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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雨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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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情并不会就此风平浪静下来,一个阴谋正在暗暗的密布着。
殿外是暴雨雷鸣,轰隆作响之声不绝,夜色已深沉,殿中人却丝毫没有睡意,他披衣起身,也未束发,就推开殿门而去,对跟在后面的几个大太监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要跟着,便一人撑着伞,走入雨夜里。
魏珂此时亦是没有入睡,桌上的一盏烛台明明灭灭的照着,他靠在椅上,执一枚黑子发呆。
脚步声渐进,叩门之声传入魏珂耳中。
门一打开,却见是萧子虞撑伞站在门外,魏珂惊了一惊,忙帮他把伞收好,也不问什么事,自顾自倒了一杯热茶,送到萧子虞手中,和声道:“陛下先暖暖。”
魏珂见他冒着大雨至此,衣摆已然湿透,发梢也沾着雨水,又取了自己的外袍来给他披上。等到萧子虞喝了两口茶后,才道:“陛下深夜前来,想必是有所困顿,无法安眠?”
萧子虞望着他,竟是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萧诺那件事,你可知否?”
魏珂现在是以影卫之首伴驾在侧的,由于影卫专门负责皇帝的私人安全,不见外臣,平时也不在人前出现,而每每出现,都是带着面具,因此也是魏珂能留下来的唯一方式。
魏珂点点头,“在刺客入院之时,暗中保护璃王的影卫有所觉察,正欲出手,没想到见一女子上前相助,见璃王无事,影卫们又一时摸不到那女子底细,因此始终隐在暗处,没有露面。”
魏珂是影卫之首,这些事日间已有人向他来报过,不过他的所知也仅限于这些。
萧子虞神色复杂道:“刺客果然是杞国皇室那边派的,他们深知萧诺的身后是他已故父亲的二十万大军,若是萧诺身死,大军必然震怒,势必会向我发难,我到时自顾不暇,自然就没心思放在杞国上了。”
魏珂点点头道,“我当时不同意将璃王为质,送去杞国,担心的正是这一点,还是把他放在京城更稳妥一些,陛下初御寰宇,朝中仍不稳定,陛下自己的亲信也还未扶植起来,如今,陛下虽是派影卫保护,但总不是长久之计。”
萧子虞叹了口气,“我当时也并未打算送走萧诺,只是朝中形势不稳,我原以为我是夺回属于我的天下,却没想到,真正把我送上这王位的,却是大臣们的私心。父皇病重多年,对朝政有心无力,权利旁落于诸大臣之手,鹞在位时,对他们百般打压,推行新政,不知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因此才引得君臣猜忌,他们当然知道推行新政是利国利民的幸事,但要白白送上手中的权利,却又是另一回事了,我当初设计除去鹞在朝中的肱骨之臣,其实鹞也不是全不知晓,他很可能是想借助我的手将这几位阻碍他新政,但他自己又无法动手的权臣除去,只是他太过自负,没有想到我的真实身份。与其说鹞是输给我,倒不如说他是输给了自己的自负,还有朝臣们的利益。”
萧子虞苦笑着,继续道:“我即位以来,朝中大臣谋权、争位、结党营私者不计其数,便是有着几个新政时期留下的得力臣子,也是被排挤的手无实权,大臣们都请我撤除新政,恢复旧制,其实不过都是为了自己的私利罢了,自从萧诺被你送回京城之后,朝中更是永无宁日,对萧诺而言,京城反而是更危险的地方。”
魏珂在为萧子虞添一盏茶,宽慰道,“陛下也不必过于忧虑,朝臣敢如此,不过是仗着陛下心腹的将军们不在,兵马也尽数去往前线作战,陛下在朝中无所依仗罢了,等到战事彻底稳定,把将军们调回京中便是了,届时京中守卫、皇宫守卫、御林军等都换成了心腹之臣,陛下想怎么大刀阔斧的推新政策都是可行的,朝中哪个敢说半个不字?然后陛下再慢慢培养自己的文臣,等个几年,天下便在掌握中了。”
“只是,”魏珂皱眉道,“现在璃王不能出事,万一二十万大军生变,局面便不好控制了。”
萧子虞点点头,“保护的影卫再加派些人手吧,等上半年,等派去帮助大钊处理夺位政变的大军回来,我就把萧诺接回来。”萧子虞揉揉眉心,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倦。
魏珂看着昏暗的烛火下,萧子虞略带苍白的脸,不禁有些感慨。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不然烟尘的清贵公子呢?他作为他的伴读,与他一起长大,多少个夜晚,他们畅谈天下事,不知疲倦?多少次月圆,他们在小院中饮酒作对,畅快淋漓?又有多少次他们练剑切磋,大笑而归?
