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有蔓草·最终卷》风罗乌鸦

16、将死之人

　　苏泠然赶回去的时候，已然出了大事。

　　计划原本非常顺利，一座城池已经被攻下，眼看第二座城池也快要到手的时候，粮草却莫名其妙的被劫了。肚子填不饱，哪有力气攻城？无奈之下，楚衍只得放弃，暂时鸣金收兵。

　　运送粮草的路线是苏泠然和几个熟悉地形的将领亲自安排的，可是接连押送两次粮草都被人截个正着，很明显，押送粮草的人中有奸细。

　　苏泠然远在瑶山的时候，楚衍就已经黑着脸回来了，所有人在校场上齐刷刷的跪着，楚衍的亲兵一边核查人数，一边挨个搜房，直到找出奸细为止，原以为过程会异常艰难，没想到不出半日，就抓出了这个奸细。

　　当楚衍将人证物证都带到澜樰面前的时候，澜樰并不慌乱，她只是定定地看了楚衍一眼，而后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楚衍彻底被激怒，恨恨的咬牙，“果真是你！”

　　楚衍原本是想将澜樰就地处死，以正军心的，但顾虑到苏泠然过两日就回来了，便先把澜樰关在了地牢里。

　　黑暗的夜晚，地牢里弥漫着腐败潮湿的气息。澜樰抱着膝，静静地靠在潮湿的墙壁上。地上，老鼠吱吱呀呀的钻来钻去。一只小耗子，嗅着人的气息，钻到了澜樰的裙子下面，小爪子划拉划拉，便顺着小腿往上爬。

　　从感觉到老鼠在脚下四处乱窜，到老鼠爬上膝头，不过是转瞬间的事情。澜樰惊惧的张大眼睛，迅速起身，手足无措的抖落着衣裙，慌乱间，只觉得小臂上有些疼，好不容易将老鼠抖落了下来，澜樰才发现自己被咬了。

　　她不敢再坐下，不停的在牢里走动。摸了摸小臂，一片湿漉漉的，应该是血，澜樰心想。但是地牢没有窗子，透不进一点点光，无法查看伤势。听人说，被老鼠咬了可能会得鼠疫，那么她，会不会死呢。如果她死了，鹞不会伤心吧，她并不记得她。

　　澜樰想到这里，自嘲一笑。她当时传递消息时，那边怕她遭遇不测，是打算带她走的，她却坚持一步也不离开。其实也只不过是因为在这里才能再次等到鹞，她不能忍受离开她，一刻也不能。

　　即使知道自己留下来可能会死，也不想走。澜樰渐渐感到有些头晕，身体不停地打冷战，身上的衣裙在发热时被汗浸透，清醒时又一点点被体温暖干，反反复复，好似身在冰火地狱，生不如死。楚衍除了每日派人给她送一顿饭之外，再无过问。

　　所有的力气在时间中一点点消耗的干净，不过两天，已然是一副快要死的颓然。

　　澜樰生平头一次独自面对死亡，她不害怕，只是有点遗憾，死之前可能不能再看鹞最后一眼了。以后，如此漫长的岁月里，谁会守在鹞身边，陪她在瑶山看星星呢？

　　仰起头，眼中有温热的液体划过，这是鹞忘记她之后，澜樰第一次落泪，不是怕死，只是怕自己死了，鹞会孤独。

　　算算日子，今天鹞就能回来了，不知现在自己的处境，会不会让鹞为难，如果……如果自己真的得了鼠疫，这病，是会传染的吧？澜樰突然生出一种无力感，身子烧得滚烫。趁着送饭的时候，她一把扯住了那人的衣袖，想告诉他，自己得了鼠疫，可能会传染。但张了口，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

　　是了，不是早就被毒哑了么？澜樰苦涩一笑。

　　送饭的人手里拿着烛火，看着拉着自己衣袖的女子，有些厌恶，“你做什么？”

　　澜樰示意那人将火光离近，咬破手指，颤颤巍巍的在地上写下‘鼠疫’两个字，又指了指自己。

　　那人皱着眉头，将火光凑到地上，去看两个血淋淋的字，待看清楚后，又见女子指了指自己，瞬间明白过来，惊恐地大叫了一声，连手里的烛台也丢了，疯了一般的跑了出去。

　　澜樰挽起衣袖，好不容易才将被丢弃的烛台捡了过来。

　　跳动的火苗，滴滴答答的落着红泪，将小小的暗牢照出一小片的温暖。

　　澜樰的视线却早已模糊不清，只是觉得这最后的光明，好温暖，像极了大婚那夜，她也是这么一个人静静的坐着，一直在等她，却也一直等不来。

　　不过，这一次，真的是好累，不想再等了。

　　如果有来生……如果有来生……算了，还是不要有来生了。

　　如此一生，已经是很轻贱了，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悔、求不得、放不下……细想想，这一辈子，好像也没有过几天快乐日子，便是天上的飞鸟、地上的小兽、水里的虫鱼，也要比她快活些罢。

　　当楚衍得知了澜樰的病后，还是有几分诧异的，但身为国君，他知道‘鼠疫’两个字意味着甚么，如果不及时处理好，会有大批的百姓感染，死亡，届时，将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那姑娘现下还活着呢，不过也就剩一口气了，陛下，这人怎么处理，是烧了还是埋了？”

　　人还活着，无论烧了还是埋了未免都太过残忍，但考虑到城中所有百姓将士的安危，楚衍蹙了眉，沉着声音道，“那就……埋了吧，找个没人的地方，处理得干净些，万不能让这病传染出去。”

