虽说相由心生,可这个世界表里不一的人多了去了,她作为执法人员,依法做事就是了。
不过,去看一眼也无妨,权当作是巡视了。
看守所羁押人员不多,女监区就更少,只纪微行一人,却还是锁在了最里头处。整个监区悄然无声仿若无人,或因是关押犯人的地方,有暖气也让人觉得阴冷。
今夜依旧大雪,外面的灯光透过厚厚的监窗玻璃映入昏黄朦胧,正巧在纪微行所处的隔间,照亮了大半地方,雪色灯光撒入一地清寒,可是纪微行却抱着自己缩在最黑暗的墙角处。
帝都国际机场,纪冠云一下飞机就接到了钟瑾聿的电话,让他直接去事务所。
这是他第二次踏进这里,两次都拿着行李,上次是离开这次是回来,两种心情,却都是难为甚至难堪的境遇。
坐在办公室里,钟瑾聿递给他两份文件,一份是纪氏经营决策权的授权书,一份是纪氏资产转让书。
甲方:纪微行,乙方:纪冠云。
按下文件不看,纪冠云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说姐姐……”什么纪氏什么资产,他从未在意过,他关心的只有他的亲人。
原本他回来,是因为纪观海重病住院,谁料却在上飞机之前接到了纪婼云的电话,告诉他父亲死了,而纪微行是凶手,他不过才离开几个月,何以就这般翻天覆地了?
纵使两人相争水火不容,他也不相信他们会伤对方性命,更不会相信纪微行会为了财产而杀了他的父亲,可是纪婼云信誓旦旦,种种证据皆指向纪微行,他不知道真相不知道该问谁,只能问钟瑾聿。
钟瑾聿思量一瞬,决定还是按着纪微行的交代,将事情告诉他。“令尊与微行争夺纪氏的经营决策权,那天微行出差回来,令尊给她打了电话要他去公司见面,微行依约前往,不过最后不欢而散,后来微行发现自己把手机遗失在公司就回去拿,那时令尊已经死了。”
纪冠云很快发现了不对,“他们说了什么?”
深深看他一眼,“令尊以微行不是纪家女儿为要挟,让她交出纪氏。”
这也是纪微行被认定为嫌疑人的杀人动机。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是旁人以恶意揣测人性,而是这个世界已经太多这样的悲剧。
纪冠云一脸惊骇,却不是惊讶。钟瑾聿皱了皱眉,将疑问问出口,“你早就知道……”纪微行不是纪家的人?
想了片刻,纪冠云终点了头,“她刚来纪家的时候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待在房间的角落里,父亲和二姐都不喜欢她,家里的佣人也不敢和她说话,她就像是什么感觉都没有的木头人一样。我好奇,晚上的时候,我就瞒着大家偷偷跑去她的房间,偶尔听见她梦魇,嘴里喊着爸爸妈妈还有小屿……我连着十几天都去了,不想却碰见了爷爷,他带了一个人来,是个医生,嘴里念念叨叨的不知说了什么,像催眠曲,连着来了好几天天,她就再也没有了梦魇。当时不明白,只是觉得疑惑,后来我去查过,知道大伯没有结婚更没有孩子,只是收养了一个孤儿一年……”顿了片刻,压下满心的怅然与苦涩,问道:“她……也知道了吗?”
这话不过是白问,若不知道,为何会有这两份文件?
知道他在想什么,钟瑾聿道:“微行是不想因为她而让纪氏败落,所以交给了你。”
他如何不明白,就是因为明白,所以才满心悲哀凄凉。“我可以去看她吗?”
钟瑾聿无言。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若可以,纪微行就不会事先准备好这些文件交给他了,“没有办法救她吗?她明明没有……她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钟瑾聿抬眼,目光坚决语气笃然,“我不会让她有事!”
踏进家门,一室安静,酸楚涌上心头几欲落泪,家破人亡物是人非……站在门边,纪冠云久久无法移动脚步。
学校寒假第一天,一大清早梁筱筱就打来了电话,她们约好了要郊外去采风,因为是早就说好了的,而且是和同学一起不好临时失约,不然她比较想去看自家二哥。
她们第一站是去的长城,雪后阳光下天地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绵延磅礴,让人无端生出万千豪迈之情,也越感自身渺小。
身后是漫天的白雪冰绡凝结,北风吹得发梢乱舞,通红了鼻子,阳光璀璨落在眼中,渡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按下快门,美好的画面永恒定格。
听见声音,钟瑾宁转头去看,只见不远站着一个同学,看见她转头,有被抓包的羞赧,抱歉的冲她笑了笑飞快的跑了。
梁筱筱几步蹦到她身边,伸手揽着她的肩,笑道:“又一个被你迷得晕头转向的男同学……怎么了,还在担心你嫂子?”
