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二》风鉴

49、49.解脱

　　49.

　　到天明时，赤羿的状况便愈发糟糕了，之前他尚能喝下些东西，现在全身痛苦痉挛，腹中更是作痛得厉害，喝进什么便吐出什么。腹中的五子至今没有冒头的痕迹，不论他如何用力、旁人如何推腹，尽管他上腹已瘪、下腹鼓胀得似乎要炸开一般，都无法使五子产下。赤羿此刻只能陷在床铺之中，墨发几乎滴水，全身上下只剩一个巨大高挺的肚子，又坠又涨，似乎全部集中在下腹之上蓄势待发，顶得赤羿的肚脐圆圆地凸了出来，而那肚子尖儿上急促地起伏着，不单浸湿了单衣还不停滑下豆大的汗珠。

　　五子为何无法降生众人无法明白，但一个想法却渐渐在众人心头清晰开来，那便是再拖延下去，赤羿王很快便要与腹中之子一同丧命。但没有一人敢说出这句话，大家依旧七手八脚、忙上忙下，勤勤恳恳地在替他们的赤羿王接生五子，就连诊治的大夫也只能说出“胎儿过大、母体无力”这样敷衍的词汇。可阿卫的心却越来越沉，看着赤羿逐渐衰败的气息，他敏锐地察觉到有不对劲的地方。

　　于是他走出屋去，见刚刚愈合好伤口的赤羽正抱着赤羿的三子爱不释手。阿卫还未开口，一旁陪同的五子上前来扶住他，温声道：“母亲，四哥还好吗？”

　　阿卫满脸愁容地摇了摇头，不由瞪了眼还在把玩孙子的赤羽。赤羽立刻将赤羿三子护在心口，站起身来走到阿卫面前，一边耐心抚摸着怀中的幼子，一边歪着头对阿卫道：“还没生下来吗？”

　　阿卫不禁反问：“月神产子，是一时半会的事情吗？”

　　五子赤宁听出阿卫口中不快，忙道：“母亲，父王心中亦是焦急。他平日最心疼四哥，如今四哥产子，他又怎会不急？”他搀扶着阿卫坐下，将一碗热茶放进他手中，又安抚道，“母亲累坏了，先在这儿休息一会儿，我进去看看四哥。”待阿卫说了好，他才转身进屋。

　　见五子离开、阿卫坐在椅上一脸忧愁，赤羽便抱着孙子慢慢靠近他身旁，仔细观察着阿卫的脸色，见阿卫愁眉不展，他便抓住赤羿三子的一只小脚丫，轻轻踩了踩阿卫的肩膀。

　　三子不安地挣动起来，而阿卫也抬起头来瞪着他。赤羽本想说两句讨好话，可被阿卫这么一瞪，又统统吞回肚子里去。反而是阿卫不冷不热地道：“你肩上刚受了伤，别把孩子摔着。”说着便起身从他怀中捞走三子走开了。

　　赤羽无法，只得坐在椅上，微微皱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显然也是心神不宁。这时赤宁推门出来，看见父母二人，他也不禁攒起眉头，沉默不语。赤羽见状，便道：“你四哥……”

　　赤宁皱着眉，沉重地摇了摇头，道：“父王，我以为，还是得找个大夫来给四哥瞧一瞧。我觉着四哥的样子，不大对劲。”

　　闻言，赤羽顿时正色起来，阿卫也转过身来，沉声道：“你大哥醒了吗？”

　　赤宁道：“大哥一直由大嫂照料，我们这儿着实人手不够，大嫂说他应付得来，我便留了几人给大嫂差使。大哥的伤口已经愈合，但失血过多、伤及内里，这会儿不知是否已经苏醒。”

　　赤羽轻轻拍了拍赤宁的手臂，赞许道：“好孩子，做得很好。”

　　阿卫沉思片刻，似是下定了决心，将赤羿三子放入赤宁怀中，道：“我去看看你大哥。”他刚刚转身，就见呼呼从屋外走来。

　　几人正是诧异，就听呼呼道：“父亲、母亲、五弟，赤华方才苏醒过一阵，现在大多无碍了。”几人闻言，正是舒了口气，又听他道，“我受赤华嘱托，来救赤羿王与他腹中幼子一命。”

　　赤羽本是不满意这个狐狸媳妇的。第一、他是个外族人，偏偏还是个与望朔族有世仇的湛雪族狐；第二、这只狐狸生得过分好看，让人看了一眼便想再看第二眼，赤羽深以为，他家赤华是个老实孩子，镇不住这般妖媚之人；第三、赤华与他私自结亲，还生了孩子，虽然一生生一窝，可生了一窝狐狸崽子，竟没有一条小蛇，这让赤羽深感无力。