　　苏泠然骑马一路狂奔，奔回营帐，见到每个人都面色凝重，楚衍就坐在上首。

　　“让你负责看护粮草押韵，你去哪里了？”楚衍呵斥，这是楚衍第一次这么训斥苏泠然，“你的好姐妹澜樰，将押送粮草的路线图偷偷送到了孛国，两次粮草都被截了，眼看着要打下的城池，只能就此作罢，你说说，你干什么去了？”

　　“我……”苏泠然额上冒着冷汗，她没想到澜樰竟然如此大胆。

　　楚衍冷着脸，不说话，等着苏泠然解释。

　　苏泠然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她知道，是自己辜负了楚衍的信任。这一次的失败，有可能直接导致三月后收复城池失败。

　　慢慢的跪下来，向楚衍叩拜，“陛下，对不起，我会将功赎罪的。”

　　楚衍一直在观察苏泠然的表情，澜樰是细作，而苏泠然又悄无声息的走了，他知道苏泠然是萧晴柔，是孛国人，怀疑她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和澜樰合谋，可如今看……竟是自己多心了，如果苏泠然真的参与了这次事件，那她和澜樰两个人恐怕早已不在这里了。

　　楚衍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扶起苏泠然，叹了口气道，“我信你。先起来吧。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去做什么了吗？”

　　苏泠然抬眼望他，道，“原以为一切安排好了，所以趁着这段时间，去了瑶山一趟，采了天山雪莲回来，听说这是补精气神的上好药材，我见陛下日夜操劳，所以想着……”

　　苏泠然说着，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雪莲，放在手心里。

　　楚衍的心脏有力的一下下跳动着，他环抱住苏泠然，语气都在颤抖，“泠然……你原来是为了我。”

　　喜悦将楚衍整个人包裹起来，从头到脚，都在颤动着。算算日子，今日忘忧蛊要再一次发作了，幸好，她赶回来了。

　　不管用什么方式，你的心在向我慢慢靠近……

　　“泠然，夜里来我房里一趟吧，你的病还没好全，需要每月饮药，我要看着你喝完药才能放心。”楚衍的声音温柔起来。

　　“好，那个，澜樰她……我有些话想问她，我能见见她吗？”苏泠然试探着开口。

　　楚衍露出遗憾的神色，“查出来后把澜樰暂时关在地牢里了，本来想等你回来再处置的，毕竟她一直是跟着你的，只是她却突然病死在牢里了。”

　　站在一旁的将领插话道，“就这么病死算是便宜她了，呸，该死的细作。”

　　“就是，这么阴险的人，该活活用军仗打死，挂在城楼上的。”另一人恨恨道。

　　“要不是她得了……，死了也该吊在城楼上曝尸一个月的，让众人都看看细作的下场。”

　　苏泠然的脑子却已是眩晕一片了，澜樰她……死了……怎么会？她离开的时候，她明明还好好的，如果她真的是细作，送信的时候为什么自己不走呢？

　　胸口骤然疼痛起来，无法呼吸，喉咙中一片腥甜，猝不及然，弯下腰，苏泠然整个人趴跪在地上，猛地呕出一大口血来。

　　用衣袖胡乱的擦了血迹，抬眼望着吓坏了围上来的众人，苏冷然看他们张着嘴说些什么，可耳边是一阵巨大的嗡鸣声，她听不清楚，也不想知道，只是在人群中找到了楚衍的目光，对上，哑声道，“她在哪里？我要去见她。”

　　“泠然，别闹了，澜樰已经死了，我命人将她安葬了。也算是替你全了一场姐妹情谊。”

　　苏泠然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我要见她，她在哪里？”

　　楚衍向旁边人使了个眼色，护卫点点头，悄步走到苏泠然身后，打算用掌刀将她劈晕。

　　苏泠然察觉到了似的，猛地转身，瞬间就抽出旁边一人的佩剑，衣袖一翻，剑便横在自己的脖子上，“我要见她。”

　　“冷然，你别激动。”楚衍劝着。

　　手下使了两分力，一道蜿蜒的红线便出现在脖颈上，血一滴滴滑下。“我要见她。”坚定不移的四个字。

　　“将中午埋人的牢头叫过来，跑快些。”楚衍不得已吩咐着。

　　不一会儿，人便来了。

　　苏泠然死死地盯着那人，“带我去找她，你们，都别跟着。”

　　“泠然，你只远远的看上一眼就好，澜樰她，死之前得了鼠疫，会传染的，为了这一城百姓的安全，你知道该怎么做。”楚衍皱着眉叹气。

　　苏泠然很明显怔愣了一下，随后，很快带着牢头走出去。

　　牢头带路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旁边的这位，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偶尔飘过来的一个眼神，能把人吓死。

　　他吞吞吐吐解释着，“得了鼠疫，按常理是要埋起来的，但是我把她放在马上，骑了很远很远的路，我确定这里已经不会有人来了，刚好看见旁边有一条沟，便把人扔进去了。我怕留得久了被传染上，而且，当时那姑娘还是活的，活埋人……我也害怕。”

　　他刚一说完，苏泠然整个人就炸了，“你说什么，活埋……？”

　　“没……没埋，我害怕，就把人仍在沟里了，求求你，千万别告诉陛下，我一大家子人，都指望着我呢。”

　　苏冷然狠狠地抽了自己的马，同时也抽了牢头的马，“快些，她可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