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锦瑟华年》水中素笠

18、挨打

　　素盈的发髻微湿，散碎的青丝软软地贴在她莹润的肌肤上，但她浑不在意，只容色肃然，轻启朱唇道：“几日前文首辅找到我的外祖父，提及文萧两家结亲，让我嫁进文家，嫁给你。结亲之事，我的父亲已然同意，但我母亲和我本人都不愿意。所以我想请文公子，说服文首辅取消这件事。”
　　彦池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祖父是何时洞察到自己的心事的？还是单纯为了拉拢舒萧二府？竟然亲自去和舒儋提结亲，现在，连萧素盈都知道了结亲之事，自己却惘然不知。她就这么反感嫁到文家，嫁给自己吗？
　　彦池沉默片刻，苦笑着开了口，“不管你相不相信，但我并不知结亲之事。”
　　素盈神色平静，“既然结亲也非文公子所愿，还请公子能答应取消此事。”
　　彦池抿了抿唇，语气有些艰涩，“今日在河中你被我揽了腰，上岸后又被我看了身子，我本就应该对你负责。我自问容貌人品才华皆不逊色，你为何这么反对这桩婚事？”
　　素盈面色一怔，未料到彦池居然问这个问题，微垂眼睑，“今日之事是为了救人，我本人并不介意，文公子亦不必考虑要对我负责。文首辅想要文萧两家结亲，为的是拉拢舒萧二府，这一点文公子想必比我清楚。以文公子之心性，难道甘于自己的婚姻沦为一场政治合作么？素盈虽为女子，却不愿卷入政治联姻。此为其一。夫者扶也，妻者齐也，若为夫妻，我认为是建立在两人彼此有感情的基础上，琴瑟和鸣，一生一世，无第三人。此为其二。我和文公子才见了数面而已，彼此不甚了解，何以结为夫妻？”
　　闻言，彦池那颗冷飕飕的心才感觉到了一丝暖意。他沉思片刻，语气真诚地问道：“依你之言，你想嫁的人，要和你彼此相爱，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吗？”
　　素盈看着彦池投过来的柔软目光，点了点头，“可能这样的想法，在钟鸣鼎食之家，有些不容于世，但这确是我的心里话。今日说与文公子听，不敢求文公子可以理解，文公子能明白我的心意即可。”
　　彦池勾唇一笑，声音轻柔，“你说的没错。一生一世一双人，对于女子是幸事，对于男子来说又何尝不是？你放心，结亲之事我会尽力说服祖父，绝不勉强于你。”你这样的姑娘，又如何是能勉强得了的？彦池轻叹一声，最后这句话并未宣之于口。

　　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素盈抬首，见是燕巧过来了。燕巧将衣服递给彦池后，又拿来披风让素盈换上。素盈将彦池的披风还给他，向他道谢告辞，临走时俩人相视一笑，素盈潇洒地转过身，领着燕巧走了。
　　路上，素盈吩咐道：“燕巧，今日我们在河边偶遇这位公子之事，不得透露出去。若那位小女孩的家人前来道谢，到时只道是公子的功劳，和我们无关。”
　　燕巧乖巧地点了点头。她自然知道今日救人的事不能说出去，小姐湿了衣服还被那人揽了腰，失了闺誉的事要是传出去，自己也是得不了好的。自己只是小姐身边的二等丫鬟，唯有靠紧了小姐这棵大树，才有出头之日。
　　彦池换下一身湿衣后，纵马前往自家田庄。到了庄上，面对小言氏的调侃，拒不回应，惹得小言氏郁闷不已。在庄上用了晚膳后，彦池便不顾小言氏的反对，披着月色回了文府。
　　第二日傍晚，等到文敬孚回府，彦池立时去往书房，进了屋，见文敬孚靠在红木椅背上，闭目小憩。
　　彦池行完礼，斟酌片刻，开口问道：“祖父可是在与咸宁侯府议亲？”
　　文敬孚猛地睁开眼，淡淡道：“你不是心悦舒儋的外孙女么？那就让她嫁到文家来。”
　　彦池眸中飞快闪过一缕愠色，语气干巴巴的，“祖父误会了，孙儿对那萧家姑娘确实有点动心，但并未到非要娶她不可的地步。京中贵女无数，以我们文家的门楣，想要娶到比她更好的也并非不易。且孙儿入仕不足半年，正是该立业的时候，所以孙儿想及冠之后再议亲，还望祖父成全。”
　　文敬孚目光炯炯，似黏在彦池身上，他玩味地掸了掸衣袖，似乎有些看不懂这个孙子了，“你对她有意却不愿娶她，可是怕她因她父亲被贬之事，对文家怀恨在心？”
　　彦池胸口一滞，忙否认了，“闺中女孩儿如何明白朝堂之事？祖父多虑了。孙儿只想先立业再成亲。”
　　文敬孚面色一冷，语气凉凉的，“与萧家结亲，此事势在必行。舒儋这几年凭借青词得了皇上的宠信，短短五年就升任内阁次辅，他以前从不敢反对与我，势大之后未必还不敢，拉拢他是必须的，只有舒家和文家在同一条船上，我才能安心。”
　　彦池心底冷笑一声，话语里带了几丝讥讽，“祖父能保证，萧家女嫁进文家，舒儋就不会生出异心吗？”
　　文敬孚的如炬眸光焰火翻涌，“至少要让外人看来，文家和舒家是一条船上的。舒家若有异动，便是他们阖府倾灭之际。”
　　彦池抿了抿薄唇，语气森冷，“舒家倒台之时，想必文家也容不下这萧氏女了吧。”
　　文敬孚蓦地伸出手指指着彦池，面带怒意斥道：“你今日能明白就好。让萧氏女嫁进来，她不过一枚棋子，你且收起你那所谓的爱慕之意，别让她还没等到舒家倒台，就成了一枚废棋。”
　　彦池顿时心中怒潮暗涌，无处发泄的情绪几乎令他窒息，他突然吼出了声，“萧氏女是您的棋子，父亲和我也是您的棋子。今日我也明明白白地告诉您，若你只当萧氏女是棋子，我是绝不会娶她的。她的大好年华，不该是在文家绝望地等候灰飞烟灭。”
　　文敬孚目露阴鸷之色，嘲讽道：“你还太嫩了。记住，文家如今还是我文敬孚的文家。”
　　彦池丝毫不惧，迎着他森寒的目光，一字一字道：“我自然知道如今的文家是祖父当家做主，也知道祖父会迫使萧家同意结亲。但娶不娶她在于我，如果我辞官离京呢？如果我加入定北军呢？祖父能保证困得住我么？”
　　听到这话，文敬孚面色骇然，拿起案上的象牙竹纹镇尺朝彦池掷了过去，咬牙切齿道：“孽孙！”
　　镇尺狠狠地砸在彦池的肩头，彦池闷哼一声，并未躲开，镇尺旋即坠落于地，碎成数瓣，发出刺耳的哐当之声。
　　彦池一言不发，与文敬孚形成对峙之姿。
　　屋内的异样响动已惊到了院中一众人，陆然面色焦灼，来回踱步，忽眼前一亮，奔向彦池住的院子，对侍卫吩咐道：“少爷有危险，立刻去桃梧庄请大人和夫人回府。”
　　看到侍卫上马驰骋而去后，陆然才又奔回书房外，见院内灯火通明，家丁个个严阵以待，顿时心中一凛，冷汗涔涔，只觉度日如年。

