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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龃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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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舒儋回府后,立召来长子舒琰于书房密谈,和他说了今日之事。
舒琰错愕一瞬,语气小心翼翼的,“父亲,文首辅想让盈姐儿嫁给他嫡孙,动机何在?”
舒儋眯了眯眼,眸中划过一丝阴鸷之色,“一自然是为试探我,二是为了掌控他次子一房。盈姐儿若如他所愿嫁进去,既能笼络舒萧二府,又能在文家二房置一枚暗棋。”
舒琰沉吟片刻,缓缓开了口,“父亲说的在理。只是妹夫,必然不愿将盈姐儿嫁到文家。”
舒儋淡淡瞥了他一眼,“你妹夫此人,过刚易折。知道这么多年为何文敬孚始终不倒吗?文家巨贪擅权,却从不碰君权和军权,他们所做之事在皇帝容忍的范围内,而老夫,就要让盈姐儿成为扳倒文家的一枚最佳棋子。哼!”
舒儋双眼闪着奇异的光芒,极深极沉,仿佛能将人吸进去,“明天让你妹夫来舒府一趟。”
次日下衙后,萧珫来舒府用了晚膳,随后进了岳父书房。
舒儋放下手中的狼毫,站起来,步至窗前,忽转头,和颜悦色地问着:“老咸宁侯近来身体如何?”
萧珫恭谨道:“尚在医治中,暂无性命之忧。”
舒儋直视着他,语气似漫不经心,“盈姐儿的婚事可有着落?”
萧珫滞了片刻,答:“暂无。”
舒儋面色越发肃穆,沉声道:“文首辅想与咸宁侯府结亲,为他的嫡孙迎娶盈姐儿。他的嫡孙你也知道,正是新科探花郎。”
萧珫只觉头顶一团白光闪过,将他炸的晕头转向,声音因怒意略有些颤抖,“文敬孚想让我女儿嫁入文家?他在做梦!”
舒儋料到萧珫会如此反应,倒也不急,示意他坐下用茶,自己则慢悠悠啜了一口,“你不必如此愤怒。你我皆清楚,如今奈他不何。难道你想穷尽一生,还看他高高在上权势滔天?”
萧珫默然,紧紧捏紧了双手,骨节错落,咯咯作响。
舒儋继续语重心长道:“皇上正值壮年,文家如今后继有人,非谋逆大罪不能彻底树倒猢狲散。让盈姐儿嫁进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华亭(萧珫,字华亭),你入仕已二十年,这些年朝中有多少清流直臣被文党残害至家破人亡,乃至灭族,你心知肚明。如今我们既有了扳倒文家的一个绝佳契机,何不取?何妨用?”
萧珫闭了闭目,想到六年前被文党迫害至死的挚交孟钰,在诏狱受尽酷刑却拒不认罪,孟家男丁皆流放苦寒之地,女眷沦落教司坊,惨烈异常。他只觉喉间干涩,心中刺痛,许久之后,艰难地开口道:“好,我同意,把盈姐儿嫁过去。”随即又道:“他日文家倒台,还望岳父放过盈姐儿,让她得以和离回萧家,我们自会养她余生。”
舒儋眸光一动,点了点头。
待萧珫离开后,舒儋立于书房外檐下半晌,眸中落满寒霜,唇边挂着略诡异的笑。
萧珫心有所思,步履沉重。回到澹泊院时,舒氏笑意盈盈地迎了上来。
“夫君可在舒家用过晚膳?”
“嗯。”萧珫心不在焉地答着。
“夫君今日与我父亲谈的可还顺利?”