　　相比起来，阿卫这样的人才是结婚生子的最佳人选。赤羽又列举起来：第一、阿卫是个族内人，虽然是个与望族有世仇的朔族人，但到底血脉里有望族血液；第二、阿卫长得不算好看也不算难看，让人看了第一眼不会再想看第二眼但看了第二眼就忍不住看第三、四眼，赤羽深以为，以他的神子之姿--赤瞳银发、面目天成，还是吃得住阿卫这样的人；第三、阿卫又会说话、又会干活还会生孩子，给他生了一群崽子，还替他生了个天仙般的宝贝女儿。赤羽甚是满意，已然想不出还有比阿卫更适合结婚、生子并相伴一生的伴侣。

　　但经过这几天后，赤羽对呼呼的印象变成了：虽然名字难叫了些，但还是一个优秀能干的贵族子弟，与大子赤华门当户对、心意相通，相比起来，也就比阿卫差一、差一大截吧。而当他看到呼呼那双狐狸眼中快速闪过一丝灵力后，他隐约觉得，救赤羿一命的说辞似乎并非夸张。

　　狐狸看过赤羿后，用被褥将他的肚腹掩上，见赤羿呼吸愈发微弱，便知事态紧急，开门见山道：“先恭喜王与月神，赤羿王腹中怀有双生子。”

　　赤羽与阿卫对视一眼，眼中反而更添忧虑，呼呼又道：“之所以久产不下，是因为这对双生子极为特殊。他们命脉相连、神力脉络相连，虽是独立个体但处处关系紧密。尤其重要的是，他们共享一枚蛋壳。”

　　闻言，阿卫几乎站不住脚步，背后冷汗一片。而赤羽扶住阿卫肩膀，正色道：“共享一枚蛋壳，便是在一枚蛋中。双生之子，长在一枚蛋中，又如何可能生下？”

　　狐狸颔首道：“正是如此。如今之计，只有给赤羿王输入大量神力，再剖腹取子，否则时间一长，赤羿王性命堪忧！”

　　阿卫已是面色惨白，望向榻上奄奄一息的四子，哑声道：“他本就拼死产下一子，再要剖腹，只怕……”

　　赤宁这时道：“母亲切勿忧虑，我有愈合之术，只要取出幼子，我即刻可为四哥愈合伤口！”

　　阿卫道：“话是如此不错，可赤羿定要大量神力支持，王可以为他提供吗？”

　　赤羽竟目露凝重，而阿卫的心也一刻比一刻下沉，便听他道：“若是平日倒也无妨，只是四子现今产子。我的神力，恐怕会惊扰了幼子……”

　　阿卫的神色也渐渐沉重，双唇也抿得死紧，末了，他叹出口气，似是祈祷般道：“他定不会不顾赤羿，眼看他父子垂死……”

　　那股熟悉而又温暖的泉流快速地包裹住了赤羿全身，仿佛一具温暖的身躯，从身后渐渐围上，裹住他的四肢脉络，驱散他骨中的冰寒。赤羿发颤着眼皮，挣扎地想要睁开眼睛，这时，那身躯的主人反而加紧了力气环抱住他，渐渐勒紧双臂。赤羿有些喘不过气来，他试图转头去看那人是谁，可这时，一双冰冷的嘴唇贴上了他的耳畔，一个熟悉而可怖的声音传来--“小凌，等我回来……”

　　赤羿骤然睁开眼睛，面前赤云那双血眸冷冷地扫来。他立即想要伸手将他挥开，却被人按住了四肢！赤羿往下看去，自己雪白的肚皮袒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而面色惨白的赤华正一脸凝重地看着他的肚子，手中握着一把锃亮的刀刃。

　　赤羿的那声“大哥”还未出口，下腹传来刀刃划过肚皮的触感，紧接着撕裂的剧痛让他立即浑身发抖、直冒冷汗，而那声尖叫也噎在口中，死死无法吐出，只有失控的发抖和无尽的疼痛，而那源源不断注入的神力却使他的神智无比清醒、无法昏迷，只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肚皮被赤华扯开，然后那异物入侵，直到肚腹温热深处。赤华的手是那么地冰冷僵硬，在那双手摸索许久终于停歇之时，他开始向外提拉，将那团紧紧融合在自己腹中的东西经过狭窄的破口向外掏出。

　　赤羿听到自己喘气如牛，他的四肢百骸疼得、颤得似疯魔了一般，可他却无法动弹、无法大叫，只有无尽的痛楚，统统沉默在他体内，一丝也不得发泄、一毫也无法溢出。他甚至听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疼啊、疼啊”，可他就是张着不知是否在喘气的嘴、双眼全然失去了视力、脑中挤满了大量的回忆。回忆里每个人都在焦急地争吵着什么、每个人都在痛苦地哭泣着什么、每个人都有痛楚无法宣泄。到最后他才发现，那一个个人全都是他自己。终于，他听到哗啦一声，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东西从他腹中被艰难掏出，赤羿几乎来不及判断那是什么，眼前解脱地迎来了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