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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救人 自文世昭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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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文世昭夫妻去了桃梧山的庄子后,文府冷清了许多。
文敬孚从文渊阁归来,回到文府,至书房外,见廊庑下立着一人。月色下他的身形绰绰,却英英玉立,似乎要隐入如墨的高墙下。
“祖父。”彦池见文敬孚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大步上前问候。皎洁的月晖笼罩着踽踽走来的文敬孚,背后黑色的影子无限拉长,被树影花影切割成奇奇怪怪的形状,余下地上略拱起的一道弧线,映衬着这人佝偻的背。
祖父真的老了,彦池突然意识到。
文敬孚点了点头,弯起右手掩口,低低咳嗽了几声。
俩人前后进了书房,一坐一立。
书房内灯忽的亮起,橘黄色的光暖暖地流淌在二人身上,一时屋内的气氛竟多了些温情。
“今日皇上将我留下,试探我关于要废太子之事。池儿,你怎么看?”文敬孚缓缓开了口。
彦池双目定定,注视着文敬孚,一字一字道:“皇上可是想立程贵妃之子为太子?想让祖父在朝中为立新任储君之事充当马前卒?”
文敬孚唇角微勾,露出一个讽笑,“你猜的没错。我身为首辅,若能支持皇上废长立幼,此事在朝中的阻力会小一半。”
彦池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加快了流动,他皱了皱一双英眉,语气尽量克制着心底的焦急和担忧,“孙儿猜测,皇上这次试探,必然没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文敬孚面露满意之色,和颜悦色地问:“何以见得?”
见文敬孚如此反应,彦池心中了然,那颗悬起的心顿时放下了一大半,“废长立幼,废嫡立庶,有违祖制,悖逆朝纲,更会得罪宗室和百官。文家虽权势滔天,但自皇上继位后,从未卷入君权之争。且孙儿以为,太子已成年,母族是定北侯,在军中虽地位超然,但在朝中文官之中,却根基薄弱,无人可依。即使将来太子继位,朝中也无可以取代文氏的清贵之家。三皇子则不同,一则他年幼,要知资质如何,尚需时日,二则他的母族乃程家,程家和文家都属文官集团,程颐虽才疏学浅,却野心勃勃,将来若三皇子继位,他必然不甘心程家屈于文家之下,欲在朝中取而代之。两厢权衡,支持三皇子不如支持太子。”
文敬孚双眼微微眯起,眸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淡淡道:“你这番话,当真只是为了文家?”
彦池知晓瞒不过祖父,开诚布公道:“孙儿自然也有自己的私心,和太子出自同一母族,孙儿不愿看到定北侯府彻底落败。但孙儿选择太子,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为了文氏一族。”
文敬孚将手上的玉扳指掷到了书案上,语气森然,“你当真对太子和定北侯府如此有信心?你要知道,帝心难逆。”
彦池忽跪下,语气沉沉而坚决,“孙儿对父亲有信心,对自己亦有信心。文家积威二十余载,权倾天下,是大厦将倾灰飞烟灭,还是云开月明病树逢春?孙儿所谋,当为保全文家。”
文敬孚一怔,挥了挥手,声音略有些喑哑,“你退下吧。”
彦池明白祖父已被自己说动,不动声色出了书房。
次日又逢休沐,彦池在院中练完剑,从净室沐浴出来,陆然上前禀报:“少爷,夫人身边的梦云回府了,说有急事找您。”
彦池点头,召梦云进来。
梦云上前行礼,低眉顺眼地说道:“少爷,夫人命奴婢回府传话,道您想见的人正在桃梧山下夫人陪嫁的庄子隔壁,要您今日前去庄子。”
彦池眸光一闪,语气似漫不经心,“我想见的人?你可知是何人?”
梦云恭谨回道:“奴婢不知,只知庄子隔壁来了舒家的两位小姐和一位表小姐。”
彦池心中一喜,唇边情不自禁浮起淡淡的笑意,语气也轻快起来,“我已知。此事你不得道与旁人。”
旋即命梦云退下,换了一身衣饰,再三检查,方驭马出府。
彦池一路驰骋,半个时辰后,遥遥可见桃梧山。桃梧山因春日桃花和夏时梧桐而闻名,仲春桃花成林,漫野粉红,如梦如幻,盛夏梧桐蔽日,山风簌簌,绿荫成海。此时日在东南,山上云蒸霞蔚,百鸟啁啾,山光日色与如镜河面交辉,青山绿水,蔚为壮丽。
山下小道两侧林木葳蕤,至一处较开阔处,见河畔站着一人,那人一身丫鬟装扮,看到马上的彦池,忙飞奔而来,高呼:“有人落水,快来救人。”
彦池闻言立即下马,随丫鬟前往河边,但见三四丈远的一大片碧色莲叶旁的水面上,露出了一大一小的两个脑袋,其中一人正以手臂搂着另一个,奋力地朝河边游来。
待看清了河中之人后,眼见心心念念的人正在河中挣扎,彦池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呼吸似乎都要停滞了,他立刻解下披风,跳入河中,快速地游到那两人身边,背起较小的那个,扶着素盈的腰肢,向岸边游去。
上了岸,彦池迅速将披风盖到素盈身上,见她唇色青紫,面容苍白,忙上前一步,柔声问道:“萧姑娘,你现在感觉如何?”
