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有蔓草·最终卷》风罗乌鸦

24、青雀不归

　　容陵看着天色已晚，又不见萧鹞人回来，耐不住性子，派了所有的伙计拿火把去寻。

　　等容陵收到消息，往桥边走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了。入了秋的夜晚，冻得人骨头发疼，容陵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让众人都回去，自己一个人，慢慢地走上断桥。

　　果然，萧鹞已经醉了，她整个人横躺在断桥的护栏上，看上去潦倒不堪。

　　容陵在心里恨恨的骂道：若是冬日，我又没来寻你，你还不冻死在这里。

　　待走到萧鹞身侧，容陵去看她时，竟吓了一跳。

　　这么多年，遇到任何事情，从来都镇定自若的人，居然一脸都是泪水。可想是伤心成什么模样了。

　　容陵在心里又叹了口气，轻轻去拽萧鹞的衣袖。

　　“鹞，快醒醒，跟我回家。”

　　丝毫没有反应。

　　于是容陵便使了大力气，好不容易躺着的人动了动。

　　合着的双眼，先是微睁了一条缝，蹙了蹙眉，然后才全部睁开。然而，眼中是一片死寂，任谁看了都觉得心中冰凉一片。

　　萧鹞虽是醉着，人却不糊涂，待看清身边的人是容陵后，朝她笑了一下。

　　“你别笑了，比哭还难看，快和我回去。”

　　“你说，人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你别跟我说，你喝了一晚上酒，就是在想这种无聊的问题。”容陵气得想跺脚。

　　“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

　　“觉得……就这样罢，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容陵松了一口气，道：“你能这样想就好了，闲云野鹤的自在日子不是你一直渴望的么，以后，就都能实现了。云游天下，踏遍这四海八荒，如何？若是嫌一个人太寂寞”，容陵眨了眨眼，“我可以陪你。”

　　萧鹞翻身站起，“等所有的事情都了结了，我想，我会去云游天下的。不过，你不觉得么，每个人的一生，都是在冰天雪地里奔跑的一生，等什么时候身上的热都耗尽了，也便要死在那里，化在那里。时光不会把你记很久，几场风雪过后，便一点痕迹也无了。真好，真干净。我想，不管我走到哪里，等到那一天来到的时候，我还是会回到瑶山的。”

　　容陵听的心下发寒，气道：“瞎说什么，你才多大年纪？”

　　萧鹞笑笑，一路无语。

　　半月之后，孛国风云巨变。饥荒已经发展到无法遏制的程度，落草为寇的百姓们在一次劫掠府衙的过程中，失手杀了府尹，事态危急，怕惹来朝廷更大规模的报复，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各路联合，很快，整个潮州便反了。

　　潮州之后，是湖州，两个州互为倚仗，高举‘以百姓为天’的大旗，借由清君侧的名义，誓要与朝廷斗争到底。

　　潮、湖二州一反，更有实力兼野心的各路藩王便坐不住了，于是乎，几个藩镇先先后后都反了。而最有实力的，莫过于昔日镇国公的麾下，葛青已经派人暗中去接萧诺了，等萧诺一到漠北，便策反整个漠北。

　　萧诺被葛青派来的人成功护送出京后，提出要经过一趟荆州，等接到萧晴柔和澜樰后，再一同回漠北。

　　于是，当容陵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萧诺已经与萧晴柔和澜樰汇合了，正打算动身。

　　任谁都能想到，萧子虞不可能让萧诺回到漠北，一定会派人拦杀他，此一路，定是凶险异常。

　　容陵怕萧鹞知道消息，又一个冲动，不管不顾的跑去保护澜樰。便命手下的人三缄其口，不能露出一点风声给萧鹞。

　　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萧诺他们走后的隔日，夜半，萧鹞再一次失踪。

　　马车一路颠簸，车上坐的几个人心惊胆战，就在刚刚，她们逃过了第五次刺杀，身边所带的护卫，也只剩下十几人。距离葛青的大军还有一天的路程，如果不是途经荆州接人的话，此时应该已经到了。

　　为了使马跑得更快，侍卫开始给马放血，细长的尖刀，深深刺入马的后臀，受惊之后的马，没命般地疯跑起来。

　　澜樰紧紧地抿着唇，一路不语。而萧晴柔却时不时地掀开车帘，看后方是否有追兵赶来。几个月不见，萧诺却完全像个小大人了，脸上的轮廓坚毅了不少，神色也透出坚强。

　　“我们一定能安全到达漠北的。”萧诺的声音坚定而有力。

　　话语间，只听得马儿一声嘶鸣，车里的三人俱被狠狠地颠了一下。马车外，传来侍卫的声音，“殿下，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要出来。”

