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有蔓草·最终卷》风罗乌鸦

18、残阳如血

　　澜樰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萧晴柔，真正的萧晴柔。

　　依旧是一袭黄色衣裙，然而昔日娇俏的容颜已经变得有些沧桑，眉眼上带着深深的疲倦。

　　萧晴柔握着澜樰的手，带着哭腔：“澜樰，你终于醒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么？”

　　澜樰的嗓子有些干涩，她原以为，与晴柔此生再也不会相见了，没想到，居然在这样的情境中重逢。过去的爱恨，仿佛隔了几世，早已搁置在记忆深处了。

　　半晌，澜樰才艰难的发出声音，“你……”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喉咙，自己，居然可以说话了……震惊……欣喜……是晴柔么？不但救了她的命，还治好了她的嗓子。

　　对着晴柔，还是问出了口，“你和他……还好吗？”

　　萧晴柔自嘲的笑笑，“看来你都知道了，当初哥哥安排你进宫，我拼命带你逃走，那时我是真心的，我只想和你快乐无忧的生活，之后，哥哥派人找到我，用辰溪威胁我。辰溪，你知道的，我从小就爱慕他，只是他家中清贫，哥哥一直不同意，他也有自己的心上人，一开始我还死缠烂打，时间长了便也放下了。但哥哥让他来找我的时候，我就如同中了魔一样。”

　　萧晴柔眼眶有些红，顿了顿接着道，“澜樰，你知道么，少年时有些东西你得不到，在你以为自己放下了的时候，他就如同一根刺，深深刺进去，长在肉中，你不碰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了，可只要他出现，你就会魂牵梦绕，那种想要拥有的渴望，会吞噬一切。我就这样着了魔，听他安排，任他摆布，只是因为少年时期一个美丽而碎掉的梦，抛弃背叛了我最在意的人。澜樰，对不起。”

　　“从与鹞相遇，到我诈死逃走，所有的这一切，都是精心安排的，只为，让你心甘情愿的在萧鹞身边当细作，而且不会对他产生任何感情。只是我是真的傻，为什么会相信，一个不爱你的人，会在多年之后，突然产生爱意呢？我逃走之后，与辰溪在一起，他一直对我很好，直到哥哥去世，他便与我说清一切。我们都是棋子，我不怪他，也不怪哥哥，我只是对不起你。我那时在心中发誓，一定会用余生弥补你，只是，我到京城的时候，政变已经发生了，你和萧鹞据说都死在那场大火中。自此，我便一直生活在愧疚之中。夜夜无法安眠。”

　　“直到，萧诺再次回到京城，我偷偷去见了他，才知道你一直都活着，所以，便不顾一切地来寻你了。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只希望你能让我留在你身边照顾你。澜樰，答应我好么？”

　　晴柔一脸恳切的看着澜樰，目光悲戚，大大的杏眼中全是悔恨的泪水。她用力握住澜樰的手，期待一个答复。

　　澜樰叹了口气，“你不必如此，我早已不怪你，你也不必弥补我什么，从一开始，我就是以细作的身份被养在镇国公府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说错，源头在我。而且，经历了这么多，我总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不过很感谢你这次救了我，若不是你，我早就死了……”

　　“澜樰，我带你走好吗？我们会孛国，去哪里都好，只要你愿意，我想一辈子都陪着你。”

　　澜樰慢慢将手从萧晴柔紧握的手中抽出来，“对不起，晴柔，我不能走，鹞还在这里，我不能离开她。你去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吧。过去的一切，我早已忘记，也请你，都忘掉吧。”

　　大颗大颗的眼泪滴在澜樰的手背上，萧晴柔抽泣着，“我就知道你不肯原谅我，刚刚见了面就要赶我走，你心心念念着萧鹞，可是你遭受危险的时候，她在哪里呢？你生病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她又在哪里呢？你刚刚躺在这里，生死难料，她却逍遥快活的在杞国国君身边，你说我痴傻，你比我更痴傻，我听诺儿说了，萧鹞她，根本就是一个女子，你……难不成，你真的要和她……”

　　澜樰温柔的笑了，眼睛里的水光好似星光，“总有一天，你也会遇到这样一个人，在她身边，你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可以尽情的哭，尽情的笑。想要和她去看这世上最美的星星，就算是天涯海角，也愿意跟随。你会因为喜欢她，而喜欢上她所有去过的地方和将要去的地方……这个人，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一出现，你就知道，对，就是这个人。你余生的所有时光，都想要和她分享。”

