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有蔓草·最终卷》风罗乌鸦

5、盛京春光

　　澜樰一直跟着萧诺的队伍，直到了盛京，看到萧诺被安排住进了一座小院，自己便在附近租了一间屋子住下了，本来她希望能等到萧诺出门，和他见一见，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是被丢弃的孩子，只是萧诺好像从没有出过门。如此一来，见面的计划也就被无限期的拖延下去。

　　澜樰当然不会武功，无法半夜里偷偷的溜进去，门口守卫又森严，最近不知出了什么事，看门的侍卫比着往日里又多了些。澜樰左思右想，想出一个好方法。

　　萧诺和他的一行随从都是孛国人，自然是吃不惯盛京的饭食的，萧子虞派人的时候当然也没有细心到加上一名厨娘。澜樰信心满满，即刻就出现在了萧诺的小院子门口。

　　澜樰道自己孤身一人来投亲，然而亲眷已亡，又没有足够的盘缠回国，刚巧旁边入住的是孛国人，于是想试着为自己找一份差事，澜樰有意无意的说起自己做的菜，一口一个家乡菜，把几个孛国来的侍卫听得直流口水，飞快的去通报管事的，然后便顺顺利利的留下来了，每日里负责一院孛国人的饭食。

　　萧诺把玩着手里的弹珠，又是一个人低着头坐在门槛上。

　　王管事喊了他几声来吃饭，他都置若罔闻，不理不睬。

　　于是王管事亲自端着一个白釉瓷的碗，走到萧诺的身边，蹲下身，哄到，“璃王殿下看看这是什么？可有胃口？”

　　萧诺浑不在意的瞥了一眼，然后就直勾勾的盯着碗里的桂花糯米小团子，咽了一口口水，把弹珠藏回衣袖里。捧过碗来，吃了一口，然后他就愣住了，再吃一口，一滴眼泪‘啪嗒’掉进了碗里，再吃，再掉眼泪。甜甜的一碗粥，也不知道他最后吃的是甜的味道多，还是眼泪的味道多。

　　王管事叹了一口气，爱怜的摸了摸璃王殿下的小脑袋，然后道，“新来了一个厨娘，原是孛国人，以后都可以吃到家乡饭了。”

　　萧诺点点头，把碗放下，抹了一把眼泪，径直向着厨房走去。

　　那个单薄的穿青衣的女子，背对着萧诺，挽着简单的发髻，半弯着腰，刷洗着一大堆的碗碟，不时用衣袖擦着头上的汗水，忙碌个不停。

　　萧诺慢慢的走过去，仿佛走过了这将近两年分别的时光，他依赖眼前这人，他爱眼前这人，他恨眼前这人，他想问她为什么就这样把他丢弃，让他孤零零的担惊受怕。然而，一步一步走近，最温暖的感觉慢慢从心底涌出来。

　　他轻轻靠上她的背，用手环抱着她，道，“别再离开我了。”

　　澜樰被吓了一跳，知道是萧诺后，转身，眼睛湿润，然后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她仔细的打量着他，一会儿说“瘦了”、一会儿又说“高了”，这个孩子，总能触动她心中最柔软的那些地方，小小的身子，带着温度，搂着她的脖颈，伏在她的怀中，乖巧地像只小猫。

　　王管事站在门口愣住了，然后小心问道，“姑娘和璃王殿下相识？”

　　萧诺扭过头，“当然了，她是我……”

　　话还没有说完，澜樰打断他，“我是璃王殿下当世子时的婢女，后来璃王殿下去京城，便分别了，没想到阴差阳错，竟会在这里遇见。”

　　萧诺因为澜樰的到来，整个人又充满了往日的活力，变得快乐起来，他一开心，连带着小院子的侍从们也开心起来，背景离乡的痛苦也便不再那么让人无法忍受。

　　只是，萧诺的平静生活还是被打破了。

　　杞国主楚衍近日里十分想念自己被送去为质的长子，所以大发善心，打算去看望看望这些来自各国的质子们，头一个，当然是身后有着强大国力的璃王小殿下。

　　进到院子里，楚衍便看见这样一幕场景。

　　春日和煦的日光里，一个孩子坐着读书，想必是阳光照的人太暖，孩子昏昏欲睡，小鸡啄米似的不断点着头。一个女子，松散的半挽着的发，束着浅青色丝绦，青丝垂落在她青白色的衣裙上，她一手捧着书，一遍偷偷的笑那孩子，她笑起来极美，浅浅地两个梨涡，阳关洒在她的眉梢眼角，仿佛春光也温柔了，她伸出手去揉那孩子的发，露出一段雪白纤细的皓腕。

　　那孩子被她揉醒，不好意思的看着她笑，女子把书册一卷，对着孩子轻轻敲两下，佯斥着，“每次让你背书，你就去见周公。”