　　漫长的等待之后，文敬孚的耐心似乎告罄，命人进了屋，取来鞭子和长凳，冷声道：“你既然不服，那今日就用家法令你服。来人，今日这孽孙违背文氏家规，家法伺候二十鞭。”
　　众人皆不敢吭声，连一向深得文敬孚信任的文管家都沉默了。
　　彦池睨了文敬孚一眼，却是不肯求饶。只冷冷地偏过了头，不再看他。
　　两个侍卫山前，押着彦池的双臂，他也不挣扎，任由这两人押着自己到院子中。
　　其中一名侍卫悄声道：“少爷，得罪了。”旋即高高挥起鞭子，伴随着空气划开的急促破音之声，鞭子狠狠地落在了彦池的背上。彦池剑眉微凝，咬紧了牙关。
　　第二鞭还未落下，陆然已扑了过来，挡在了彦池身上，拦住行刑之人，大声道：“你们要打少爷，就先打我吧。”
　　彦池语气决然，“陆然，你走开。今日这二十鞭，是我该得的。”
　　陆然一个大男人，眸中竟泛起了泪光，哽咽着说：“少爷，我不走开，让他们打我吧。”
　　彦池以目光示意，边上另两个侍卫将陆然拉开了。
　　鞭子破空而来，伴随着一声声闷响，一下下地抽在彦池背上，鞭鞭入肉，不一会儿彦池银白的外裳已裂开，暗红的血液浸透了衣衫，火光下看着就让人触目惊心。
　　彦池虽双目赤红，却一声不吭，文敬孚一脸淡漠。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院内的气氛压抑地让人透不过气。
　　打到十来下时，血一滴滴地落下来，在青石板地上聚成了一团艳红。
　　文管家面露不忍之色，正欲开口阻止，一道愤怒的女声打破了院内的僵持，“我倒要看看，谁敢打我的儿子？”
　　文管家立刻转过头，见文世昭和小言氏已大步进了院子，文世昭面色沉沉，小言氏眸中喷火，她一把推开两个挥鞭的侍卫，将彦池扶了起来。
　　两夫妻扶着彦池欲离开，身后响起文敬孚愤怒到极致的声音，“谁允许你们离开的？”
　　小言氏转身，恨恨道：“谁允许你打我儿子的？”
　　文敬孚怒极反笑，“他是我的孙子，是文家人。我教训他有何不可？需要你一个妇道人家指手画脚？”
　　小言氏气得正想冲过去，被文世昭伸臂拦住了。他扫了文敬孚一眼，声音极冷，“您若是非要教训池儿，我们可以立刻离开文家，从此不再是文家人。”

作者有话说

　　相信我，很快会甜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