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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最后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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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鹞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温暖的被褥里,朝四处望望,半透光的屏风外,依稀可见桌椅与各样式的装饰。
想下床走动,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却察觉浑身痛的让人呼吸颤抖。在额上冒了一层汗之后,还是无法坐起身子,萧鹞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不多时,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个身影渐行渐近。
待绕过屏风,看到萧鹞清亮的一双眼时,澜樰端药碗的手晃了一晃,险些将药泼出来。
澜樰的面容是欣喜的,她将药碗轻轻放在旁边的几案上,弯下身去扶床上躺着的萧鹞,“要不要坐起来,你这么一直躺着一定难受,我扶你起来喝药。”
在她弯下腰的瞬间,萧鹞扯着她的衣袖,一个用力,澜樰整个人便毫无防备的趴在萧鹞身上。
如此近距离的四目相对,清楚的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以及……皮肤的温度。
澜樰考虑到萧鹞受了伤,不敢压着她,自己微微将身子抬起来了一些。
萧鹞清亮的眸子直直盯着澜樰,质问的语气好似要把她洞穿,“为什么要救我,明明丢下我,你们就能报仇了。你们不是……都十分憎恨我么?”
澜樰垂下眼睫,“你舍命救了我们三人,就算是心肠再歹毒的人,也不可能把你丢下的。”
“你希望我死么?澜樰,为你的亲人报仇。告诉我你的真心话。”
澜樰抬起头,萧鹞的眼中如幽深的泉水,清冽明净,一尘不染。
犹豫了很久,澜樰才道,“若说心中没有怨恨是不可能的,可是,你当时身处的地位,做那种事情也是没有办法,我能理解你,但无法从心里原谅你。对于你而言,处置小小的一个侍郎,不过是平衡朝局的一步棋,生死无关紧要。可对我而言,那却是我的父母宗族,是我这一生都无法言及的伤痛。鹞,我爱你,不惜把自己的命给你,但,这样深重的罪孽,我背负不起。如果再在一起,死了之后,是要被亲人千刀万剐的罢。”
“若我替你受这千刀万剐呢?”
澜樰一惊,睁大了眼去望萧鹞,有一瞬间,她动摇了,内心有什么在翻涌不息,她死命的攥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在萧鹞从她眼前倒下去的那一刻,澜樰想,要是她死了,她就去陪她,那么一切便都解脱了。
萧鹞等了片刻,澜樰一直在沉默。萧鹞无奈的笑笑,道:“我知道了,我也不想你为难。樰,最后一次罢,我再不会来打扰你了。”
萧鹞说着,手臂一伸,将澜樰紧紧箍在怀中,另一只手抚着澜樰的发,深深地吻了上去。
一个吻,辗转而缠绵,许久许久,都不舍得放手。
澜樰闭上了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染湿了鬓发。她一动不动,拼了命的去记住此时此刻,身边人的温度,衣香和发香。
萧鹞转了一个身,将澜樰压在身下,去解她的衣带。
澜樰感到自己脖颈处一片温热,用手一摸,才知道是萧鹞的泪水。
屋里,紫金的香炉中,冉冉飘散着檀香的烟气,缕缕丝丝,顺着风的方向袅袅绕绕,飘过朱红色的菱花窗,散在阳光中。窗下,木芙蓉雪白的花朵才刚刚绽开,亭亭曳曳,摇落生姿。
从那以后,澜樰便再也没有踏进过屋子半步,只会在夕阳余晖时分,静静地走到屋外的回廊上,遥遥相望。
半月后,当澜樰再一次走到回廊上时,发现屋门大开,惊慌失措的跑进去,里面一个人也没有。萧鹞……果真已经走了,澜樰瘫坐在冷冰冰的地上,虽是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但真的到来的时候,还是觉得难以承受。
如果曾经被一个人如珠似宝般放在心上过,那失去的感觉,便是万劫不复。
萧鹞勉强自己能下地后,便强撑着一口气打算离开,回头看了看这间小屋,什么也没有留下。不想告别,也不必告别,趁着夜间人少,极慢极慢的走到大门口,守夜的人拦住了去路,说是要向主人通报一声才能放行。
萧鹞立在原地,静静等候,既然当时没有杀她,那么现在也没有不放她走的理由了。
那么,便……小舟从此逝,江海度余生罢。
守夜的人很快回来了,“主人请你去喝茶,说临别小叙过后,亲自送你离开。”
萧鹞犹豫了片刻,无论是萧晴柔还是萧诺,她都不想见。
但自己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能走路就已经耗费大量力气了,此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立刻从这门里出去。
思及此,萧鹞无法,只得跟着一个小厮走。
推开门,小厮弯着腰回复了一声,之后便将房门紧闭。萧鹞望着被烛火照的明明灭灭的萧诺的脸,蹙起眉,走了过去。
“诺儿……”萧鹞轻轻开口。
少年抬起眸子看他,青涩稚嫩全然褪去,这么久的漂泊生活,早已使他的眼中染上冷毅与漠然。
“别这么叫我,萧鹞。”
“你……”
“萧鹞,你把我养在身边的这几年,每每看见我的脸,看见我全心全意的信任你,依赖你。是不是打从心眼里,觉得我很可笑?!”
