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有蔓草·最终卷》风罗乌鸦

1、归去来兮

　　曾经的七皇子萧子虞，于一片盛大的歌颂拥护声中登上帝位，改年号为章华，大赦天下。

　　而位及八载的耀元帝，据说在破城当日，自焚于宫室，大火烈烈，三日不灭。等众人终于进入宫室时，发现耀元帝烧的连骨头也不完全了，称赞也好，痛恨也罢，这位饱受争议的皇帝终是化为灰烬不复还了。

　　萧子虞称帝后，迅速的整肃了朝堂，令人称奇的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句话在他身上并没有应验。对于这些前朝官员，除了极个别的，他大多收为己用，这让惶惶不安的官员们终于放下心来。与此同时，对这位新皇帝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

　　据说，与从前的耀元帝一起在火海中葬生的，还有他唯一的樰夫人，以及收养在膝下的璃王—萧诺。萧诺的死亡，给正在与杞国开战的镇国公麾下的数十万将士沉重的打击，他们火速派了一批人马进京质问，朝中的大臣们一筹不展，无计可施。

　　明月高悬，于永夜中洒下一片光辉，又亮又凉。萧子虞坐着马车，无声无息的穿过宫门，在一个旧宅前停下。他下了马车，朝身边人摆了摆手，独自走了进去。

　　这座旧宅，就是昔日的魏府，魏珂被处决之后，魏宰辅带着一家老小告老还乡。于是宅子便空下来了。昔日门前车马往来，川流不息。但如今，不过短短几月，已是破败残旧，一片颓然。

　　萧子虞负着手，面容沉静，独自走了进去。

　　绕过一个小园，几个游廊之后，于一片蓊蓊郁郁的竹林后，看见了那人。

　　竟然是他？果然是他？萧子虞默默想着，加重了脚步。

　　那个隐在竹林后，如孤鹤一般的男子，就这么静静的转过身来。此时此刻，他的脸上，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孤傲与不屑，却多了几分温柔。他温柔的目光就这么放在萧子虞脸上，静静的看着他，仿佛春风拂过，花意溶溶。

　　萧子虞轻咳了一声，开口道：“你……你回来了。”

　　魏珂走近他，点了点头道：“最近的事我听说了，璃王萧诺的事陛下打算如何解决，镇国公麾下的兵士，可是快要进京了。”

　　萧子虞答道：“原本不知该如何，可如今你来了，问题便解决了。”

　　魏珂挑起眉毛，奇道：“这与我有何干系？”

　　萧子虞一笑：“我知道你把萧诺带来了”，随即，他迟疑了一下，又问道：“你把鹞……杀了？”

　　魏珂点点头：“不错，萧诺现下正是在我这里，等陛下走了把他带回宫里去吧。至于鹞……他是死了，但不是我动的手，陛下猜猜是谁？”

　　萧子虞叹了一口气道：“罢了，死便死了。你今后有何打算，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开口。”

　　魏珂不语，随手摘了一片竹叶下来，轻轻含在嘴边，曲调就这么流泻而出，被夜风送的很远很远。

　　一首缠绵的曲子，在魏珂吹来，不知怎的带有几分凄楚悲凉。这是……凤求凰。萧子虞心中沉了一下，问道：“你想留下来？”

　　歌声戛然而止，魏珂一双清亮的眼望过来，直望到萧子虞的心底里，他不发一言，就这么静静的望着他。

　　萧子虞看着那双清亮的眼，愣怔了片刻，将目光投向别处：“你可知道你留下有多危险？”

　　你是个已死之人，一旦被发现，夺位的阴谋可能就曝于天下了。

　　魏珂道：“我知陛下心中所忧，是去是留，全在陛下一念之间，我亦不做他想。”

　　萧子虞突然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夹杂着一丝欢喜和烦躁，还有几分不忍心。两人默默无语半晌。

　　风吹疏竹，晨露在竹叶上莹然欲滴。天空中泛出几缕白色，熹光洒在萧子虞脸上，更显得他清俊华美。昔日的雪衣贵公子，早已成为高高在上的万民之主，他身上萧疏冰冷、又带有几分温润的气质却从不曾变过，一如往昔。

　　一如往昔，令魏珂无限向往。

　　许久，萧子虞才缓缓开口：“你若不弃，便住在我昔日的园子里吧，破败了这许多年，如今我也无意再收拾出来，索性前几日下旨将它封了，如今，却正好可以作为你的安身之处。”

　　魏珂笑了，拱手行了一礼道：“多谢。”

