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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稚子何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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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子虞高坐于帝座之上,饶是常常不动声色的容颜上也能看出抑制不住的笑意,他将大袖一挥,道一声,“平身”。
大臣们才纷纷起身,各自立好。
对于这一场漂亮的胜仗,举国上下,无一不欢欣鼓舞,这持续了将近一年的战事,看起来要到尾声了,杞国的求和使者已然到达,正跪在大殿中央,将包裹着信笺的密函高高举在头顶。
“请陛下过目,我国主说,要言之事都在其中,还望陛下多多思虑,给两国百姓带来恩泽。”
萧子虞凝眉细读,片刻后,轻笑出声,却是带着嘲讽。他冷眼瞧过去,道,“这就是杞国的诚意?割三座城池,而后两国停战,互换质子?”
萧子虞扫视众人,不等众人表态,又向使者道:“回去告诉楚衍,让他再好好想想,想好了再来同我商议。”
“这……”那使者背上冒着冷汗,“我来就是代表杞国的,陛下若有其他条件,不妨再商议商议。”
萧子虞再一笑,“好,停战可以,交换质子也是应当,不过这割让……”,他拖长了音,一字一顿,“十座城池。”
……
澜樰送走了萧诺,本欲欺瞒过魏珂,从此与萧鹞一起隐姓埋名,隐于江湖。但,萧鹞走了,而且一去不返。她看着这数月来她们一起生活的小屋,露出凄凉的神色,喃喃:“鹞,你终究,还是没有选择相信我,我又怎么会真的害你性命?你说与我云游天下,踏遍这四海八荒。呵,终是我一人的痴心妄想吧。”
她感觉很累了,经过这么多事,她什么也不愿再想,不愿再期待。
收拾好行囊,澜樰最后看了一眼这里,江南水乡,波光粼粼的水面在阳光下闪着零零的星光。天空高远,一碧如洗。是真的,很美。
就这样四处漂泊吧,如果有生之年,还能再遇见,不过再遇见又怎样呢?往事如烟,早已随着稀薄的晨雾消散了,且一去不返。
澜樰行了几月的路,却是向着瑶山而去,她知道鹞从小在瑶山长大,她知道自己明明该放手,鹞走的时候那样决绝,毫无挽回的余地。她那样清晰的划清了她们之间的距离。但走着走着,还是不由自主的朝着瑶山,终究还是不舍,还是放不下。她不愿去打扰鹞宁静的生活,只想住在她的家乡,远远的看着也好。
明明是鹞先招惹了她,可是到最后,放不下的却是自己,澜樰觉得自己很可笑,仿佛这一生,生活从没有遂过她的心意,她爱的人和事,终是都离她而去,活着的、死去的、远走的,于是,这么多年过去,自己终究又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亦是飘零久,似水中的飘萍,起起浮浮沉沉,不知要去往何方,不知,此生此世,还能不能有一个人,可以在这漫长孤寂而绝望的一生中不离不弃,直至闭上了眼,了却这一生,春光流水,落花绵绵。
行了一天的路,坐在茶棚里,澜樰要了一壶茶,捧着茶盏,抿了几口。旁边几句话不由得落入耳中。
“我们这次割了杞国十座城池呢,真是百年未有之功绩啊,当今陛下真可谓是中兴之主。”
“是啊是啊,”有人附和着,“只可怜了璃王,小小年纪,死了父亲,又经历政变,好容易九死一生从火场里逃了命,这下可好,又被当质子送去杞国了,真是……”
“那能有什么办法,自古止戈之事,就是互换质子才能换得稍微长久一点的太平日子,当今陛下又没有子嗣,宗亲藩王的世子又不够尊贵,要知道杞国送来的可是他们的皇长子,虽不是嫡子,但身份在那摆着,如今唯一合适的,也只有前朝那位封的璃王啦。”
澜樰心下一惊,猛然起身,带着茶水溅了她一身,匆忙将几个铜钱放在桌上,看着不远处的瑶山,当下做出了决断,魏珂明明答应过她的,会好好照顾诺儿的,怎么会让诺儿去做了质子呢?
