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有蔓草·最终卷》风罗乌鸦

21、风雨欲来

　　章华三年的秋日，对孛国人而言，又是一年的辛劳付之东流。北方的田野里几乎颗粒无收，放眼望去，是大片大片枯死的麦田。

　　干涸的土地，交错纵横的沟壑遍布其中。

　　已经三年了，连续三年的大旱给每一个孛国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在孛国的历史中，发生大旱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但连续三年如此，却是头一糟。

　　刚开始，国库尚有余力，粮仓也充满余粮。所以第一年大旱时，萧子虞免除了北方十二城的土地税，并打开粮仓，亲自派人放粮。北方的百姓勉强糊口，并未生乱。

　　章华二年，萧子虞特意去圣山祭祀祈雨，并于春分当日，在上京郊外行藉田之礼，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然，章华二年的旱灾更甚，虽是免除了土地税，朝廷却是已经没有足够的赈灾粮和赈灾银了。

　　太仓余量不足，钊国边界所屯之兵每年也需要大量军饷，北方十二城已经连续两年没有分毫税收。户部绞尽脑汁，想了各种方法东拼西凑，还是无法支撑。

　　萧子虞便亲自带头节省宫内开支，每餐饭食从十六个菜减为四个菜，服饰所费也削减了半数。尽管如此，也只是杯水车薪。大量的灾民逃离家乡，往南边逃荒。

　　萧子虞只能派出官员，带着为数不多的赈灾粮和赈灾银前去安抚，让百姓回到故乡。

　　章华三年，萧子虞于春耕时节食素一月，步行到圣山祈雨。其心之诚，天地可鉴。

　　同年，与杞国开战。先前所夺十座城池尽数失守，除却兵力不足，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军饷不足。这一战，更是让孛国原本就捉襟见肘的国库雪上加霜。

　　章华三年秋，大旱依旧，北方颗粒无收。

　　赈灾的银两彻底没了，户部再使出浑身解数，也无计可施。此时，已经有灾民落草为寇，攻打当地官员和乡绅了。朝廷不能坐视不管，便将兵部侍郎封作北方十二城的总督，从钊国边境抽调了五万大军，剿灭贼寇。然而，别说赈灾银，此时连行军的军饷都不够了。

　　萧子虞苦思冥想数天后，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召集所有五品以上官员捐赈灾银。萧子虞作为表率，从自己的内帑中拿出四分之一来，足足有三千两黄金，亲自送到总督府，希望他可以招安流寇，使他们重回家乡。各个官员虽是不情愿，但多多少少也拿出来了一部分银钱，作为赈灾银放在了户部，总计一千六百两，相当于军队一年的开支。

　　萧子虞的想法很好，有了这些钱，今年就能顺利度过了，只要来年是个丰年，一切就可以回归正轨了。

　　然而，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粮食。本是因灾荒而引发的暴乱，只有粮食才能解决问题。

　　赈灾银拨下去之后，流寇很快便领了钱散伙回家了，但是粮食价格被哄抬到以往的七倍有余，过一段时间，那些钱用光了，便卷土重来，重新进山当了匪寇。如此一来，赈灾银花费了一多半，匪寇却是来来回回，未曾真正减少过。

　　而被迫捐了银子的官员们，心中更是憋了一口气，势要在其他方面把这些银子补回来。于是，私卖官爵之事已经在朝廷和各地方私下悄悄进行。八十两一个七品，一百二十两一个从六品的少监…………

　　买官爵的人上任之后，更是变本加厉的搜刮民脂民膏。于是，整个孛国便笼罩在一片乌烟瘴气，民不聊生的氛围中。萧子虞煞费苦心的安排，到最后也成了一场闹剧。

　　当萧鹞下山之后，她眼里的孛国已经成了这个模样。

　　她知道萧子虞已经尽力了，如果自己在位，也不一定就能做得更好。

　　萧鹞只是突然想起来，当自己还是帝王时，有一次祭天，天象大异。钦天监告诉她，这是亡国之兆。当时虽然也害怕，但并未真正放在心上，如今……真是要亡国了么？

　　可是为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和萧子虞到底是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恶事，上天要降这么大的灾难到孛国。

　　本来是打算找澜樰的，然后一起游历天下。只是，江湖之高，庙堂之远，于她，却是难以割舍的责任。

　　如果……靖和公主能顺利辅佐三皇子君临天下，凭钊国的万亩良田，是不是可以借一些粮给她们，助孛国度过这次危难呢？

　　只是，说起靖和公主和三皇子来，萧鹞抚了抚额角，真是头很痛。

　　靖和公主当初和亲，虽说是自愿的，但其实是带着壮士断腕的决然走的。

　　靖和与楚乔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只是老皇帝病危之时，兄弟争夺皇位，明枪暗箭，防不胜防。靖和与萧子虞乃是一母同胞，其母赵淑妃在夺嫡之争中被害丧命，萧子虞当时也如履薄冰，艰难度日，母舅一家，也被诬陷发配。萧子虞在朝堂之上无所依仗，想要保全性命都很艰难。