“嗯,这两天二哥也担心得吃不好睡不着,不知道嫂子在里面有没有受欺负。”
拍了拍她的肩膀,梁筱筱安慰道:“你嫂子她不会有事的,等查清楚了就回来了。”
钟瑾宁道:“我想先回去。”
“我陪你吧。”
“不用,你不是一直很想去景山?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那好吧,你回去的时候小心点,到家后给我发信息。”
钟瑾宁的心事,不仅是为纪微行,更是因为陆南州,自元旦假期那日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他,只得了一条分手的短信,冰冷决绝得让人心寒。
陆南州说,这一个多月都只是一场错觉,他们其实并不合适。
说有多喜欢多深爱多矢志不渝,其实也还不至于,不过是觉得有些心动,觉得和他在一起很开心罢了。现在分手,她也只是有些难受而已,不自觉来到这里,也不过是想再看一眼,给自己的初恋作个告别,不是因为舍不得。
却料不到会看见陆南州和几个奇怪的人走到一起,跟着他们上了一辆面包车。当下来不及多想,立即招了计程车跟在了后面,钟瑾宁也不知道自己怀抱着什么心思,只是下意识的跟上去,等回神过来,前面的车已经停了,停在一处幽静的茶楼外。
犹豫许久,进退不得,陆南州已经出来,直面相遇,避无可避。
冬日风疾,冰冷凌冽,吹进心头泛起一层寒意战栗。
韦远就在陆南州身后几步,自然也看见了钟瑾宁,面上堆了笑跟她问好,俨然一个和蔼的长辈,“钟小姐是吧,南州总是跟我提起你,可有空进去喝杯茶?”
陆南州如临大敌,戒备地看着韦远,“韦先生不要忘了你答应过我的!”
“当然。”韦远笑呵呵,“不打扰两位约会了。钟小姐,再会!”
陆南州的目光很复杂,良久后似轻叹了一下,伸手去拉她,“走吧,我送你回去。”
钟瑾宁后退两步避开他的手,冷言道:“不用了,我自己能走。”
陆南州一把把她拉着,看着她目光灼灼,“瑾宁……”
“放手!”。却挣脱不开,便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你想说什么?怎么?无话可说,那就放手!”
几次张嘴,却只得三个字出口,“对不起……”
终放了手得了自由,顾不上手臂的疼,钟瑾宁转身离开。“不用!”
纪微行被羁押第二天,纪氏旗下的门店接二连三的出事,或食物不卫生或主厨出走或原材料供给不及时……工厂也停摆,各大连锁超市的食品下架。之后不过短短两天,纪氏资金断链岌岌可危,纪冠云费尽心思也不能力挽狂澜。
肖韩把调查报告放在桌面上,桌旁边坐着冷屿和傅君砚。“纪氏的事件背后,是明义堂在操纵,陆南州是明义堂堂主的人。”
纪氏如何,冷屿一点都不关心,但是又怕纪微行以后自责没有守护好纪氏,“纪氏的事先放一边,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微行出来。”
“可能会很难。”肖韩实事求是。纪微行是名人,社会影响巨大,这件事受瞩目的程度可想而知,上面的人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免得落人口实,如此一来,除非有绝对的有力证据证明纪微行无辜,不然怕都不能将人救出。
冷屿何尝不知,只是就算倾家荡产,他也得把她救出来。“钟瑾聿呢?他现在有什么动作?”
“他也在调查,不过好像没有什么进展。”所以他才会说很难。钟瑾聿已经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可是却还是毫无进展,“我觉得我们或许可以和钟瑾聿联手……”都是为了同一个人,联手肯定有更大的机会,而且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一旦相关机关认定已足够材料起诉,到时候事情就会变得更加不可控了。
联手?不说他不是十分了解钟瑾聿,就单单让纪微行落到如此境地而没有护着,就已经罪大恶极了,他之所以还没有去找他算账,是因为纪微行现在还身陷囹圄,等把人救出来,他会跟他一笔笔把账算清楚。
冷屿的心思,傅君砚也猜得到几分,便劝道:“阿屿,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微行救出来,其他的都可以让步,和钟瑾聿联手确实会更好。”
联手也无不可,他本也没有什么坚持,只是……“如果让钟瑾聿知道我也在调查,必然需要个理由,怕唯有将我和微行的关系告诉他才能得到信任,否则引他的猜疑,他再花精力来调查防备我,就得不偿失了。”
傅君砚道:“那就告诉他真相,我相信为了微行,他会保密的。”
其实这是一场赌博,赌钟瑾聿对纪微行的情深与信任,如果他为了钟家为了前程置纪微行不顾,那他们就一败涂地了。不论是怀疑纪微行想独占纪氏还是怀疑她为了帮台玺酒店吞并纪氏而对纪朝暮,哪一样对纪微行都是不利的。
接到冷屿打来的电话,钟瑾聿是惊讶且疑惑的,他们不过一面之缘,实在想不到见面的理由。当看见冷屿带来的文件时,心中防备立起,事到如今正是关键时候,他不会让人破坏他的计划,若冷屿是敌非友……钟瑾聿沉了沉眼色。“冷先生这是何意?”
