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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击鼓其镗 ...

  •   章华元年的冬天,寒冷异常。大雪挟着北风呼啸纷飞,将低矮的草木掩盖的连起伏的轮廓线也无。北风的啸声尤为刺耳,凄厉的响彻大地,天地间苍茫一片。

      孛国与杞国的数十万大军于这瑟瑟寒风、茫茫大雪中相持不下。

      所幸的是军资充足,运送也及时,孛国的将士们都领到了御冬的棉衣。虽然身上加了一件衣服,聊胜于无,但如此严寒的天气是所有人都前所未料的,将士们仍旧冻得面皮青紫,深感处于极寒地狱。

      杞国的兵士们一改往日骂阵时的活力,纷纷聚在帐里。风雪仍在肆虐,他们的粮食已抵不了几日,就算粮食够吃,这样冷的天,也无法坚持多久。

      双方都知道,等这场大雪一停,最终的决战将要到来。

      最后的这场风雪将所有人的忍耐都逼到了极致,接连几夜狂风大作,没有人能清楚的描述出夜晚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只是每到晨曦的第一缕光照亮天际时,放眼望去,十顶帐篷中有五六顶被掀翻,不知所踪。每隔数步,就能看到几乎已被掩埋的厚厚的盔甲,而盔甲下,曾经温热的身体早已凉透。昨日还在欢声笑语的人,一夕之间,已永坠黄泉。他们的热血,没有洒在他们热爱的土地上,而是在冰雪中永久的凝结。

      最后的风雪即将过去,恶战即将来临。孛国和杞国的将军们纷纷清点了人数,重新调整了编制,做着最后的准备,他们深知,谁能在风雪停后抓住先机,谁就将取得最终的胜利。

      镇国公死后,他手下最得力的干将葛青接替了他的位置,指挥着这数万大军。此时的葛青在帐中焦灼的踱步,为最后的一战忧心忡忡。

      “怎样,这风雪什么时候能停?”葛青边看着帐外,边问。

      军师蹙了蹙眉,慎重的开口道:“观天象,应该就是今夜了。”

      “好”,葛青走到案前,接着道:“那就劳烦军师为今夜的大战卜上一卦。”

      军师点了点头,占起卦来,随后神情肃穆的抽出一根竹签。葛青凑过去看,只见上书‘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

      葛青忙问:“此作何解?”

      军师叹息,颤巍巍道:“不详,不详……水在泽下,万物皆困,正所谓‘泽无水困’也。‘君子以致命遂志’者,君子之人,守道而死,遭困厄,致命丧身……将军,这……”

      “好了”,葛青沉着脸,伸手打断他,“这场仗非打不可,所谓占卜,占的不过是此时此刻的状态对未来的影响,并非不可更改。天地瞬息万变,我亦随之而变,何愁命不可改?所谓天命,终是自己负担的更多一些。来人,将地图拿过来,把各个营的将军、副将都叫过来。”

      地形图清晰的挂在眼前,前几日商议的策略已经吩咐下去了,作战,最忌临阵大变。可如今,却是不得不从新再审视一遍。

      “泽水困,泽水困……究竟为什么会被困住……”葛青喃喃,众位将领皆是默默无言。

      再仔细的将地图看了数遍,有什么东西在葛青的头脑中一闪而过。葛青突然站起身来,大力将几案一拍,兴奋的喊道:“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你们来看,经过数日的大雪,河面已经冻结,敌军如果派人沿着冰面而行,偷袭我军后方,再从前面夹击,那我军就成为瓮中之鳖了。”

      众将士面色皆一白,惊出一身冷汗,问道:“将军可有破解之法”

      “虽则凶险,倒也不是无法可解……”

      详细的将新的作战计划又推演了数遍之后,葛青与众将军、副将走到营地中央,将将士们都召集在一起。

      葛青立在中间,将众人都扫视了一遍,倏忽将手中宝剑拔出,剑身泛起的冷光在风雪中亮的刺人的眼。葛青决绝道:“今夜子时,决战。胜,兄弟们衣锦还乡,光宗耀祖;不胜,我葛青无颜见九泉之下战死的主上,我将以死谢罪,报主上知遇照拂之恩。”

      一听到主上,众位将士们均红了眼眶,一时间,众人情绪激昂。

      葛青怒睁双目,将宝剑一掷,直直没入一旁的树干中。他清亮激愤的声音在这苍茫的旷野中久久不绝:“只许胜,不许败,替主上报仇雪恨!”

