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有蔓草·最终卷》风罗乌鸦

15、梨花青冢

　　“萧鹞？”那女子轻轻问道。

　　“你认错人了罢？我叫苏泠然。”

　　“好像……不可能认错的，”女子顿了一顿，接着说道，“你既不是她，来这瑶山做什么？”

　　苏泠然轻咳了一声，“我来这里，是采雪莲的，我一位朋友治病需以此物为药引。我看你一人在这林中穿行，神态从容，想必对这里的路极为熟悉，若能代为引路，在下不胜感激。”

　　说完，苏泠然向那女子深深一揖。

　　“我是来祭拜我姐姐的，今天是她的祭日。每年的今天，我都会回来，和她说说话。每一次，我都能遇到萧鹞，我正好奇今年她怎么没来，就听你唤我，我一转头，还以为是她。”那女子叹气，“也是了，天下之大，容貌相似者多不胜数。你是为朋友寻药来的，自然不是萧鹞。若是她，又怎么会忘记姐姐的祭日呢？”

　　“原来这瑶山不只是无崖子一人居住，看来传闻都不可尽信。”苏泠然叹了口气。

　　“现在却是一人也无了，”那女子道，“无崖子乃世外高人，本是不愿收徒的，然而只要是人，就会有所羁绊，无崖子也是如此。最后，他没奈何，收了这一生中仅有的两个弟子。一个是我姐姐，一个是萧鹞。”

　　“你说的萧鹞可是孛国的耀元帝？”苏泠然好奇，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从澜樰那里。其实，她心里是有些诧异的，男子和女子怎会长的相像如此？让一个两个亲近之人都认错。

　　“那自然，能让无崖子收为弟子的，身份自是不同的。”女子淡淡说道。

　　苏泠然想起了什么，“那想必你也是出身名门望族了？抱歉，我无意打听你身世，只是想着，如果你身份显赫，自然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我本想，如果你能带我去寻雪莲，我可以回报你些什么，现下看来，竟是我……”

　　“但无论如何，请求你帮我指条路，我这次出来时间急迫，也希望能快点回去为我那朋友治病。”苏泠然又是深深一揖。

　　“罢了，你跟我来吧，只是我要先去祭拜姐姐。”

　　女子转身边走，苏泠然心中喜悦，跟在她身后。

　　出了树林，夜色渐深。杳无人迹的山间，传来一声声野兽的嚎叫。直让人毛骨悚然。

　　“这山间如此孤寒，竟还有狼？”苏泠然疑惑道。

　　“山野小径，寻常野兽总是有的，你仔细些脚下。”女子开口提醒。

　　和着月光，苏泠然静静跟在女子身后，总觉得这场景有些相熟。仿佛很多很多年前，她也像这样，常常跟在一个白衣女子身后。可再细想，头脑就一片空空荡荡。

　　苏泠然想了想，还是把话说出了口，“我半个月前出了点事情，受了伤，从那以后，从前的事就什么也记不得了。我总觉得……这地方似乎眼熟得很，可完全想不起什么。”

　　走在前面的女子突然停住了，她转过身，寒潭清水般的眼眸看向她，“你该不会……”

　　她撩起苏泠然的衣袖，说道，“萧鹞小的时候，从山崖上摔下去过一回，小臂上有两寸长的伤疤，是滚下去的时候乱石划伤的，就算是很多年了，也还是在的。”

　　果然，映着月光，苏泠然左侧小臂上，淡淡的疤痕犹在。

　　苏泠然猛地抽回手臂，拉好衣袖，“这怎么可能？萧鹞是男子，我是女子？”

　　“谁告诉你萧鹞是男子的？”

　　“不，这不可能……”太诡异了，苏泠然摇摇头。

　　“唉……，当皇帝的就一定是男子吗？天下人果真都是一般痴。萧鹞是女子，当年生下来时，有人说她命中与女儿身犯冲，这才宣布她为六皇子，扔到无崖子这儿了。不然，好好的皇室子弟，为何要送到这种地方来？”

　　女子无奈，接着道，“我姐姐在世的时候，我每年都会来这里小住一月，等姐姐过世了，便也只在这一天来了。所以很多事情，等知道的时候也晚了，我若是早知道，一定会拼命拦住萧鹞的，明显是个算计她的圈套，还巴巴地往里跳。不过她这性子，也从听不进去别人劝，只要她认为对的事情，就一定会去做。我想，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改变她的心意，不过姐姐已经去世好多年了，现在说这样，又有什么意义？”

