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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清明一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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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子虞觉得有些口渴,正打算去取茶盏的时候,忽然就这么愣住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地面上,却还没有面前的红木桌子高。
低头看看自己,小小的身子,绣着白鹤花纹的衣袍,还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没有玉冠,是童子梳的发髻,盘着的双环上还系着锦绦。
萧子虞有那么几下眩晕,然后忽然就明白过来了,他应该是在做梦。
其实有很多年没有梦到过小时候了,就是偶尔的一两次,也是昏昏沉沉的,在梦里就好似是个旁观者,看着怪诞又极其真实的一幕幕画面在眼前跳转,来不及感受什么就醒了,之后也是很快忘记。
可是这一次的感觉却是如此清晰,萧子虞少时读书的时候,曾经看过一本《云梦志怪》的小书,描写的都是一些怪力乱神的妖魔精怪的故事,记得当时有个故事中,提到了‘清明梦’。少年心性,觉得有趣,便多看了几眼。故事写的什么他不大能记得了,但这几个字他却是有印象的。
莫不是自己正在做清明梦?
萧子虞环顾四周,柜子上放的是一大盆美人蕉,描着四时花卉的淡金色屏风里,若隐若现着深青色幔帐的床。不错,正是他小时候居住的地方。
有些欣喜,又有些忐忑。
打开窗子,清风送来阵阵香气,他伸出手去,几片浅黄色的桂花花瓣落在掌心。阳光浅浅洒进屋子,照在美人蕉的枝叶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脚步声渐进,‘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女子梳着凌云髻,鬓边斜斜簪着一只玉兰簪,紫色的绮罗裙上,绣着大朵大朵绽放的地胡枝子。女子一手端着玉牒,一手伸向萧子虞,摸了摸他的发顶,笑得无限温柔。
“小虞,尝尝母妃新做的糕点好不好吃?”说着便拿了一块,递到萧子虞唇边。
萧子虞喉头有些哽咽,眼眶有些发红。很久很久以前,他的母妃常常会在他下学的时候,送来各种她自己做的糕点。当时觉得没什么,亦不觉得有多么好吃,事实上,他不喜欢甜腻腻的糕点,但是为了母妃开心,也会象征性的吃几口。
他张开了嘴,就着女子的手,咬了一口糕点。甜的将人的心都化了,真的好甜,记忆里,母妃的感觉就像这桂花糕。
“小虞,好吃吗?”女子眉眼弯弯,蹲下身看着萧子虞。
“好吃,母妃……”萧子虞一瞬不瞬的凝视着面前的女子,轻轻说出口,“母妃……我好想你。”
女子笑得越发温柔,看着他的眼神也带了宠溺,“小虞,早晨请安时不是才见过了吗?才几个时辰不见,这么快就想我了。”说着,便将萧子虞揽入怀中。
母妃的怀抱,真的好温暖。
“羞羞,这么大的人了,还要母妃抱。”清脆的声音传入耳中,比桌子高不了多少的靖和跑过来,趴在女子的背上,“不管不管,我也要母妃抱。”
那是年少时的姐姐,清丽稚气的面容,一双很好看的杏眼总是眨啊眨的,有时候会欺负一下萧子虞,但真的遇到什么事情,却总会第一个挡在萧子虞身前。
正如许多年后,当母妃被害死,外祖一家被流放,萧子虞被哥哥们百般为难,进退无路之时。是靖和,抛弃了她青梅竹马的恋人,远嫁钊国,为的是给萧子虞一个强有力的支持。是靖和,在萧子虞暗自忍耐,密谋夺位之时,以身犯险,帮他使计杀了樊昊,折断了萧鹞的护国柱石。
如今的靖和,早已变了模样,谁能想得到,她年少也有这么纯洁无邪的时光。
女子站起身,将一儿一女搂在怀中,温柔道,“小虞、小靖,娘亲好希望你们慢点长大,这样就能一直抱在怀里了。”
“母妃,今日楚乔又欺负我了,母妃你一定要为我狠狠教训他。”靖和嘟着嘴,撒娇道。
“你这孩子,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谁敢招惹你?你怎么欺负楚乔了?”女子伸出手去点靖和的额头。
“母妃你偏心,我才是你女儿啊……”
萧子虞此时听到‘楚乔’的名字,很想拉着靖和的手说声对不起,如果不是为他,靖和也不会与楚乔分开。可如果不是因为靖和,楚乔也根本不会帮他谋篡帝位,背叛萧鹞罢?
