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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0.坦白 他表现得自 ...

  •   50.

      一年后的秋天,就如从前那么多个秋天一般,枯黄野草、飒飒萧风,天空澄净如洗,一片残云静静贴在天边,仿若是去年秋天便已贴好的。这时一阵带着凉意的秋风吹来,强势地压倒了大片野草,这才显出远处几人在草地间的小径里策马而行的身影。一行人顺着风,前行的速度倒也不快,一路走得不急不缓,但都像压着速度去迁就何人的步伐。

      不久,他们来到了一片开垦的地带,再往前,已隐约可见士兵把守的身影。一行人下马来,不需士兵引导,一路熟稔地来到一戒备森严的山洞之前。守门士兵见到来人,当即恭敬行礼道:“王!”

      来人抬手拨开帽檐,如雪玉般苍白的面容衬得那双艳丽的血眸愈发晶莹剔透,可如今那双眸子里只有当初那熊熊燃烧的热烈淬炼过后剩下的冷漠。

      “一切如常。”赤羿下令后,一切如常地迈入了山洞,沿着熟悉的路线一路前行。

      两侧墙壁上燃烧的油灯透出的油腻气味与常年累积的灰尘土味弥漫在空中,还有一股不可名状的悠久历史的味道掺杂其中。这里,是望朔族关押重犯的地牢。曾经还关押过朔族的余孽、望族的叛徒和试图刺杀上一任王的犯人。但如今,这空气里已找不到一丝他们的痕迹。尽管他们给当年的部落带来了几乎毁灭性的灾难与甚至无法言说的耻辱,但如今他们已是一颗不知飘忽在何处的尘土。□□于历史,从来都是微不足道的存在,只有你做过的一切--那行过的善和积过的恶,会一览无余地书写在历史的长河中。但长河终将奔流,入水即是无声。书写的是血还是泪,惟有你自己在乎;是成或是败,仅由你自己认定。至于是非对错……历史的脚步,从不由你来评说。

      赤羿再次见到赤云时,对方正在棋盘上书写着他那不为人知的战斗,而赤羿的到来仅让他微抬了一下眼睛,接着目光又聚焦在与自己的博弈上。而赤羿也不言语,命人将食盒放下,取来绒毯,自己跪坐在赤云对面,之后慢慢解下披风,交给侍奉的士兵。待众人退下后,牢房里便只剩下他与赤云两人。

      赤云即使是在牢中,也将自己收拾得整洁妥帖,虽然手脚都戴着镣铐,但镣铐的长度足以支撑他在牢中随意行走,那么这束缚便似不存在了一般。他表现得自己随时就会出狱,只是来这里消遣暂居,他那十足的把握与闲庭信步的态度让人几乎看不出他曾是那个为了夺位而弑父弑兄、借刀杀人、甚至杀害赤安神子襁褓幼子的恶人--尽管他从不承认最后一点,但作为最有嫌疑与动机的人,这件事情的正确与否在人民心中已经不再重要。当年赤安神子听闻这个消息后几乎神智崩溃,几次痛哭到昏厥,所幸众人极力安抚,才稳住他的心态。但随后他要与外族丈夫和离一事也在族中闹得沸沸扬扬。

      赤羿轻轻眨动眼眸,转身提过一旁的食盒,一边打开盖子一边似漫不经心地说道:“你还记得孟凡吗?”

      赤云动也不动,拇指和食指捏着一枚白棋,搁在唇边犹豫着。待落下一子,他才不紧不慢地道:“赤安的丈夫。”

      “是,二哥的丈夫。”赤羿答道。

      赤云听他不语,便沉声道:“他怎么了?”

      他的口气里满不在乎,且带着丝不屑的口气。赤羿轻哼笑了声,道:“没什么。”

      赤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便道:“怎么?他和赤安过得不好?”未等赤羿回答,他接着自顾自道,“也是。那懦弱的匹夫,又能给赤安什么?”

      赤羿见他上钩,仍是悠悠地道:“他是他们王朝的八王爷,皇帝的亲弟弟。那皇帝杀光了他五个兄弟,只留下这么个亲弟弟,钦赐府邸,至今荣宠优渥。他能讨得那皇帝的欢心,亦不见得仅是血脉的牵连。何况血脉,本就虚无得紧。”

      赤云眼也不眨,“那你以为,他凭什么圣眷延绵?”

      赤羿道:“自然是他够听话、够无用,无用到个个以为他是个废物,听皇帝说一便是一,才享得这份平静。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世上平静难求,富贵权势又算得什么。所以即使二哥之前要与他和离,如今也被他劝回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取出一壶小酒摆在一旁的小几上,,接着又似说着闲话家常一般道:“他在二哥帐前跪了整整三天,二哥才肯出来见他一面。后来孟烁病了,二哥忙不过来,又给了他可乘之机。也不知是他聪明还是上天眷怜,二哥最终还是服了。昨日,二哥被查出怀有身孕,已快一月。你说,”他话锋一转,一双瑰丽如宝石的眼睛望向赤云那双发黑的血眸,“究竟是他幸运,是他那皇帝哥哥幸运?”

      赤云并未接话,反而从容落下一子。气氛顿时沉闷了不少,而赤羿也不开启话题,将酒菜摆好之后又安静坐着。过了许久,赤云才道:“赤念小枫最近都好吗?”