　　“可是萧鹞对你呢？若她也如同你对她这般，那我就再不出现在你眼前。可是，她对你并不好啊，澜樰，你难道不明白吗？我也可以把余生的时光都给你啊。”萧晴柔定定的望着澜樰。

　　澜樰摇摇头，“鹞她，只是生病了，忘记了一切事情，也……忘记了我。她之前对我很好，以后，就算她对我不好，我也会对她好。晴柔，你对我并不是那种感情，不要浪费自己的时间了。”

　　“澜樰，如果让我现在从你和辰溪之间选择一个，我一定会选择你的。”晴柔咬着下唇。

　　“可你第一次，不是选择了他么？时光是回不去的，晴柔，你扪心自问，如果辰溪不离开，你会来找我吗？”

　　“你不懂，你不懂，澜樰，从我离开你的那一刻起，我每日每夜都在后悔，辰溪与我说明一切后，是我选择离开他的，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离开你。我对他，只是年少时的悸动，但那根本就不是爱啊，之后，我与他日日相对，他对我很好，可我总觉得少些什么。我想了很久，如果要选择一个人携手度过一生，我希望那人是你，从诺儿告诉我你和鹞的事情后，你知道我有多欢喜么？你不仅仅活着，而且还喜欢女子，你知道我当时的心情吗？我恨不得一下子飞到你身边，再不离开你。”晴柔将澜樰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

　　“晴柔，你误会了，我不是喜欢女子，我是喜欢鹞，而鹞，刚好是女子而已。”澜樰叹了一口气。

　　“那澜樰你，可以试着喜欢我么？”晴柔的大眼睛里湿漉漉的，闪着希翼的目光。

　　“对不起，我这一生，不会再喜欢第二个人了。我会一直留在鹞身边的，晴柔，你不用管我了，也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澜樰，你知道，在你昏睡的一个多月里，都发生了什么吗？楚衍在鹞的帮助下，已经收回了七座城池，不出意外，下月这个时候，应该就能将城池全部收回了。楚衍和鹞回盛京之时，就是他们完婚之日。大婚的消息，已经昭告天下了。你们，是不可能了。”

　　晴柔悲哀的看着澜樰，澜樰却突然愣住了，许久才回过神，“你刚刚说什么，他们要……成婚？不可能，不可能的，我只要让她想起我，她就一定会回来的……”

　　“澜樰，你别傻了，你们没可能了，和我走罢，我们还像原来一样生活，我会一直对你好的，再不让你伤心。”

　　“晴柔，谢谢你救了我，我想一个人静静。”

　　萧晴柔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澜樰，我等你，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什么时候带你走。”

　　闭着眼，靠在小院的长椅上，黄昏的风很柔和，风中有花的香气。澜樰抬起衣袖，用宽大的青色纱衣遮住自己的面容，身上的病慢慢好起来了，可是心一直在痛。那个说要和她成亲的人，转眼间就要嫁给别人了，她那么难过的躺在这里，连呼吸也是痛的，可是一想到鹞，有时会不自觉的开心起来，然后开心开心着就又会流下泪来，她再也不记得她，不会拥抱她，也不会带她回瑶山看雪。如果，现在的生活更能让鹞开心，自己是不是应该放手呢？让鹞去过上一个正常女子该有的生活，成全她……

　　或许，是时候放手了……这一切，或许早就该结束，如果不是自己一直纠缠，鹞如今应该还在瑶山好好生活吧，一袭白衣，一柄古剑，赏雪饮酒，观星舞剑……

　　放手吧，只是离开前，再去看鹞一眼罢，最后一眼，如果她确定鹞幸福，她就再也不打扰了……

　　可是，鹞还是不会记得她的罢，相见不如不见，算了罢……

　　眼泪留在了盛药的青瓷碗中，晕开一滴滴小水花……

　　心口剧痛，身子倾斜，一大口鲜血吐出，胸前的衣袖染红了，药碗也摔在地上，碎成几片……回不去了，一切都来不及了……好想回到初遇的那个午后，我将你从湖水中救起，你不说话，就这么深深地凝望着我，好像一望就能望尽一生……

　　从地上捡起碎瓷片，拉开衣袖，对着手腕，深深地划了一下，鲜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颜色好鲜艳，像她们离别那天的晚霞，像新婚那夜的喜烛，也像她永远不会穿在身上的嫁衣……

　　日暮昏沉，残阳如血，时光停在这里就很好，停在她最爱她的时候……

　　晚风还在吹，长椅上的人已没了生气，小院中，洁白的栀子花瓣飘飘扬扬，落在血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