说起来,万事有因皆有果。因果循坏,生生不息。不知道什么时候种下的种子,就悄无声息的发了芽,一转眼便长成了参天的植木。
“小虞,今日你父皇特意给你请了讲经学的太傅,之前定下的伴读也与太傅在一处呢,你快些过去吧,别误了时辰。”女子掏出手帕,为萧子虞擦了擦嘴角。
萧子虞到了书房,果然见到了他之前的太傅。这位太傅是个出了名的,倒不是因为学问第一,而是他的脾性。极清高,极傲气,眼里半点沙也容不得,孤傲的如同一只白鹤,最为爱惜自己的名声。跟着他读书的这五年,萧子虞一点也没有染上他的性子,反倒是魏珂,将他的性子学了个十成十。
五年之后,这位太傅因为被自己的父亲累了名声,自饮了鸩酒,自尽了,他的一生清清白白,末了,也是清清白白,一尘不染。
这是和魏珂的第一次见面,萧子虞问过了太傅之后,就对着魏珂施了一礼,“你是魏珂吧?我是萧子虞,你名义上虽是我的伴读,但我会把你当自己兄弟看待的。”
魏珂也回了礼,腼腆的说道,“七殿下客气了,以后,我便陪着殿下了。”
是啊,这一陪,竟也陪了这么多年。
萧子虞竟是忘了,魏珂以前是怎样的一个人,他的脾性,比之太傅,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然而,最后却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收场。如今,以不见天日的身份留在他身边。萧子虞想,自己是真该死。
萧子虞等太傅走了,拉过魏珂的衣袖,认真说道,“以后如果有人让你为他牺牲,为他放弃名,放弃官位,放弃父母宗族,你一定不能答应他。”
魏珂眨眨眼,“殿下在说什么呀?”
是了,都到如今这个地步了,自欺欺人么?
“魏珂,对不起,对不起……”
萧子虞喃喃念着,眼角划过晶莹,就这么醒了。
四更天,浓稠的黑夜将他包围。如此清晰的一个梦,到如今,那种悲哀到无可奈何的情绪还裹挟着他,让他无法呼吸。明日,是他纳妃的日子,楚衍的妹妹,他连见都没有见过的女人。
他突然就想起了魏珂,多么深的情谊,才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他知道魏珂的心意,也知他心中所想,明日一过,他们无论如何,也再没可能了。
以魏珂的性子,应该会离开吧?这样也好,他该有自己的生活,可是,他怎么能离开自己呢?
萧子虞扯开前襟,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不能,他不能离开。魏珂已经为他付出了所有,自己是有多么该死,会在一切都如愿以偿了之后,就想着把人赶走?
还是喘不上气,萧子虞将门窗全部打开。该怎么办?这妃,他不纳了吧?去找他吧,携着他的手,一起看这河山,一起……
狂风带着哨音,无比猛烈,门窗被吹得不停开合,声音巨大,仿佛要刺穿人的耳膜。
魏珂,魏珂……
萧子虞大口大口的吸着气,想去倒盏茶,却打翻了茶壶,冰冷的茶水泼湿了他的衣袖。
他却蓦然想起,之前的雨夜,魏珂为他披上的外衫,递过温热茶盏时眼眸中荡漾的温柔。
他疯了一般的离开寝殿,一路逛奔到魏珂的房门外。
敲了几下门,没人应。他是……已经走了么?
萧子虞一把将门推开,待看到锦被中熟悉的身影时,才松了一口气。
魏珂此时醒了,坐起身,有些懵的瞧着他,试探的问道,“子虞,可是出了什么事?”
萧子虞俯下身子,紧紧的抱住魏珂,“我明日不纳妃了,我们在一起吧,我许你一个未来。”
魏珂的嘴角上扬,双手轻轻地回报着萧子虞,正欲一点一点收紧,不知想起了什么,他的眼眸中泛出悲哀的神色,笑容也转为苦笑,收回手,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压下了喉头的哽咽,换上了冰冷的腔调,“陛下,你是喝酒了?莫非把我当作女子了?我是男子,你也是,两个男子,怎么可能在一起?而且我对你,从来都是臣下对主上,从我遇着你的那一天,到如今从未变过。”
魏珂顿了一下,接着道,“天子有德,四方来朝;天子失德,祸及万民。陛下,今日,你没有来过这里,没有说过这些话,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萧子虞抱着魏珂的身子就这么僵了一下,然后仓皇的退开,站在地上大口喘气,再然后,一言不发的踉跄离开了。
魏珂看着他走,一直都没有动。自己思慕了这么多年的人,幻想了无数次的场景,怎么能不心知肚明,这是他们在一起的唯一一次机会?只是,走在这条路上,谁也,回不了头,不能回头。就这么一直走下去,远远看着,直到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