“我在想办法救微行,我知道你也一样,所以我们联手。”冷屿表明立场与来意,不让钟瑾聿继续心怀防备浪费时间。
他如何能不防备?冷屿没有任何理由这样费心力,“理由?”不会是与纪氏的合作,那个方案连合同都还没有签,而据他所知,冷屿与纪微行也没有深厚的私交,不是他揣测人心险恶,是他不得不小心,纪微行的事,不容许任何闪失。
其实还有一个理由,只是若真是那个理由,他该接受还是不接受?到时候微行平安,让她该如何还这这一份深情厚意?
“微行不是纪家的人,你知道了吧?”冷屿问道,不等钟瑾聿回答,又道:“她不叫纪微行,她叫冷暖,是我的姐姐。”
那一日盛夏傍晚,姐弟两人正在家不远的公园里玩耍,弟弟忽然说要吃雪糕,姐姐只好跑到很远的梧桐树下去买,可是姐姐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这么许多年,纵使别人都说她或许是被拐卖到了偏僻地区更甚者或许已经死了,他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她,就是他们的母亲在寻找的过程中因精神恍惚出了车祸死亡,父亲坚持移民加拿大,他也一直坚持着不放弃,不止是因为母亲的在天之灵,更是为了自己。当年若不是他任性,她就不会走失不会一个人在外头漂泊无依,他一直不敢想她一个人在外头是怎么生活的,每每想起,他都恨不得打死自己。
每一年她走丢的日子,他都会回到当初的地方,只是从来没有见过他,时间一年年过去,渐渐人事全非希望渺渺。
没想到多年后再重逢,竟是相逢不相识。
是否真是命运无常造化弄人?
日升月落却是昼夜罔替。窗外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不知不觉已是年二十九,今年农历没有三十,故而二十九已是除夕夜。
除夕团圆夜,只她已家破人亡身陷囹圄,便连姓名都不是自己的,身如浮萍还何来的团圆?纵使万家灯火明亮温暖,她也不过一个旁观之人,越温暖越悲凉。
有脚步声响起,小艾准时过来,这一次她手上还提着一个保温瓶,“纪微行,这是我妈妈包的饺子,你试试。”纵使知道得不到回应,却还是忍不住解释,“今天是除夕,我们那边是要吃饺子的。”
纪微行进来这近十天里,始终不发一言,每一日都靠坐在墙角一动不动,吃得更少,若不是还有呼吸,都要怀疑是否是个已经死去的人。小艾警校毕业不久,所见的罪犯不多,但是上学的时候,老师案例分析过,其中也有纪微行这种的始终沉默不言,多半是自知罪大恶极无可逃脱诡辩,所以认命了。但是再如何认命,都会有挣扎、恐惧、疯狂……纪微行不一样,她是真真正正的如死水一般毫无波澜涟漪。
小艾打开门把保温瓶放下,那边还是没有动静,“冷了就不好吃了……”不闻声息,不由走近几步,却看见角落里的人在微微颤动,心下一惊连忙过去查看,“纪微行……”触摸到她的身体,为手上触及的温度吓了一跳。“你发烧了?”话音未落,人已经歪倒一边,灯光下面色如纸。
按理说,闲杂人等是不可直接到看守所监区的,但钟瑾聿与局长有交情,又是纪微行的辩护律师,且他是来接人的,所以就得到特别的允许进入,却没想到会看见这样的情况,她竟病得陷入昏迷,孤零零的一个人呆在狭小的监区小格子间里。
心疼、后悔、焦急……种种情绪涨满胸口几乎将他淹没,他不该让她一个人在这里这么久,不该让她身陷困境。将人抱进怀里,一颗心竟悸动得生疼,刀子割一般,“微行……”
一直紧闭着的眼睁开,迷茫、惶然、孤寂……许许多多揉碎在昔日明澈的眼眸,令人不忍直视的可怜,“……钟瑾聿?”呢喃出三个字,又陷入了昏迷,手上拽着他的大衣,用力得骨头都泛白。
钟瑾聿抱着她转身出了隔间,脚步快得几乎是奔跑,却还不忘温言安抚她,“微行,没事了……”
纪朝暮被杀,凶手是明义堂韦远的一个手下,那日他奉韦远的命令去找陆南州拿纪氏的机密文件,为纪朝暮撞破,争执之下愤而杀人,两人是从楼梯的安全通道逃走,赶巧里面的监控坏了,所以没有拍到,是钟瑾聿一个个查大厦停车场和四周的监控才发现了两人的身影,后来陆南州主动来找他,帮他引蛇出洞……但是却知道明义堂涉嫌洗.钱、毒.品交易各种犯罪,相关机关已经查了一年多,为了不打草惊蛇,钟瑾聿只好按兵不动配合调查,才让纪微行被羁留这么久。
他以为她会照顾好自己的,也以为她留在里面不会有什么危险,她却将自己折腾成这般模样,恨她什么都承担更恨自己什么都让她承担,恨意难平,她不知他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将心头的狂澜压着,等她醒来,定要好好的给她一个教训。
所以快醒来吧,纪微行!不然他该向谁去讨还这笔债?就算她来问他讨要也可以,只要醒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