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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流雨回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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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樰还在头晕目眩间,已落入一个温暖的,带着淡淡檀香气息的怀抱。
耳边传来温热的气息,却如此令人安心,“我回来了,我在一时,便护得你们一时。”
于是,所有的严寒霜雪,都化作暮春时节潺潺的清流,天地回春了。
萧诺一瞬不瞬的看着鹞,这……他皇叔不是男子吗?几时……几时成了女儿身了?那一夜,救他于刺客刀下的定是面前这人无疑了,可是……
萧诺心情很复杂,一时还不大能够接受,不过对于眼前有了一个救星还是极为开心的,他看着相拥的两人,试着开口,“皇叔……现在怎么办,他们还围在门口呢?”
鹞退后一步,与澜樰分开,和声道,“我扮作你进宫,等我一走,你就离开这里,找个地方先躲一躲,然后等我消息。”
澜樰担忧的望过来,“身处异国,纵有万般本事,奈何敌众我寡,何况你还是去皇宫?不行,我不能让你冒险。”
鹞轻轻挑起眉,笑了笑,在她耳边低语,“那你进去又能怎么办?你可是……我夫人。”最后三个字咬得极重,澜樰瞬间面红耳赤,有些羞恼,“都什么时候了,你这人……”
鹞拍拍她的手背,反问道:“你不相信我?”
澜樰淡淡叹口气,无可奈何,“那你快去快回罢。”
于是,鹞迅速换上澜樰的衣裙,用绘有点点墨梅的团扇遮了脸,浅青色的流苏低垂,随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十分悠闲地转了一个圈,然后对着眉头深锁的二人点了下头,便径直向外走去。
等在外面的侍从们见人终于出来,也未细细分辨,便驾着那车马一路向皇宫疾驰。
楚衍此时坐在合欢殿内饮酒,一杯接着一杯,薄醉间,想起白天那个身影,不禁莞尔一笑,晃了晃杯中酒,仰头一饮而尽。
太监尖细的嗓音传至他的耳边,“陛下,人已经接来了。”
楚衍扬起头,看到一女子从殿外走来,浅青色衣衫,用团扇遮了脸,墨发上只簪了一只白荷玉钗,遥遥望过去,却与白天的感觉大不相同。
白日里,觉得她极美,带着和煦江南的水汽,极温和却又带着几分忧伤。而如今,她向他走来,他却觉得她来自遥远的大雪里,凉薄而无法靠近,明明衣着妆扮都极为寻常,却让人在无形中感到鲜亮刺目,如此……如此耀眼。
那女子走近,声音如古玉般温润清凉,“陛下,将人都屏退罢。”
他先是一愣,接着好奇心又加重了几分,挥挥衣袖,将人都赶了出去。
那女子似乎很满意,上前几步,衣袖一扬,团扇便直直飞到案几上,她一个转身,整个人坐在他的案几上,声音爽朗,“陛下,和你谈个交易如何?”
楚衍已被她连续的动作惊住,待看到那张脸,却又是一愣,这哪里是他白日里见到的女子。然后,看到她甚是潇洒的坐在他的案几上,提着他的酒壶连饮了几口酒,然后摇头,“你这酒实在平常的很,刚刚看你饮得那样开怀,还以为是什么琼瑶佳酿。”
楚衍气闷,这是大杞国最好的酒,置千金才得一壶,她如此轻易的喝了他的酒,还道平常。
见他没有答话,鹞从怀中拿出一个酒囊,扔给他,“你尝尝这个。”
楚衍接过酒囊,定定看着。没有动。
鹞笑起来,“你怕有毒?整日里宣扬着自己‘今朝有酒今朝醉,那管明日水火滔天’的不羁之人,却是视美酒于无物,也罢了,还我,我这一年一共也没酿几坛子酒。”
说着就要去抢酒囊,楚衍却大笑出声,仰头饮了,“果然好酒”他不禁赞道,与眼前这人一般无二,酒中带着千年的冰雪和淡淡的梨花香气,却是浓的醉人,性及烈,当属极品。
“说罢,换了我的人,你想谈什么?”楚衍觉得很有趣。
鹞便直接了当,“我知道你如今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我们不妨做个交易,我帮你达成所愿,你放过澜樰。”
楚衍又笑,“你知我想要什么?有什么是我得不到而你能给予我的?”