　　“可是我……一点也记不起来了，或许我真的是苏泠然。”

　　“萧鹞，我三年前和你说过，让你及早抽身，你无论如何也不听我一句劝，如今可好，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索性你还记得回来。”女子摇摇头。

　　“就是这里了。”

　　眼前，是一片梨花林。梨花是仲春的花期，因这山间高寒，花期便推迟了些，不过开到如今，却也荼蘼了。

　　地上铺就的是厚厚的一层梨花雪，枝上只零星地点缀着殘朵。月光寂寂，透过深黑的云朵和浓稠的深夜，将残枝花影映了一地。晚风乍起，地上的梨花雪被风带起，飘飘零零地温柔拂过孤零零的墓碑。

　　苏泠然站在这里，待看见墓碑石，整个人就如同失了魂魄般，愣在了原地。

　　坟头长满了青草，墓碑上，赫然刻着的，不过只有两个字，‘容鄢’

　　容鄢……

　　不可抑制的悲伤从心间溢出，容鄢……

　　那女子却是上前去，用自己的衣袖拂了拂青石碑。自顾自的说着话，“姐姐，如同每年一样，又是我和萧鹞来看你。不过你看，她都忘了自己是谁了，还记得来看看你。这世上的事，真的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在。”

　　后面她再说了些什么，苏泠然已经听不清了，她只呆呆的站着，仿佛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般，心里空空荡荡。

　　她看着月光和泠泠清清的梨花，觉得那个人怎么可以长眠在这么孤独的地方……

　　很久很久，待到日光熹微，梨花瓣染着雾气，莹然发亮之时，女子才从碑旁站起，走到苏泠然身边，“和姐姐去告个别吧，然后我带你找雪莲。”

　　苏泠然面色苍白，摇了摇头：“还是不了，我并未……记起她。”

　　离开的时候，苏泠然又回望了一眼，坟头依然芳草萋萋。

　　她跪在地上，捧了一把梨花瓣，装进了自己的荷包中。

　　“还没有问你叫什么？抱歉。”

　　“容陵，”她答道。

　　有了容凌的带路，果然，很快就找到了雪莲，雪莲生在万丈高的崖壁上，苏泠然抽出腰间长剑，以此为依仗，飞身入崖间，再将长剑深深插在石缝中，伸手摘下雪莲，借着剑势一跃飞身，稳稳的立住。

　　“走罢。”苏泠然将雪莲小心地用锦帕包好，收到怀中。

　　容陵在身后道，“你不要你的剑了？”

　　苏凌然耸耸肩，“我借剑势才能勉强上来，我现下想不出法子把它取回来，等以后有机会再说罢。”

　　容陵幽幽地回看了一眼剑，可惜道，“上古名剑，就这么让你当了垫脚石，弃在山崖间了，真是可惜。”

　　“不可惜，你看，用它不是换回了雪莲么，很值得。”苏泠然答得飞快。

　　“萧鹞，这么多年，你真的是一点也没有变。”容陵说道。既然名剑的主人都不惋惜，她一个外人，又可惜什么呢？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是萧鹞，你能有法子，让我恢复记忆么？”苏泠然问出口。

　　容陵蹙起眉，“这件事还得慢慢查，对你下手的人现在还不清楚，目的也不清楚，你这次回去留心些，等我查出些眉目再告与你知晓。对了，你现下在哪里？”

　　“我现在是楚衍的谋士。”

　　容陵一愣，“你怎么和杞国人搅在一起了？你还记得你的身份么，你曾是孛国的耀元帝，你切莫作让自己后悔的事。”

　　苏泠然点头，“我有分寸，你呢？如果有什么事情，我该怎样联系你？”

　　“容家的店铺遍天下，你若想找我，随意哪个店铺都行。我说，你肯定是忘了，你当时布置自己在各国的眼线时，可是巴巴求了我好些天，我才把手下的一些店铺转于你的，还让我手下的人多多照应着你的那些店铺，你安排在店铺的那些人，天天踩人家屋顶，翻人家门窗，那个是能正经做买卖的？”容陵不满道。

　　“你知道澜樰么？她与我……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是你昭告天下、明媒正娶的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