素盈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无力地摇了摇头,气喘吁吁地开口,“我没事,多谢你,文公子。”
旋即蹲下,注视着躺在岸边草地上的女童,双手平放于女童腹部挤压,女童口中很快流出小股小股的水,却仍不见醒来。
彦池将手置于女童鼻端,忽的收回了手,直视着素盈,“太晚了,她没有呼吸了。”
素盈眸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了下去,宛如星月失辉。但不过片刻,她解开了女童颈部的衣扣,自己则移到女童的左侧靠近头部位置,又从自己的中衣下摆撕下一片白纱,压在女童嘴唇上,然后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对准女童的嘴,把气吹进女童的嘴里,这个动作反复持续了几十次,直到女童的胸腔部位有了动静,素盈才惊喜地停了下来。
很快,女童醒了过来,眨了眨眼皮,努力睁开双眼,见到眼前一男一女,茫然地问道:“你们是谁?”
素盈怜爱地看着她,“方才我和我的丫鬟在河边漫步,见你浮在水面上,才下河救了你。你家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家。”
女童吐出腔内的水,撑起上半身望了一眼四周,面露感激之色,略带了些赧然,“我家就在桃梧庄,我今天想来河中采莲子的,没想到被荷叶缠住了腿,挣扎之下口鼻进了水,然后就没了知觉,多谢姐姐救我。”
素盈指了指彦池,“我水性不佳,真正救你的是这位公子。”
女童双目滴溜溜地瞧了瞧彦池,“多谢哥哥。”然后站起身,拍了拍后背的碎屑,“我要回家了,哥哥和姐姐家在哪里?我要让我爹娘去给你们送谢礼。”
素盈摇了摇头,“不必了。”
等到女童蹦蹦跳跳地走远了后,素盈抬头,才意识到彦池浑身都湿透了,他一身湿哒哒的白衣,此刻竟有些走光,壁垒分明的胸膛风光若隐若现。
素盈不敢多看,忙低下头道:“文公子,此处离舒家的庄子不远,不如先去庄子上换身干衣服吧。”
彦池想到自家庄子就在舒家田庄隔壁,忙摇头拒绝了。
素盈没法,只得挥手招来丫鬟,吩咐着:“燕巧,你回庄子上取一套干净男装,赶紧送来给文公子。”
燕巧依言,跑回庄子取衣。
河边只余素盈和彦池二人,因日光太盛,俩人走到一棵大树下,浓荫如盖,树下光斑细碎,头顶蝉鸣如织。
彦池心中颇震撼,一脸好奇地问:“方才那女童已没了呼吸,萧姑娘是如何能将她救活的?真是不可思议。”
素盈眸光闪了闪,云淡风轻地道:“她当时只是肺内气不通而已,并非毫无生机。我以口渡气于她,这是我在一本古籍上看到的办法,没想到真的救活她了。”
素盈不欲继续和彦池道人工呼吸之事,遂转移了话题,一双美眸凝视着他,“文公子今日怎会来此处?”
彦池看了看素盈玉质般精致的小脸,笑着道:“家父和家母在桃梧庄避暑,我来探望二位长辈,恰好经过此处。”
素盈偏过头,瞥了彦池一眼,面上神色难辨,忽兀自笑了笑,“今日要是没遇到文公子,我未必能救下那个小女孩,我水性不好。”
彦池迟疑了片刻,“萧姑娘既然水性不佳,为何还要跳下河救她?”
素盈叹了口气,“我的丫鬟完全不通水性,我幼时学过,好些年未用,今日事发突然,感觉忘了一大半。”素盈没说的是,学游泳的是上辈子的萧素盈,她所读的大学,因地处浙省的海滨城市,校门外就是海岸线,溺水事件时有发生,所以游泳就成了必修课。她当时学了一个夏天,身上被晒黑了好几个度,才通过了一百米的测试。距离那时,转眼都过去二十来年了。
听到素盈的叹气声,彦池忙宽慰着,“闺中小姐通水性的本就不多,萧姑娘不必惋惜。既然你幼年学过,以后只要稍加练习,以你的聪慧,定能精通水性的。”
素盈嘴角翘了翘,却没应声。
彼此沉默了片刻,素盈忽正了神色,斟酌着开口道:“小女子有一请求,文公子若能答应,今后甘受公子驱使。”
彦池绷直了身子,双目直视着素盈,眸光从她柔软如花瓣的樱唇扫过,声音沉沉:“你说。”
素盈转过身,和他对望片刻,定了定神,双眸里似有雾气升涌,“我想请求文公子,取消文萧两家结亲之事。”
彦池面露困惑,声线中透出一股冷意,“你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