　　楚衍站在门口没有动，静静的看着这一幕。

　　萧诺却是看见楚衍了，不过他之前从未见过楚衍，不知道他是杞国君主，只怪他出现在这里，因此眼睛便看过去，似乎有些不悦，但还是站起身，自报家门，“我是璃王萧诺，不知大人来此有何事？”

　　看到楚衍的目光在澜樰身上徘徊，萧诺又上前一步，把澜樰挡在身后，一本正经地又重复了一遍。

　　楚衍身后的侍卫有些怒意的出声，“这是当今国君。”

　　一语出，一院子人立刻跪倒，楚衍摆了摆手，“都起来吧，孤不过是顺便来看看，你们在这里，有什么短缺需要的都可向皇宫里去报备，平日里无事，也可在盛京游玩。”

　　楚衍是什么人？从出生起，就被细心呵护着长大，母亲是皇后，他从小就是太子，父皇对他们母子也是极尽宠爱，要什么有什么。楚衍不爱国政，却酷爱史书、弹琴、作画、饮酒。他在这些地方也颇有造诣，一点也不逊色于当时大家。加之人风流潇洒，如果生在普通富贵人家，真的是一位翩翩公子，然而，他却是太子。

　　这愁坏了当时的皇帝，怎么说教都没有用，其他的几位皇子不乏有出色能干、善于理政的，然而皇帝偏偏爱他这个儿子，视若心头珍宝，在屡次劝说无效后，便想出了一个主意。

　　把所有臣子们都替他安排好，所有的阁臣也是亲自挑选，这样，就算自己的儿子不大理政务，在一个盛世里，也能一世无忧，不会有什么作为，但也不会酿成什么祸事。这样，甚好，甚好。

　　老皇帝安心的咽了气，这位太子就顺利的成了皇帝，一切都是按照之前的安排，国事上果然不需要他操什么心，他也乐得放手不管，直到萧子虞打来，这才慌了神，急急忙忙的调兵遣将，还是吃了一个大败仗，割地赔钱，还送去了自己心爱的长子。

　　不过这些并没有对这位心大的皇帝造成什么影响，他也不会像一般帝王那样，觉得这是个奇耻大辱，想要卧薪尝胆，重重的报复回来，他常常说，“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朝水火滔天。”引得朝野上下一片哀叹。

　　他潇洒的人生态度也没有而改变，依旧是我行我素，不过好在做事情也有分寸，不会出现大的过失，朝臣们想起老皇帝的交代，也就咬咬牙，任他去了。

　　楚衍在院中呆了片刻，又与萧诺说了说话，也无非是要他不要太思乡一类的，然后目光就一直在澜樰身上转。

　　萧诺十分生气，又得陪着笑脸，找了个借口，就让澜樰回屋了。

　　楚衍没说什么，寒暄了几句，也便走了。

　　就在萧诺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夜间，却传来一道圣旨和……一架马车。

　　太监和侍卫们催促澜樰快点离开，澜樰借口要梳妆，回房去了。

　　萧诺死死地抵着门，眼睛发红的瞪着外面，又急又气，却没有丝毫办法。

　　澜樰更是头疼，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招惹上了国君，但身在盛京，也没有办法。自己也不能一走了之，留下萧诺一个人去应对。

　　萧诺却似乎下了决心，“姑姑，你走，剩下的我来应对，到底我是璃王殿下，他再怎么样也不敢杀了我，等他日子久了忘了，你再回来，我等着你。”

　　澜樰沉默，她曾是那个人唯一的樰夫人，再怎么样，此生此世，也不会再与别人在一起了。一生的爱只一次，只给她。

　　大门口有人守着，这又是一座独院，想走，只有一个方法，赌上这里全部人的性命，与门口的侍卫拼死一搏，然后让澜樰趁乱逃走。但这又是澜樰无法做到的。

　　正在两难间，窗棂‘吱呀’一声响，一个白色的身影一跃而入。

　　她一袭白衣，清艳出尘，干净如雪的面容，让人只可远观，遥遥而无法触及。她腰间挂着长剑，最古朴无华的剑鞘掩盖了剑身无可比拟的锋利光芒。

　　她似染上了瑶山上的冰雪，又似沐浴过三月的梨花。褪去了帝王沉重的袍冠，她执着剑，就这么出现在她们的面前。

　　澜樰沉寂已久的那颗心就这样跳起来，她分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如此有力，一下一下，无声的诉说着这几年来不尽的相思。

　　四周寂静无声，所有的事物仿若消失不见，天地间只余此二人，无数时光在眼前流转。

　　然而，头脑却似懵了一般，一时动弹不得，脑中似有千万种场景，又好似什么也没有，心下仿若千军万马踏过，又似乎如漂浮在阳光里的尘埃，轻轻旋转，不知身在何处。

　　晚风曳曳轻含醉，眼前人是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