      将士们心中的火焰‘腾’的熊熊燃烧起来,霎时间,应和之声铺天盖地,响彻云端。

      战前的最后两个时辰,孛国开始埋锅做饭,杀了数匹战马,每人碗里都添了几块肉,他们深知,这会是持久,且艰难异常的一场战争。

      风雪塞途,此时此刻,杞国的军队也在做着最后的准备。由于接连数日大雪,玄沧江已结了厚厚的冰层,杞国的位置在玄沧江的上游,如若能踏过冰面,绕到孛军后方,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则杞国的胜算可以大大增加。为防止冰层塌陷,所遣人数不宜太多,杞国将先遣队共分为六个小队,每队五百人,等风雪一停,就向敌军进发。

      黑夜已经来临,数日肆虐的暴风雪终于停歇,然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葛青留了五千人守营,其余人皆偃旗息鼓,于暗夜中悄然前行。

      子时,无风无雪,大晴。

      杞国的兵士按原计划顺着玄沧江而下,他们望见了孛军的大营。如他们所预料的那般,营帐中灯火昏沉,只有守夜的寥寥几个士兵立在帐外。显然,孛国的士兵们还在沉睡中。领头的副将心中一喜,挥了挥手,示意后面加快速度。

      忽然间,若电光划破夜空,千万点炙热的火光直直的扑面而来,那是……那时发了疯狂奔的千万匹俊马,火红的炙热光亮,是正在燃着的马尾。这是怎样震撼的景象?杞国的士兵们只觉脚下的冰层开始振动、慢慢破碎。谁能抵挡住这无数发狂疾奔的马儿?杞军不能,冻结了数十日的冰河也不能。马儿所过之处,大块大块的浮冰破碎四散,河水迸涌而出,气势磅礴,一泻千里。杞国的士兵根本来不及上岸,就被卷进翻涌的奔腾的河流之中。偶有几个侥幸抱住浮冰、没有被冲走的,也很快在这刺骨的冰河里耗尽了自己的所有温度。

      杞国的大营中,将士们排列整齐,整装待发。等到偷袭成功的烟光弹一响,他们就会在顷刻之间,杀向敌军。然而,他们没有等到期盼的信号,却等来了疯狂的敌人。葛青带着几万将士,不知从哪里冒出,突然间四处冲杀,杞军被冲的大乱,人心惶惶,竟不能抵挡。孛军如入无人之境,而杞军毫无招架还手之力。这一切对他们来说,都太过突然了。

      杞国的主将看到派出的先遣部队只余数十人奔回,再看看眼下的形式,明白战局已是不可逆转,仓皇下令撤退。过了玄沧江,就是杞国的雍州城。此令一出,所有杞国的士卒都开始狂奔,欲渡过千万马蹄踏碎之后奔流的江水。

      江的那边,是他们的城!他们的家!他们的依仗!他们的希望!

      数百个竹筏被抛入江面,士兵们争先恐后的拼命向上爬。人多筏少,后有追兵,为了活命,每个人都变成了野兽,先登上竹筏的将士,为了不被人拽下来,只能残忍的砍下同伴们已经扒住竹筏的手指,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掉入水中,被江水吞没。后面的士兵,明知结局,还是奋然向前,一心只想登上竹筏,下场自然无一例外,十指被利落地斩下,坠入江水之中。

      葛青站在河边,睁大了双眼,饶是这征战多年的将军,此时也在战栗。看着这人间地狱,他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喜悦和畅快,他只觉得痛苦,仿佛万千虫蚁在撕咬他的心肺,绝望的痛苦,撕心裂肺的痛楚。他想喊,他想大喊,却发现自己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在战争面前,连绝望也只是徒劳。

      第二日黎明,所有幸存下来的人看到的都是这样一番景象:刺目的鲜血浸透了苍茫辽阔的大地,无数的尸体,以各种姿态倒在地上,冻得僵硬不堪。最可怕的是江里,死尸如山,已经将江水阻断,那些尸体,他们被砍去手指或手臂的臂膀还直直的伸着,朝着他们回家的路。有几个竹筏因争夺而毁坏,堪堪浮在尸堆上,竹子滴着未曾干涸的血,上面的断指断臂积了数寸。活着的人也好不了多少,他们面上,衣上都是血污,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拿着兵器的手一直在颤抖,‘咣当’一声,兵器掉落在了地上,随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们紧握兵器的双手早已经牢牢地粘在铁制的刀剑上,随着刀剑的掉落,皮肤也被撕扯而下。朝霞的绚烂的绯色笼罩着这片土地。这是人间的修罗场,这是人、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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