“嗯。”萧珫不像往日一样和舒氏并肩而入,而是径直走进了屋内。
舒氏看着萧珫的背影,笑容一滞,终于意识到他的不对劲,还是头一遭见他如此情态。
舒氏捏了捏自己的手心,莲步轻移,亲自给萧珫端来一盏茶,置于榻旁小几。
她歪过头,语气轻柔如春风,“妾身知夫君心情不佳,可是今日在工部衙门发生了什么?妾身虽不能替夫君解忧,但愿意做夫君的听众。”
萧珫转过上半身,以眼神缓缓地摩挲着自己的妻子,对面这个女人嫁给自己二十年,侍奉公婆,生养子女,掌管中馈,和自己举案齐眉,夫妻恩爱,哪怕被贬谪到北地时,也从未在自己面前有半分怨言。此生能得如此贤妻,何其幸也!但是现在,要将她和自己唯一的爱女嫁给仇人的孙子,她会同意吗?
萧珫只觉心中有一片火和一片海,交汇处,冷得刺骨,又烫得灼心。
他的眼里涌起一层浓浓的愧疚,“瑶娘,盈姐儿的婚事,我心中已有数。”
舒氏大喜,旋即看到萧珫阴沉的脸色,心中顿时凉了半截,怔怔问道:“不知夫君为盈姐儿定的哪户人家?”
萧珫默了默,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在舒氏听来却如惊雷,“是文首辅家的嫡孙文彦池。”
萧珫说完,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本以为对妻子说出这句话很难,可是当真的说出口之后,才发现,此刻心中竟空得万分轻松。
舒氏只觉舌尖发麻,手指发颤,她扶住塌沿,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夫君为何要将盈姐儿嫁入文家?京中那么多好人家,为何是文家?”
萧珫不欲将自己和岳父的盘算告诉妻子,只得起身握住舒氏的手臂,一字一字道:“文彦池的父亲文世昭和我是同科进士,性格耿直清高,和文敬孚文世齐非一路人。文彦池是新科探花郎,论容貌才华家世在京中皆首屈一指。且这门亲事,是文敬孚主动提出的,岳父大人也已经同意了。瑶娘,相信我,难道我还会害自己的女儿吗?”
舒氏忽拔高了语气,双目泛红,“文家是什么名声?文氏是什么作风?祸乱朝纲,残害忠良。你舍得把盈姐儿送入大穆朝第一奸臣之家,让她入狼窝虎穴,我不舍得,这桩婚事我不同意。”
萧珫轻轻叹了口气,双目直视着妻子,语气越发温和,几近讨好,“瑶娘,我知道你心疼盈姐儿,我何尝不是?若论与文家的心结,当初东浦之死全家获罪,我被贬到平凉府,这些终生不敢忘。但事既已过去,何妨朝前看?何必以文敬孚文世齐二人否定整个文家?”
舒氏冷笑一声,推开萧珫扶着自己的臂膀,厉声道:“萧华亭,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叫你。我今日才知,原来你也是个狠心人。你还敢说贬谪之事?明知对方是何等货色还要坚持嫁娶,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卖女求荣吗?”
言罢,也不等萧珫开口,舒氏径直转身进了内室。
不一会儿,玉秋抱着一床被褥出来,递给守在门外的萧珫的小厮,压低了声音道:“夫人说,今晚让大人睡书房。”
素盈第二日一早,便从丫鬟那里得知了昨晚萧珫和舒氏闹矛盾之事,一向温柔的母亲居然让父亲去睡书房,素盈只觉匪夷所思,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去请安的时候,素盈一直留意着舒氏的脸色,虽有些苍白,却无红肿泪痕。
素盈坐到舒氏身旁,关切地问:“娘,到底发生了何事?听说昨晚你让爹爹去睡书房。”
舒氏面色一僵,冷声道:“看来这澹泊院要整顿了,居然有丫鬟到你面前嚼舌头。”
素盈将脸埋进舒氏怀中,声音软软娇娇的,“娘,是我自己打听到的,和丫鬟们无关。爹爹到底做了何事,让娘如此生气?”