“让你的大皇子回盛京,”鹞看着他,“怎么样?你又没有嫡子,只这一个皇子,你的弟弟们可是巴不得你儿子一去不回,前些日子,有人刺杀身为质子的璃王,我一路追去,追到晋王府。若是璃王身死,他父亲留下的二十万将士必会使孛国大乱,到时候,萧子虞为了稳定军心,也会杀了你儿子,然后率领大军攻打你,你如此失德,让百姓流连于战火,早已不是上天眷顾之人,是不是该让位了?”
鹞一字一句的的说着,不带感情,也与己无关,看着他眉头渐渐皱起,鹞很满意。接着道,“你自诩洒脱,但若真洒脱,便不应该留在这个位子上,在天地间畅快纵横,岂不更惬意?但你为何一步一步的走到今天,不是你舍不下歌舞荣华,是你知道,只要你从这个位子上跌下去,必死无疑。我说的对否?”
楚衍望着她,许久才说了一句,“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却是你。”
鹞却摇头,“非也非也,我只是在陈述利害,想同你做交易而已,不过是见你保护自己的铁牢笼有所松动,帮你把牢笼紧一紧罢了。”
楚衍失笑,“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帝位,在你眼中,却是铁牢笼?”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位尊譬如登高,高处不胜寒,四处都是暗网刀剑,日夜提心掉胆。便是有一个所爱之人,也无法交付信任,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时履薄冰。盛世里,与兄弟斗,与臣子斗;乱世里,与敌国斗,与命数斗,若是但行差错,便被世人诟病万年。”鹞仰首,将壶中酒一饮而尽,“江山如画多折腰,千古输赢流云散。倒不如一世风流,笑看天地人间。”
楚衍突然觉得内心畅快无比,便又饮起酒来,他大笑,仿佛看到了流雨回云间,已过千代万代,帝王轮转不息,终了也不过黄土青冢,唯有江上清风与山间明月,静静看着这人间的悲欢离合。
他看着这个女子,开怀道,“你可做我知己。这个生意很划算,说说罢,你如何能让大皇子回盛京。”
鹞反问道,“两国交换质子的目的是为何?”
“互相牵制,避免战乱。”
鹞再问,“那和亲不也是一样吗?为什么非要交换质子呢?其实大家都明白,这不过是表面功夫,安定人心用的,若真想开战,莫说质子,就算是把皇帝掳去为质都没用,照样可以另立新君。”
是了,当初是自己的朝臣提议,要交换质子的。现在看来,免不了是几个弟弟在背后操纵。楚衍叹气,“如今已然这样了,总不能去找萧子虞说,我将妹妹嫁给你,两国把孩子换回来罢,就算我提议,朝臣也会一致反对,你知道,我这个皇帝做的有和没有一样,政务也从来插不上手,朝局更是无法左右。”
“如果是萧子虞主动提出来呢?”鹞望向他,眼中闪着狡黠。
楚衍合掌一击,“那便没问题了,只是你有这个能力,让萧子虞乖乖听话?”
“不试试怎么知道,你给我半月时间,我会向你证明我的能力和……诚意。”鹞起身,转身便走,边走边道:“就这么定了,你等我消息罢。”
楚衍看着她的背影,“你不要令牌怎么出宫?”
鹞连头也没有回,“若我想走,这天下还没有什么地方能困住我。”
楚衍再次失笑,这真是一个……有趣的人。在别人的皇宫里,也能张扬成这个样子。叹口气,便也随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