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有蔓草·最终卷》风罗乌鸦

19、再无春光

　　苏泠然这一个多月都与楚衍在前线，战事吃紧，她一步也不能离开。离约定的期限很近了，还有三座城池没有夺回来，这个时候，更加不能掉以轻心。

　　期间，苏泠然又喝了一次楚衍给的药。倒是没觉得身体上有什么不适，莫非……这与她失去记忆有关？

　　只这样想想，便觉得一阵寒气往头上涌。

　　苏泠然走到楚衍身侧，楚衍刚刚议完事，脸上明显十分疲惫，他揉着眉心，长舒了一口气。

　　苏泠然上前，试探道，“陛下，因何事烦忧？依照计划，应该能够在期限之前拿回十座城池的。”

　　楚衍叹气，“过去这么多年，我只高高在上的享有一切，坐拥江山。沉迷声色酒乐，未曾真正的履行过帝王的责任，朝堂上，有父皇留下的大臣们，我不用费心，也就从未上过心。时至今日，经历了这些，方才觉得往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大臣们与弟弟们对我的态度，完全是我自找的，自轻之人，他人岂会重之？爱之？敬之？”

　　苏泠然讶于楚衍说出的一番话，但在一个帝王的一生中，就是被逼到绝路，真正自省的又有几人？于是，便开口道，“其实，陛下知道这世间最可贵的是什么？”

　　楚衍扬眉，看着苏冷然不说话。

　　“当浪子回头时，发现一切都未晚，都还来得及。”苏泠然笑道。

　　楚衍亦笑，“是啊，这次回去，要好好思量一番，重新开始了。”

　　他望着苏泠然，柔声道：“泠然，你愿意和我一起么？”

　　苏泠然犹豫了一下，才道，“陛下，你知道我其实是孛国人吧？”

　　楚衍的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你可是……想起了什么？”

　　果然，楚衍与她的失忆脱不了关系。

　　苏泠然的眼中露出疑惑挣扎的神色，“我不知怎的，最近常常会有一些画面在脑海中闪过，极快，我有时会梦到另一个我生活在孛国，这种感觉极为真切。我虽然有些不解，但也并未放在心上。直到前几天，我遇到了一个孛国人，他似乎认得我。”

　　楚衍端茶盏的手有些不稳，试探着，“那个孛国人，都和你说什么了？”

　　苏泠然茫然的摇摇头，“我当时有要事，没来得及与他说什么，只是他好像真的认识我，还问我不好好呆在孛国，跑到这里做什么。陛下，我真的是孛国人吧？”

　　楚衍的脸色有些难看，但努力维持镇定的神色，“说不定是认错了，容貌相似的人也不在少数。”

　　“但他叫出了我的名字，是……什么来着，我记不得了，他说自己绝不会认错。”苏凌然继续试探。

　　楚衍揉着眉，“泠然，不要多想，你生长在杞国，是苏氏的遗孤，我往后会好好照顾你的。”

　　“可我想起了一件事。”苏泠然又道。

　　“什么……事？”

　　“杞国的女子是要缠足的吧，而我……”苏泠然扬扬眉毛，低头看了一眼。

　　楚衍的脸色顿时变得尴尬起来，“泠然，有些事你不知道，我也不便与你解释。你只记得，我会一直照顾你，保护你的。所以，回去之后，我们大婚罢，我说过，许你一个未来。”

　　苏泠然赧然一笑，继续道，“我并不想留在宫里，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宁可自由自在的只活一日，也不愿在枷锁之中安稳一生。陛下自会遇到与你携手之人，而那个人，不会是我。”

　　楚衍的神色落寞，“就算是为了我，也不愿留在宫中么？我以为这些日子以来，我们已经能够心有灵犀了。我以为，你会愿意收起羽翼，停留在我身边。”

　　…………

　　夜色渐浓，安静的营地里，一个人影正小心地行走在屋檐之上，掀起一片瓦，可望见屋中闪烁的光影下立着两个人，一个是楚衍，另一个一身黑袍，神情肃穆。

　　苏泠然趴下身，贴近。屋中的对话断断续续的传入耳中。

　　“她说……自己想起了一些画面，还梦到过，是不是……你的药有问题？”