魏珂只记得这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直到老皇帝病重,兄弟倪墙,朝堂风云暗雨,相互倾轧,笑容渐渐从萧子虞脸上褪去了,他们不再舞剑谈天下,而是每每对坐,半晌无言。只有像在这样的雨夜里,喝的半醉,萧子虞才会断断续续的说上一些话,魏珂记得萧子虞当时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他无心这朝堂、这天下,只想护住自己在意的人,静静的度过此生。
那个时候魏珂看他醉了,常常问着,“子虞,那你在意谁?”
萧子虞便仰起美好如月光的清澈眼眸,轻轻地笑了起来,弯着眼,扯着他的衣袖,“我在意……阿姐,母妃,还有……”然后就望着他不说话,魏珂便顺着他的目光望进他眼里,轻轻的,带着些哄骗,“还有谁?”
“还有……还有你,”萧子虞有些乖,扯着他的衣袖睡去。魏珂的眸光中却是星光流转,一片灿然,低头温柔的看着萧子虞,让他扯着自己的袍袖睡上一夜。
然后,阿姐靖和公主作为政治的牺牲品,被送去和亲。贵妃为了防止他争夺帝位,竟害死他的母妃,流放他的外祖父家,让他在朝中和后宫都孤立无援,难以成事。
魏珂清清楚楚的记得,那一夜,下着大雨,电闪雷鸣,萧子虞淋着雨,在母亲的陵前跪了一夜,等魏珂赶到的时候,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碎裂,他看见萧子虞的眼泪与雨水一起落下,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他流泪。魏珂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的打着伞站在他的身边,陪着他。
每次萧子虞都是在大雨之时去祭拜,别人都只道他怪异孤僻,只有魏珂知道,他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眼泪。
再然后,萧子虞红着眼,问魏珂,“我要去争夺这天下,你会陪着我吗?”
魏珂郑重点头。
萧子虞再问,“哪怕你受欺、受辱、丢掉性命也会陪着我吗?”
魏珂再次点头。然后他要陪着他的这个承诺,就一直到了魏珂的生命尽头。
萧子虞很快布下一场局,冷眼看着几个皇子相互夺权,各有损伤,他终于再有机会出现在这个疼爱过他的父皇身边,他告诉父王,自己已经牵制住几个哥哥了,让父亲不用再担惊受怕。老皇帝很欣慰,留下来了传位诏书和两封信用火漆封在匣子中,示意萧子虞只能等到自己死的时候,去魏大人府上,当着魏大人的面才能打开盒子。
魏大人手握兵权,萧子虞以为父亲看到了自己苦心经营,终于站在他这一边了。他第一时间就告诉了魏珂这个好消息,魏珂也替他高兴,但萧子虞想了半日,不知把这匣子安放在何处,宫中太过于危险了。想来想去,就放在了魏珂这里,反正以后还是要来魏府打开这匣子的。
魏珂看到父亲读过了老皇帝传来的密信后,神色怪异,自己在心里反复思量几番,还是觉得不对劲。就悄悄打开了匣子,然后他就愣在了当地,传位诏书是传给远在瑶山,避世多年的萧鹞的,有一封信也是写给萧鹞的。还有一封信却是写给自己父亲的,魏珂打开信,不过寥寥几字,“魏相,万勿枉朕所托,扶萧鹞,永囚萧子虞。”
魏珂如雷劈了一般,一时愣了,这么多年,难道天家的父子情都是假的???
其实,当时的魏珂,哪里能知道,萧鹞只是一介女流,也不过是老皇帝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老皇帝担心兄弟手足相残,萧子虞的母亲是死在这场斗争中的,若让他为帝,那几个兄长下场岂能好?不若让萧鹞为帝,反正她这些年所受的教导,有足够的能力,反正她又不能有子嗣,等到她鞠躬尽瘁,倾力打造一个太平盛世后,还是要将这江山交付在自己皇侄手中的。而萧子虞,却是他最最喜爱的孩子,他舍不得他收到一点伤害,希望他可以在魏相的保护之下,平安顺遂的过了这一生,所谓‘囚’,也不过是保护,是想把他安置在一个足够安全的环境中,庇护起来,他已于魏相在密信中交代了,七皇子萧子虞就托付给他了,七皇子住的园子要够大够好,风景要好,侍从要好,最好在院中再栽种些桂花树,他说,这孩子自小就心思重,要护好他一生一世。
老皇帝自以为自己聪明的安排好了一切,却不知,天意不可测,这样的安排,不过是一切罪恶和悲剧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