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有蔓草·最终卷》风罗乌鸦

20、心有挂碍

　　苏泠然离开楚衍后，第一时间就奔向了那家医馆。

　　当她看见老者在医馆中捻须写药方时，心下舒了一口气，她想，将澜樰托于老者照料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慢慢走近，十分恭敬的喊了一声，‘先生，我回来了。’

　　老者抬起头，眉梢眼角都是欢快的神情，‘你终于回来了，有个人等你等了很久，你快去见见罢。’

　　穿过医馆的大堂，从抄手游廊进入后堂，几个转角后，终于来到了澜樰的屋前。心跳突然加快，苏泠然擦了擦汗，理了理头发和衣衫，胸口涌起酥麻且甜蜜的暖流，樰，我回来了。

　　扣了几下门，稍一用力，门便开了。

　　几案明净的窗前，立着一位老者，白衣白发，仿若与天地浑然归一。

　　老者闻声转头，在看到苏泠然的一刻，面容上浮现出笑意。

　　天高水远，白露苍苍，仿若山顶万年的积雪照进阳光。苏泠然对老者的感觉就是这样。

　　有些疑惑的开口道，“请问您是……我有位朋友之前住在这里养病，我是来寻她的，她是搬去了别处么？”

　　“鹞儿，你果真，连为师也不记得了。”老者摇头，轻轻叹气。

　　苏泠然被‘为师’两个字震撼到了，如果她真的是萧鹞无疑，那面前的人是……无崖子。

　　苏泠然朝着无崖子恭敬地行了一礼，“抱歉，发生了一些变故，很多人和事，我都不记得了。”

　　“大道轮回，周而复始，一切，也不过是因果罢了。”无崖子轻声叹息着，“鹞儿，有时忘却也不一定就是不幸，”

　　“不，我……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我必须想起来她，若不是为她，这记忆散去又于我何扰？不过是当作大梦未醒的另一次人生罢了。师父，我中的是忘忧蛊，您医术无双，名扬天下，能让我恢复记忆么？”

　　“有所执，有所挂碍，便反为其伤。”

　　“师父，我知道您一定有办法让我恢复记忆，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还望师父成全。”苏泠然跪在地上，恳求着。

　　“为师问你，你是谁？”

　　想也未想便脱口而出，“苏泠然……不，我不愿做苏泠然，我想重新做回萧……鹞。”

　　浮沉轻轻拂过她的头顶，也拂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痴儿，你可知，这段记忆恢复，你便终生无法脱离枷锁。”

　　“师父，有个人对我很重要，我甘愿为她囚禁一世。还望师父……成全。”

　　“罢了，罢了，世人皆有其因果。你随我回瑶山，三月之内，便可恢复记忆。”

　　“多谢师父，只是走之前，我要去见一个人，确定她安好我才能离开。师父在这里等我半日就好。”

　　苏泠然飞也似的跑到医馆前堂，在老者身边停下，“多谢你让我见到故人，澜樰搬到哪间屋里了，我想见见她。”

　　“姑娘，你不必谢我，若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前些日子，无崖子游历至此，我大喜之下，用你告诉我的话去拜见他，他果真指点了我，只是，他追问我为何会知道他徒儿的姓名，我便把你去瑶山采雪莲的事情告诉了他，并把你的外貌与形容举止一并描述与他，他便道，与你是故人，问你现下在何处，”老者轻快的整理药方，接着道，“我哪里知道你在何处，但我知道澜樰姑娘在这里，你一定会回来的。无崖子前辈听了，就在这里小住等你，也指点了我许多。说起来，世间的缘分真奇妙，你永远也不知道哪一个无心之举，会把谁与谁联系在一起。”

　　“是啊，缘之一事，确实妙不可言。澜樰呢？承蒙这段日子您对她的照料，我想见见她。”

　　“澜樰姑娘……她在这里睡了很久，半个月前，有一个女子，自称与你们都相识，将澜樰接到她的住处了。我想着你的嘱托，原本是不应允的，可是她态度十分坚决，日日来照顾澜樰，诚心诚意。而且我也到那里看过，确实比这里更适宜人养病，就在前面的街道，转过一个转角便到了。我每十日都会派人上门送药。算算日子，今日也该送药了。”

　　苏泠然疑惑，一个女子，会是谁呢？这么照顾澜樰，定是她们原来的朋友无疑了。

　　于是，问清楚地方之后，苏泠然便带着一篮子药过去。

　　正午时分，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大街上喧嚣声不绝于耳。可这里却是大门紧闭。

　　苏泠然敲了好多下门，都没人应。

　　心中有些焦急，转到院墙后，放下药篮，一个飞身，稳稳落在小院内。

　　时值初夏，栀子花清幽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庭院芳草萋萋，显然是很久无人打理了。

　　慌乱的推开每一间房门，果然，这是一座空宅。

　　巨大的恐惧和失落感涌入心头，苏泠然不死心的又将屋宅找了个遍。什么都没有，只是在残败一地的栀子花瓣中看到了澜樰的荷包。

　　小心翼翼地拾起来，打开。一个小纸条安好的躺在其中。

　　这便是当日苏泠然离开时留给澜樰的，不过短短几个字。

　　‘樰，愿你一切安好，早日康复。等我回来。——苏泠然（你的萧鹞）’

　　苏泠然苦笑，攥着字条，澜樰她……没看到罢，否则，萧鹞都要回来了，她怎么舍得离开呢？

　　苏泠然跟着无崖子回了瑶山，盛夏之际，山顶却还是终年飘雪。零零落落，仿若三月天里，在阳光中飞舞的柳絮。

　　…………

　　萧鹞只是坐在山崖上吹风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切。

　　想起她如何在给楚衍送信的时候，被一杯下了料的酒放倒，当时自己跌跌撞撞，看着正在一点一点关上的朱红色大门，拼尽全力的想要出去，回到澜樰身边，那一夜，她们大婚。

　　之后种种，千般万般的苦，皆由澜樰一人承受。

　　伸出手，在掌心中接住了几片雪花，小小的六瓣冰晶，在触到温暖后立即融化，成了一滴小小的泪珠。

　　师父说，忘忧蛊损人寿命，自己，还有十几年可活。

　　其实，十几年已经很久了，久到自己可以在还不算容颜老去的年华，把这一生的爱全都给她。

　　来到雪莲生长的万丈崖壁上，萧鹞取回了自己的佩剑。青色的剑穗随风雪飘飞，如同她青色的裙裾。

　　又去了阿姐的墓前，除了杂草，然后闭着眼，一点一点地摸过‘容鄢’两个字，心中哀伤。

　　萧鹞接下自己的荷包，里面装着她上次来拾的梨花花瓣。这么久了，花瓣早已经枯萎，像埋骨在这里的容鄢，失去了所有生机与颜色，归于天地。

　　将花瓣都埋在了墓前，萧鹞又回头看了一眼，十里梨花林下，一座孤坟，寂寞如雪。

　　拜别了无崖子，萧鹞立在日夜飘雪的瑶山山顶，仰起脸，触目可及的阳光，在这里也是冰冷的。

　　深深吸了一口气，澜樰，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你，将我余生所剩不多的时光，尽数赠于你，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