澜樰一路上四处打听,终于在三个月之后,遇到送质子出行的大军,于是便一路尾随,直到了杞国国都——盛京。
萧诺在轿子里哭了睡、睡了哭,已不知道哭了多少次,又睡了多少次,终于有人接他下轿,又嘱咐他觐见礼仪,然后带着他到了杞国的朝堂外,等着宣见,谁知杞国主根本就没有见他的意思,于是他又被人带到盛京的一所偏僻小院,那跟随而来的太监尖着嗓子告诉他,以后这就是他的住处,让他好生呆着,但也没告诉他要呆多久。
萧诺望着四角高高的院墙,听着墙外的欢声笑语,不得不接受这么一个事实,他被抛弃了。
萧诺抱紧了怀中的布娃娃,眼泪就这么‘啪嗒啪嗒’滴落在上面。
萧诺就这么呆了很多天,似乎每天都一样,下人只负责喂饱他的肚子,不让他饿着冷着,别的什么也不管。唯一随行而来的夫子还染了病,每日里咳的起不来床。
直到有一天,夜半时分,一个黑影出现在门前,而后用长刀划开门栓,提刀而立,悄移至萧诺床前,月光映在刀上,冰冷的刺目的清亮,举起刀,对准隆起的被褥,一刀刺下。竟……没有血。
黑衣人皱皱眉,用长刀挑开被褥,发现里面竟是一个枕头。一击不中,黑衣人头上冒着冷汗,目光梭巡着四周。
萧诺夜里常常是睡不着的,今晚也是,他盯着门框发呆时,忽见一柄长刀小心翼翼地伸入。当下张大眼睛,想叫喊,却知道这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萧诺迅速下床,将枕头塞入被中,四周看看,没有一个可以躲藏的地方,他浑身都因害怕而发抖,看着那刀试探过后,开始渐渐松动门栓。萧诺倒吸一口气,抓起桌上平日里削水果的小刀,一滚滚到了床下。
小小的身子抑制不住的颤抖,拼命的屛住呼吸,听到门开的声音,再听到脚步一点点靠近的声音,然后是长刀刺破布帛的声音,萧诺看着那双脚立在床边,而后,是一阵死一般的宁静,而后,听见那人若有所悟的轻笑了一声。
知道自己可能被发现了,萧诺孤注一掷,将平时玩儿的弹珠从怀中掏出,迅速朝屋子一角一抛。黑夜里,那弹珠不知打到了哪里,屋中一角传来响动,声音果然吸引了黑衣人的注意力,那双脚向右挪了一小步。
就是现在!萧诺猛然从床下窜出,手中的小刀对着那人的脚狠狠地扎下去,然后拼命向门口跑去,边跑边喊。
黑衣人显然没想到这不满十岁的孩子竟会来这么出其不意地一下,自己右脚整个被扎穿,剧痛传遍全身,不过也就楞神了片刻,便忍痛拔刀,而后纵身一跃,几下便到了萧诺身前。
饶是萧诺再拼命跑,他终归是个孩子,才跑出大门,便罩在那人可怕的阴影里。
看着长刀向自己挥来,萧诺吓的闭了眼,听到耳边长刀划破夜风的呼啸声,而后,是金石相击之声,自己小小的身子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人一边护着他,一边使着剑。
萧诺因极度的恐惧而死死抓住那人白色的衣袍,下人们终于赶来了,黑衣人见人多示众,知道此次再也无法得手,便转头跳向墙头,与他缠斗在一起的白衣女子将萧诺往仆役怀中一抛,便也紧跟着而去。
下人们慌作一团,将萧诺全身上上下下摸了个遍,问了数次有无伤着。萧诺任着一群人围着他,眼睛却紧紧盯着刚刚一黑一白两个人影相继离开的墙头,愣愣的也不答众人的话。
那个白衣女子……萧诺想起刚刚紧抓着她时,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这种香气,萧诺小小的人生中只遇到一人爱此香,萧诺摇摇头,那人似乎是……怎么可能……不是的……萧诺摒弃了自己这个错误愚蠢的想法。而后发觉自己早已出了一身的冷汗。
此次之后,下人们看护萧诺更是小心,开始轮流守夜,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那救人的白衣女子也再未现身,连带着此次的刺杀也成了一个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