“别这么说,我对你……”
“萧鹞,不要解释了。比起明面上的刀光剑影,血腥杀戮。你这种人……更让我不耻。你知道么,从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开始,我每个夜里,都会从噩梦中惊醒,一回想过去,就恨不得掐死我自己。背叛自己的父亲,在仇人的膝下承欢。你知道,我有多恨么?”
萧诺一脸寒意,冷冷的盯着萧鹞,“若要做坏人,那便做到底好了。为什么一面干着肮脏龌龊的勾当,一面又拼死拼活的救人。你知不知道,这样更会让我觉得自己无能!因为父亲之死不得不将你视作仇敌,又因为你三番五次的救命之恩,而无法对你下杀手。甚至……就连对你起杀心,都让我觉得自己很不堪。你说,要我怎样对待你?”
萧鹞后退了两步,以前一直觉得他是个孩子,可如今,却记起来他也是经历了许多事情的十几岁少年,每日每夜,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的成长着,变化着。
“萧诺,有很多事情你不懂,等你有一天成为上位者之后,你便能体会我当日的心情。你不用原谅我,我也无需你的原谅,是杀是放,这是在你的府邸,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想好了就做决定罢。”
“鹞,这世上,我最恨的人就是你。但……我也无法杀你。”萧诺颓然。
“那我便走了,江湖渺渺,再不相见。”萧鹞说着,就往门口走去。
“不行,我不能让你走。我要你留在这里,看我是如何一步一步的成为北漠的君主,我也要日日去见你,提醒自己昔日是如何的懦弱不堪!”
萧鹞蹙起眉,忍着身上的痛楚,拔出在腰间悬挂的长剑,“萧诺,你不要逼我,今天,要么你杀了我,要么,你放我走。囚禁这种事,别费心思了。”
“真的么?你不是很享受操纵别人命运的感觉,我也想让你尝尝这其中滋味。我知道你最怕什么——失去自由,用囚禁的一生来洗刷自己所背负的罪恶,对你而言,不是最合适的惩罚么?”
萧鹞的长剑划过烛光的残影,欲落在萧诺的脖颈处,劫持他作为人质,离开府邸。
然而,萧诺抢先一步掷杯为信,一瞬间,房屋的暗处涌出十几个影卫。
萧鹞受了重伤,二十几个招式下来,已经被人制住,动弹不得。
牢房里黑漆漆的,影卫押着萧鹞一直往里走,走到了最后一间,打开锁链,将她整个人扔进去。
牢头跑到萧诺身边,弯着腰,陪着笑脸,“少主,这人是犯了什么错?要如何处置?”
萧诺不带一丝感情的开口,“这人偷了我府上的宝物,被我当场抓获。关在这里就行,对了,她还受着重伤,别让她死了。”
“是,是,是。属下遵命。”牢头一连声应着,然后目送萧诺和一众影卫消失在牢房的尽头。
靠在冷冰冰的墙上,四周全是潮湿肮脏的气味。萧鹞仰着头,突然想起来一句话,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如果当初……如果当初……
萧鹞闭上了眼,人生哪能重来。
不过,如果萧鹞知道接下来她的人生会有怎样的一段遭遇,只怕……当时在牢中便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