　　此时的萧诺，正在这处旧宅里，魏珂曾经的卧房中。他揉了揉眼睛，望向四周，眼睛里全是害怕和无助，毕竟他才七岁。下意识地，他连声的呼喊着“姑姑，姑姑，姑姑……”然而没有人应声，在空旷的废宅中，这呼唤显得愈发的孤独和诡异。抽泣了半日，萧诺终是自己擦了擦眼泪，从床上坐起，回忆着这几日的点点滴滴。

　　那日，姑姑和皇叔去泛舟，临走前，姑姑将他拉到一旁，问道：“诺儿，愿意回你七皇叔那里吗？”

　　萧诺仰起头，不假思索道：“姑姑去吗？姑姑去的话，诺儿就去。我总是要和姑姑在一起的。”

　　澜樰慢慢蹲下来，将萧诺揽到怀里，轻轻道：“诺儿，你觉得这世上最重要的是什么？”

　　萧诺想了想，道：“最重要的，原先是爹爹和晴姑姑，不过他们都丢下诺儿了，只有樰姑姑还一直照顾诺儿，所以这世上，最重要的唯有姑姑。姑姑，你不会像他们一样丢下诺儿的，是不是？”他满含眷恋与希望的望着让澜樰，大大的眼睛里有一丝不安。

　　澜樰攥紧了衣袖，一双沉静而又坚韧的眼眸望着萧诺：“你要记着，这世间，最重要的不是任何人，而是你所肩负的责任。”

　　萧诺摇了摇头，澜樰接着道：“你父亲走了，但漠北三十万将士还在，你应该保护他们，引领他们。给他们一个安定和平的未来，你可能做到？”

　　萧诺再摇头：“诺儿做不到，诺儿没有力气，什么都不会，连隔壁黄婶家的小黑狗都打不过，姑姑，这些皇叔来做就好了，他那么厉害，一定会做到的，是不是？”

　　澜樰握住萧诺的肩膀，一字一句道：“总有一天，你无法依赖任何人；总有一天，你会成为众人的仰望，会肩负千千万万人的希望。所以，你现在必须回到你七皇叔身边去，去学习、去历练，诺儿，你是一个小男子汉了，可以照顾好自己的，对不对？七皇叔也会好好照顾你的。”

　　萧诺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问道：“姑姑会陪着我吗？”

　　澜樰摇头：“皇宫不是姑姑能去的地方，而且姑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诺儿听话，一会儿会有人来接你回宫，你乖乖跟着走就可以了。”

　　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衣襟上，“姑姑就是不想要诺儿了，你们都不要我……”到底是孩子，他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澜樰手足无措，只得将他再次搂进怀中，轻拍他的背，安慰道：“姑姑会回来看你的”，澜樰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娃娃，“你就把它当作是姑姑，这样就不害怕了对不对？”

　　萧诺点点头，“姑姑，你答应会回来的，我会在皇宫里一直等你的。”他接过那个布娃娃，把它抵在胸口，“我会一直一直等你的。”

　　澜樰站起身，冲他笑了笑，然后走出门去。萧诺睁大了眼睛，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霞光的尽头。

　　然后，真的来了人接他回宫，再然后他就被送到了这里，他好困好困，就趴在床上睡着了。

　　一觉睡醒，又以为在从前的地方，以为姑姑还陪在他身边。萧诺从怀中小心地掏出布娃娃，蹭了蹭它的脸颊，喃喃低语：“我会一直一直等你的。”

　　有脚步声远远传来，萧诺连忙躺下，假装沉睡。“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萧诺感觉到有一个身影立在床边，定定的看着他。很久以后，那人俯下身，将他抱起，向外走去。萧诺不敢睁开眼睛，但小手不自觉的抓紧了那人的衣袖。他身上的香气可真好闻，萧诺想。

　　萧子虞抱了萧诺半晌，胳膊有些酸麻。魏珂跟在萧子虞身后，拿黑布遮了脸，以防被认出。见萧子虞抱的有些吃力，不禁上前几步，问道：“陛下，我抱一会吧。”

　　萧子虞嘴角含笑，摇了摇头：“没关系，仔细别吵醒他。”

　　陛下？萧诺真真切切的听到了这个称呼，难道这就是他的七皇叔？他的七皇叔，不仅身上有香气，连声音也很好听。萧诺咬了咬下唇，告诉自己，不能对七皇叔有好感，是他抢了六皇叔的皇位，还把他们都赶出宫去，对，他是个坏人。

　　正想着，萧诺被放进了马车里，随着马车的颠簸疾行，他的心中又是一阵酸楚难过，他小声地在心里喊着：“姑姑，姑姑，你可一定要来啊。”

　　此时的魏珂，和萧子虞坐在另一辆马车中。魏珂侧首，看着萧子虞雪衣黑发，面若春花，刹那间，只觉万千冰雪消融，心里不知怎的如有数条江河，奔流不息。狂乱的心跳如骤雨般袭来，但，他知道，那是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