　　这时，钊国三皇子亲自来到孛国，求娶公主。

　　于是，靖和偷偷出宫，日日与三皇子朝夕相处，感情日笃。

　　当老皇帝强撑起精神召见三皇子的时候，原本是想将萧晴柔嫁与他的，但三皇子提出非靖和不娶。因此，原本获罪的母舅封了候，赵氏一族也从新回到朝堂之上，成为萧子虞强有力的支持。

　　靖和，在走之前最后见了楚乔一面，嘱托他照料好萧子虞，便再没回头。

　　对于靖和究竟是不是真的爱慕三皇子，没有人知晓，这本是一场权利的交易，筹码和回报足够了，便是值得的。

　　靖和随三皇子回钊国之后，夫妻和睦，举案齐眉。

　　直到钊王重病——准确地说是被人下了慢性毒药，钊国皇室才变得混乱起来，三皇子穆庸并非嫡出，也从无夺嫡之心。只是当他得知是大皇子对父亲下药之时，异常愤恨，于是便同靖和商议，想要借孛国之兵，辅佐二皇子登基。

　　但不久，在一次晚宴中，身怀六甲的靖和被一碗毒汤险些要了性命，虽是侥幸逃过一劫，但孩子没了。婴孩引产下来时，已足五月，是个男婴。暗中调查之后，才知道幕后凶手是二皇子，那碗汤原本是端给穆庸的，那个无辜的孩子只是替他父亲抵命而已。

　　至此，三皇子穆庸便发誓，一定要亲自坐上皇位，为他父亲报仇，为他还未出世的无辜的孩子报仇。

　　靖和写信求援后，孛国的大军便一直屯扎在边境处。

　　三个皇子各有图谋，在朝堂的实力难分伯仲，僵持不下，然而谁都没有逼宫夺嫡的举动和意图，都等着对方先动手。原本以为一年之内就能解决的事情，一拖就拖了三年有余。

　　现在驻扎在边境的大军，已经成了鸡肋，每年需要大量的军饷供养，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又不能撤走，让靖和失去后盾。萧鹞想到这里，又揉了揉眉角。也不知在这个危急时刻，萧子虞会怎么处理。

　　想了半天，萧鹞觉得自己有心无力，她能想到的事情，萧子虞也一定能想到。靖和是萧子虞的亲姐姐，这件事，萧鹞无论如何也插不上手。

　　还是走一步看一步罢，当真需要她出力的时候，她是绝不会后退的。只是现在，在其位者谋其政，她这个江湖闲散人士，还是暂且退开罢。

　　澜樰的下落无从寻找，就算萧鹞恢复了记忆，也想不到是谁带走了澜樰。为今之计，只有请容陵帮忙了。

　　萧鹞很快便找到了容陵，将一切都告知于她。从她当年不告而别离开瑶山为帝，到如今……十年了，当年还是十几岁的孩子，如今归来，已满是沧桑。

　　容陵听完，轻轻拍了拍萧鹞的手背，叹着气，有些哀伤，只说了一句话，“若是姐姐还活着，她一定心疼你，舍不得你经历这些。”

　　只是这一句话，萧鹞便红了眼眶，酸了鼻子。她强忍泪水，笑了笑，“人总是要长大，独自经历风雨的。”

　　容陵点点头，“只是你，太惨了些。你瞧瞧你，跟了个举世无双的师父，学尽天下权谋，又学了剑法傍身。到最后，被人当作棋子使，被人逼宫，被喜欢的人捅刀子，被人下药失去记忆。我该说你什么好？是拥有一颗赤子之心还是傻？”

　　萧鹞耸耸肩，“你快别嘲笑我了，帮我找到澜樰，我知道你能做到。”

　　容陵瞪着眼睛，跳起来：“不行，我不能看你再往火坑里跳了，以后乖乖跟着我，我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怎么样？”

　　萧鹞转身便走，“你不肯帮我，我自有其他法子。”

　　容陵一把扯住萧鹞衣袖，“好了，好了，帮你总可以罢。你这说一不二的固执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萧鹞笑，“这辈子是没指望了，其实我也挺恼火自己的，只是没办法，但凡有件事搁在心里，就不能视而不见，连自欺欺人也做不到。”

　　“唉，”容陵叹气，“所以说，不要再陷入感情纠葛了，你这性子，除非是我姐姐，不然跟谁在一起，最后受伤的都是你自己。”

　　萧鹞摊手，“你应该早几年告诉我这番话，现在已经陷进去，脱不了身了。”

　　萧鹞顺着窗望向天空，火烧云重重叠叠，透着灼人的金红色光芒，从整个天际直直压下来。其上，是翻涌不息的万丈云海，其下，是灰色压抑的重重宫阙。

　　今夕何夕，明夕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