　　“陛下，在下以性命保证，忘忧蛊绝不会有问题。中蛊之人也绝不会想起什么。除非是……她有所怀疑，所以故意试探陛下。”

　　“以她的性子，试探倒是很有可能。可是，你不是说，服了忘忧蛊后，中蛊之人，除却失了从前记忆，还会爱上饲主么？”

　　“陛下，是这样的。”

　　“为什么，已经三个月过去了，她一点也没有爱上我。”

　　“这……”

　　“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解释，也就不用看到明天的太阳了。”

　　“失了记忆，但没有爱上饲主。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她……不喜欢男子。”

　　屋中一阵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才又恢复对话。却是震怒的语气。

　　“你胡说些什么？一个女子，不爱慕男子，难不成还喜欢女子？”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排除，而且，这是目前能解释的唯一理由。”唯唯诺诺，陪着小心。

　　传入耳中的声音疲惫且落寞，“你确定，再无其他可能？”

　　“只有这一种可能。陛下，在下还是斗胆劝一句，就此罢手吧。现在停止喂蛊，陛下便不用再耗费自己的心血供养。而中蛊之人，虽是恢复不了记忆，但对寿命也不会造成太大影响。于人于己，都有益。”

　　“孤不相信……而且孤……绝不会放手。”

　　之后，屋内再无声息。

　　苏泠然悄悄回房，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忘忧蛊……楚衍居然对她用这种东西。

　　如果自己爱的是女子，那毫无疑问，这个人必定是澜樰无疑。难怪每次见到澜樰，心中总有一股莫名的感觉……离开了这么久，也不知澜樰的身子如何了。

　　苏泠然暗自下定决心，等到一切结束，回盛京之时，就是她永远离开杞国之日。

　　虽然如今还没有恢复记忆，可一想到澜樰，心中就难过不已，她知道，澜樰这时，肯定需要自己照顾，陪在身边。

　　可是如何能顺利离开呢？经过这几日，楚衍一定已经有所警惕，倒不如……自己先假意应允楚衍，到时候再趁机离开。

　　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当楚衍再次提起大婚后，苏泠然点头了。

　　“为什么？我猜你并未爱上我。”楚衍的笑容中透露出心酸。

　　苏泠然勾起嘴角，“时间能带来一切，我们还有很长很长时间，长到足够爱上一个人，守着一个人，不是么？”

　　原谅我只能这么说，一个人的一生，看似很长，其实不过短短数载，经不起一直等待爱或被爱。所以，彼此放过罢。

　　自从苏泠然同意大婚后，楚衍的心情出奇的好。为了早点完婚，战事还未结束，楚衍便已经昭告天下，命令宫中着手准备了。

　　一切进展顺利，半月之后，成功收复了十座城池。楚衍回盛京的路上，百姓们都欢呼雀跃，夹道相送。

　　楚衍生平第一次真正体会到被百姓爱戴的感觉，他骑在马上，一步一步的走向自己的王城。

　　春风得意马蹄疾，身边是心爱的女子，脚下是坚实的土地。人生似乎来到了另一个时刻，在走投无路的艰难困苦之后，转过头来，便是一望无际的桃花源林。

　　世上最美好的事莫过于，浪子回头，一切都还来得及。

　　因此，当经过万家灯火的朔城，苏泠然提出要亲自去买桂花糕时，楚衍只是象征性的派了两个护卫跟着，便由她去了。

　　然而，苏泠然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再没有回来。

　　当夜，楚衍命人封锁城门，于城中搜寻了三日三夜。毫无发现。

　　原来，有一些人，命中与你无缘，任你再不愿放手，抓的再牢，稍不留神，她便永远消失在你的世界中了。

　　此后，只能怀念，只有怀念。当不能够再拥有，唯一能做的，便是不忘记。

　　桃花早已凋谢，盛夏里，不再有旖旎的春色，只有烈日炎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