      赤羿微微扬了扬嘴角,道:“都好。最近已经开始认字,小枫进步倒快。但赤念不乖,总往二哥那儿跑,也不似从前黏着我了。”

      赤云终于道:“王身居高位,做儿子的怎敢随意亲近?何况你当初一心一意要将他送给别人。”

      他这话有意刺激赤羿,便使这气氛僵硬了起来。赤羿冷着脸僵坐着,腰身挺得笔直,又恢复到了二人第一回在牢中见面时的神情--愤懑、压抑、冷峻,脸颊偶尔游走过一丝抽搐。可忽然泛起的一阵恶心打破了他所有压制的情感,他扑到一旁,梗着脖子痛苦地干呕了一声,喉中涩涩地发苦。

      余光里,赤云站起身来,四肢铁链跟在他身后锵锵地拖动着。他取过一块干净的巾帕,来到赤羿面前,扶起他的身体,让他靠在自己怀中,不慌不忙地擦去他嘴边的涎水。赤羿仍然唇色发青,用巾帕捂着嘴又干呕了好几声。赤云熟练地伸手在赤羿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轻轻揉抚着,这鼓鼓的小肚子比起月前又长大了不少,如今已有紧紧撑起的态势。

      待赤羿终于平息下来,他靠在赤云宽阔结实的肩膀上,指尖捏着他一绺红发轻轻捻搓,微微哑声道:“那皇帝的儿子是否与他亲近我不知晓,但我知道孟凡怕他、惧他,于是此生都在拼命躲他。即使他得到了至尊之位,却得不到世上仅剩的亲人的分毫亲近,必然也得不到旁人的亲近。即使是有,我想那些人也多半为了权势假意奉承。你说这样的日子,真当快活吗?”

      “不快活。”赤云很是果决,“但世间安得两全。有得必有失。”

      赤羿顿时从他怀中坐起身来,不可置信道:“那你如今已经失去了一切,你还想要有什么得?”

      赤云微微转过眼睛,平静地望着他,“我真当失去一切了吗?”随即他微微一笑,静静盯着赤羿的双眼,不紧不慢道:“我还有你呀……我还有你来给我送衣送饭,还有你陪我闲话家常,还有你……为我产下神子。”

      赤羿愤然推开他覆在自己腹上的手,可赤云穷追不舍。

      “你以为,你比起那皇帝,又高尚清白了多少?你明知我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却依旧对我流连忘返,甚至还盼望着我这个罪人有一日乖乖认错、出去做你的奴隶?赤羿,你可曾想过,即便我罪恶滔天、恶贯满盈,可我仍是你腹中之子的生父、下一任神子的父亲;即使旁人说我错得再多,你还是用你的行动放纵我、默许我。在我做的这些恶里,难道没有一分来自你的推波助澜吗?”

      赤羿的心从未如此震荡过,他竟然无法做出一句反驳,他竟然隐隐认为赤云说得不错……他只能十分牵强地、带着不自信地质问赤云:“你以为、这都是我的错?”

      赤云略带着吃惊和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满眼都塞满了嘲讽,“那你心里,不曾有一刻想要这王位?王位对一个月神而言,又有什么用处?如果当初你在发现自己的身份后便将王位让与我,那么我们还会落到这般尴尬境地么?”

      赤羿骤然愤怒起来,厉声道:“这王位,本就是父王传位于我!我从小即是他的神子、这个族的继位神子。我顶着这份荣耀活到现在!没有它,我便一无所有!”

      赤云露出了怜惜而又可笑的目光,冷笑道:“可你还是我的月神呀……”

      “我不能接受!”赤羿的眼中迅速溢出的泪水,“我不能接受我是一个被自己的神子奸污到受孕、被自己的哥哥逼下王位的月神!当时的我除了王位,什么都无法相信!”

      一颗滚热的泪珠自他眼中坠下,赤羿手心发颤,紧紧地托着自己隆起的小腹,“我是那么地信任你,可你却一次一次亲手毁掉这一切!我月神的身份,自有孕之始也无法确定,但你却始终一清二楚!在你成年之后神子之力第一次暴走之时、甚至在那之前,你就能够确定我就是你的月神!可你从未说过、从未提起!在我登位之后,在我承受所有可能的羞辱之前,你一句话也不曾对我透露!我一次又一次地选择相信你,可后来你都做了什么?你疏离我、背叛我,然后羞辱我、报复我!眼睁睁看我爬上天的人是你,要狠狠把我拽下来的人也是你……”

      “哥哥,”赤羿的语调蓦然低沉下去,他死死地盯着赤云,伸手擦去自己眼角的泪水,无比冷静地对他说道,“我一直幻想着,在我登位那日,你能有勇气把我抢走,向众人和父王宣告我是你的月神。我从来没有想过,你爱权力和王位胜过爱我,而我在你心中始终就是一个娇纵无能又利欲熏心的蠢货。我从小便是望朔族的继位神子,这本不错,但除此之外,我还是赤云神子的弟弟,名叫赤凌,从前如此,现在亦是如此。而你,才是那个卑鄙又阴险的懦夫!”

      赤羿走出牢房时,竟觉得天色阴沉了许多,他在士兵的陪同下绕过不知多少条路,但始终找不到出口。牢内污浊的空气让他的心口始终憋着一股气,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时,他忽见眼前一亮。这时,陪同的士兵看了赤羿一眼,惊讶道:“王,您流了好多汗。”赤羿说着“是吗?”,然后抬起手来,只见掌中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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