舒氏语气淡淡的,“没事,你不必担忧。”
素盈抬起头,仔细打量着舒氏,嘟哝着:“娘,你骗人。你不告诉我的话,我自己亲自去问爹爹。”
舒氏闻言,忙开口,“别,你别去找他。我和你说便是。”
顿了刹那,迟疑着开了口,“盈盈,你心中可有中意之人?”
素盈脑海中飞快掠过一个模糊的身影,她摇摇头,“自然没有。”
舒氏摸了摸她的头,注视着她,“你爹想给你定一门亲事,我不同意。”
素盈睁大了一双澄净杏眼,微微张开了口,却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爹爹想给我定哪家公子?”
舒氏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是文敬孚的孙子文彦池。”
本是盛夏时节,素盈只觉身子一阵发寒,似乎置身于极地酷寒之地,周遭皆是冰雪皑皑。她甚至感到自己说出的话都冒着一缕缕的寒气,“父亲,怎会突然想让我嫁到文家?”
舒氏牵住她的纤纤细手,“文敬孚主动在你外祖父面前提及了结亲。”
素盈苦笑一声,原来是一桩政治婚姻啊。文敬孚让自己嫁过去,定是为了笼络舒家。前些年舒家一直笼罩在文家的阴影下,外祖父在朝中不敢违逆文敬孚。这几年舒家圣眷越来越浓,外祖父也成了内阁次辅,文敬孚是怕舒家生出二心吧。舒家只有两个女孩儿,却无适合嫁到文家的人选。韵音已经定亲,韵莞年幼,尚不足十三岁,结亲之事,只能落到自己头上。
素盈抬首,话中一片坚决之意,“娘,我自己也不愿嫁到文家。娘,你帮帮我,无论如何都要推了这门婚事。”
舒氏握紧她的手,颔首道: “你不愿嫁的人,娘绝不勉强你。不论你爹怎么想,我是绝不同意的。”
素盈回到清瑶阁后,命燕枝将自己选给文彦池的礼物——一枚狮纹镇纸收好锁起来。
燕枝好奇地问道:“小姐前些时日选了好久,如今不用送出去了吗?”
素盈心不在焉地应着:“就按我说的做吧。”
这晚,素盈在拔步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中千头万绪,耳边似有虫声嗡鸣,令她不得清净。
第二日,她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起了床,燕桑心疼的不得了,忙取来两个煮鸡蛋,剥壳后在她眼下来回滚动,最后出门前还给她涂了些脂粉遮挡。
七月流火,日光灼灼。
素盈上了舒府前来接她的马车,和韵音韵莞,一起去舒家在桃梧山下的田庄避暑。
在乡下的日子极为简单,素盈暂且放下心底重重心事,迎着晨曦和表姐妹去看绿海般的麦田,黄昏时去河边散步,流水淙淙,清澈见底,晚霞倒映在溪面上,波光潋滟,晚上在星空下烤庄户人家送来的鱼,又肥又嫩,素盈上辈子参加过不少野外生存的活动,烤鱼水平自然不在话下,因此她烤出的鱼,总是被韵音和韵莞互相抢着吃掉。第二日,庄头送来了一筐水蜜桃,粉红的皮上泛着一层细细的绒毛,一口咬下去,又脆又甜,姐妹三人都格外满足。
小言氏陪嫁的庄子就在舒家的田庄隔壁,夜幕四合时分,晚风拂面,她和文世昭坐在院中葡萄架下,听着院墙对面传来的银铃般的欢声笑语,扭头问道:“隔壁来了何人?”
不多时贴身丫鬟梦云前来回话: “隔壁的庄子昨日来了舒家的两位小姐和一位表小姐,听说也是来避暑。”
梦云话音刚落,小言氏双眼一亮,动了动手指示意她上前,附于她耳边,神秘兮兮地交代: “明日你回文府,请公子过来,就说他想见的人正在我们庄子隔壁。”
梦云应声退下,小言氏喜滋滋地拍了拍自己的手,心道: 儿子,为了你的终生幸福,你娘我可是操碎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