　　之后，马车便停住了。

　　车外是一片喊杀声，兵戈交击之音听得人肝胆俱震。每每有人靠近这辆马车，都会被侍卫拼死阻拦。终于，两柱香过后，最后一个侍卫也倒下了。他临死前，拼命向马身上刺了一剑，大喊着，“等到雍州，接应的人就会来了，务必平安到那里。”

　　接着，那侍卫便捂住身上血流不止的伤口，与最后一个刺客同归于尽了。他望着马车奔跑的方向，笑着闭上了眼睛，镇国公，我，终没有负你。

　　马车再次以惊人的速度跑起来，这里距离雍州，也不过是三个时辰而已。如果在下一次刺杀之前能安全赶到的话，一切就有保证了。

　　但——事实证明，当你去赌运气的时候，好事不会发生，坏事却常常会来临。

　　马因为过度惊惧，就这么扑倒在地上，再没站起来过。

　　三人做了各种努力，都没用，只好放弃马车，步行。

　　不过一个时辰，便被三十几个黑衣人重重围在中间。

　　为首的一人带着青铜制的獠牙面具，形容可怖。他高举着刀，大力挥下，“主上说了，不留活口。”

　　被围住的三人具是一惊，不留活口……么。

　　远方传来一声马儿的长鸣，一个人影，由远及近，落在众人的视线中。

　　一身黑衣，头发高高束起，骑马狂奔的姿势极为娴熟利落，应该是个男子无疑。

　　黑衣人再不理会，冲着萧诺挥刀。一道黑影闪过，转瞬间，已然接住了下落的刀式。

　　待看清来人后，三人又是一惊，这不是……萧鹞。

　　萧鹞的长剑堪堪挡住大刀，手腕翻起，一个剑花挽过去，便直朝着那人肋下刺去。

　　黑衣人匆忙闪躲，更多的人围了上来。

　　萧鹞一边退着，一边保护三人。

　　好汉架不住人多，更何况，萧子虞所派来的，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为了保护三人，有时能躲避开的刀剑也要生生挨上去。

　　几百招之后，萧鹞已是满身血污，受伤也有十几处。

　　身后的三人都觉得，萧鹞只是在强撑着一口气，因为她们清楚的看到，萧鹞的手已经开始颤抖，几乎握不住剑了，她的呼吸声异常的沉重，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触耳可闻。

　　‘青雀’萧鹞喊道。

　　带獠牙面具的人果然身形一滞，动作慢了下来。

　　“如果你还认得我，这次……就放我们一条生路。仅此一次。”

　　怎么会不认得？‘青雀’这个名字，还是萧鹞亲自取的，他曾经是她的暗卫统领，从她出现的第一刻，他便认出她来了。只是……主上早已经换了人。

　　所有暗卫都发过毒誓，只忠于当今陛下一人。就算‘青雀’因为那人的到来，不再是暗卫统领了，但只要还是暗卫一天，他就不能违背自己的誓言。

　　只是为什么……这么残忍，他要将刀……对准自己曾经的主上。

　　也不过是一个失神的工夫，没了‘青雀’的掩护，萧鹞转眼又杀了两人。

　　‘青雀’暗自镇定了心神，刀又起，对准了萧诺。

　　萧鹞的剑架在另外两人的剑上，无暇分身，咬了咬牙，便用自己的身体去挡。

　　一个闷哼，整个肩膀被刺穿，不过还好，身后的萧诺应该无事。

　　身上的力气被一点一点抽空，快要站不住了……萧鹞抢过一个人的剑，向后大力一插，支撑着自己的腰背。

　　最后一剑挥出，几乎是带着同归于尽的决心，除了‘青雀’外，所有人都已经倒下了。

　　昔日的帝王和暗卫统领，今日在北风中，俱是一身血污的对峙着。

　　“对不住了”，‘青雀’说着，向萧鹞的胸口刺去。

　　他本以为萧鹞会躲开，那么刀对准的方向，便可以直接刺向萧诺的咽喉。

　　果然，萧鹞的身体向左斜了过去，只是斜了那么三寸，长刀穿过她的身体，与此同时，萧鹞的剑，也从‘青雀’的背后刺出。

　　二人同时倒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飘落在空中，

　　“‘青雀’，谢谢你。”

　　如果不是‘青雀’故意迎上她那一剑，到了身体极限的她，估计会死在这里罢。

　　主上，这是‘青雀’能为你做的最后的事……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青雀’忽然想起，最初成为暗卫统领的那一天，萧鹞一身玄衣，神采飞扬，亲自将青铜制的獠牙面具放在他的手心，然后说，“以后，命就交给你了。”

　　当时萧鹞脸上的神采，是如此的自信和明媚，注视着他的目光，是信任的火热。

　　如今……真的应了那句话……把命交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