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有蔓草·最终卷》风罗乌鸦

23、寂寞清秋

　　“澜樰，你是在逼我么？你知道的，我不可能伤害你。可是为什么，我的哥哥被人害死了，你却和杀人凶手一起来逼我？”萧晴柔一步步后退，声音都颤抖起来。

　　澜樰的声音却平稳有力，“算起来，罪魁祸首应该是我，镇国公府养育了我这么多年，我食君之禄，却没能忠君之事。当时鹞……来漠北的时候，我是跟着的，却没有察觉。一个背叛主上、害主上身死沙场的细作，原本，就不是无辜的。”

　　鹞此时开口，声音低沉，“若，我说镇国公是自愿赴死，我没有逼过他一分半毫，晴柔，你信吗？”

　　萧晴柔瞪大了眼，“你胡说，我哥哥好好的为什么要自愿赴死？”

　　“因为那张密诏，他想要萧诺为帝。但你可知，若萧诺为帝，而镇国公又在世，会发生什么？朝局不稳，天下大乱，党朋之争会更甚于先皇重病之时。镇国公他，懂得这一切，所以自愿赴死。若你有觊觎天下的野心，那么必须要做好为止牺牲一切的准备。若你有匡扶天下的决心，那么就必须要有被天下人兵戈相向的勇气。”鹞紧锁着眉，声音虽是不大，但字字清晰。

　　晴柔摇头，“你说的我一句也听不懂，但你害死我哥哥是事实。”

　　澜樰慢慢站起身，将剑柄递到晴柔手里，一手握剑，直指自己胸口，“晴柔，报仇吧。”

　　‘哐当’一声，如玉石相击之声，剑落地，刺着每个人的耳膜。

　　“澜樰，鹞是疯子，你也是疯子，就算你不在乎我哥哥，那你连自己的父母兄妹也不在乎么？世上当真有你这样为了自己的爱欲，铁石心肠的人？”晴柔扔了长剑，仿佛全身脱力般坐在椅上。

　　澜樰颤抖着声音，“你要说什么？”

　　“记得你父亲原来的官职么？吏部侍郎，当时，鹞在朝堂上大杀四方，将我哥哥整治到漠北去，那时，你父亲在朝中并无朋党，但被有心人构陷。鹞一道圣旨，直接将你父亲充军，女眷卖身，男眷流放。是我哥哥一向敬重你父亲，才暗中派人营救，最后改为你一家流放到西陲之地。你父亲为了答谢我哥哥对全族上下的搭救之恩，才将你寄养在府中，帮我哥哥成事。”晴柔冷眼看着澜樰，接着道，“但你以为仅是如此么？”

　　“你全族上下被流放，你却留在镇国公府，一则是为报恩，二则是保你平安。所以，你当年恨你的族人和父亲抛弃你，殊不知，他们是在保护你。流放到西陲之后，西陲蛮夷众多，时生叛乱，你的合族上下，在一次蛮夷的洗劫中——无一生还。当时报丧的书信送进来的时候，我求着哥哥，千万不要告诉你。如果不是你今天非要跟着萧鹞走，这个秘密，我本打算为你守一辈子的。可是我不能，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与仇敌日日相对，浓情蜜意，你黄泉之下的族人，也不会允许你如此的！”

　　一口气说完，萧晴柔咬唇，内心因太过激荡澎湃，而大喘着气。

　　几步开外的澜樰，却已是瘫软在地上。

　　萧鹞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怎么解释，又如何解释？她只是清楚的知道，她们，从此以后，将永远背向而驰了。

　　“樰……”鹞伸出手去，试图将澜樰从地上拉起来。

　　然而，澜樰任由那种手在空中朝她伸着，声音无力且疲惫，“鹞，算了罢。”

　　“什么算了？”萧鹞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额上开始渐渐冒冷汗。

　　“我与你，算了罢。”澜樰闭着眼，说道，“为了这段感情，我已经拼尽全力了，我成了所有人的罪人，可能，这就是对背叛者的惩罚。往后余生，我会守着青灯古佛，为这些冤灵诵经超度，弥补我犯下的过错。山长水阔，就此别过。往后余生，祝君安好。”

　　只能就此别过了，往后，与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会让我感到自己罪孽深重。人生在世，家族宗室，声色名利，那个不是禁锢重重，有谁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不过是，被禁锢的的一生而已。

　　山长水阔，就此别过。往后余生，祝君安好。这么多年的挣扎与痛苦，守护与等待，终了，也不过是这几句话而已。

　　“樰……”鹞眼中含泪，缓缓开口，“真的……别无他法了，你与我，一定要生离死别么？”

　　一颗火热的心渐渐冰封，是什么感觉？冰封后再被人大力敲击为碎片，又是什么感觉？鹞只觉身处初秋，四肢百骸传来的寒意却将她冻得彻骨，她浑身的骨头都在颤抖，仿若身处极冰地狱。

　　澜樰从地上捡起那柄寒光森然的长剑，将剑穗一把扯下，将剑递还给她。

　　鹞接过剑，看着澜樰将青色的剑穗用力扯断，圆润晶莹的青色珠子滚了一地。澜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你我往后，如这珠玉，散落东西，再不复还！”

　　鹞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的，一路上，只觉自己神魂颠倒，步履蹒跚。

　　没有回去找容陵，买了两坛酒，晃晃悠悠走着，在人群中穿行。一直走到天黑，不知怎么，就走到了一座废桥上。

　　雕栏零落，触目是残垣断壁的满布疮痍。明月高悬，几只乌鸦凄厉地叫着，从桥下奔流不息的河面上一掠而过。

　　整个人躺在快要断掉的护栏上，自顾自地灌着酒，脸上，前襟全部被酒水湿透。一醉解千愁，可为什么，心还是那么冷？

　　风吹过，倒映在水面的月也晃荡着皱成一团，或许，人生本是如此，一个人的寂寞清秋才是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